Freyr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15

本章没有布鲁斯 但又好像处处都是布鲁斯(?)


>>>> 15.



克拉克肯特的调查在早餐后正式开启,他计划今天上午去拜访哥谭大学朗格尼医疗中心的一位护士,梅布尔兰姆(Mable Lamb)。根据他之前进行的调查,梅布尔兰姆自通过注册护士执照考试以后就一直在哥谭市规模最大的公立医院,哥谭综合医院的烧伤科工作,而在那期小丑策划的恐怖袭击之后,梅布尔被调到了朗格尼医疗中心。

“你认为她曾经负责护理过邓特?”

“是的,哈维邓特案的公开资料中出现的所有证人都只有首字母缩写,其中有一位首字母为M.L.的护士,曾在哈维邓特于综合医院住院期间负责他的护理,从提供证词的用词习惯分析,我认为这位护士是女性的可能性较高。”

“因为这份证词在描述人物时较多使用第三人称代词而非姓名吗?”迪克翻看着克拉克带来的邓特案所有证人证词的影印件,上面有很多铅笔做的勾画标记,还有他写的批注,其中部分批注因为多次翻阅摩擦已经显得又些模糊。“但她未必是综合医院首字母为M.L.的唯一女性,而且用词习惯并不能成为决定性证据。”

“你说的很对,这只是帮助我们缩小范围的手段之一。”克拉克忍不住笑起来,不过那笑容在迪克看来与其说是表达对搭档的赞同和欣赏,更接近成年人对小孩子自然的喜爱,这让他有些无奈。

“更加值得注意的是,我对比了哥谭市所有负责承接综合医院转院病人的医院各科室过去一个月轮值护士的名单,大多数综合医院烧伤科的护士都随本院需要长期护理的重症病人一起转到了巨石广场附近,离哥谭综合医院更近的长老会医院,只有兰姆小姐和其他几名其他科室的护士被转移到了朗格尼医疗中心,而且她在朗格尼医疗中心也不再负责重症监护,而是转到了普通的临床护理。”

“所有负责承接综合医院转院病人的主要医院各科室过去一个月轮值护士的名单。”迪克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不得不承认,在接下布鲁斯布置的任务时迪克其实在相当程度上是怀着看热闹的心态,毕竟克拉克肯特想要打探的是布鲁斯和哥谭警方想要隐瞒的秘密,也许哥谭警方只能算个添头,但布鲁斯可不是一个普通记者的好奇心能够对付得了的(连他都是在阿尔弗雷德去抢救在蝙蝠洞里因陷入信息过载而昏迷的布鲁斯韦恩时意外发现了他就是蝙蝠侠),更何况这个记者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如此笨拙,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被布鲁斯牵着鼻子走带上了他这个“间谍”。但在了解了克拉克肯特做的前期调查,看过他搜集的调查资料和做的记录以后,迪克不得不承认,这个记者可能算不上“普通”,至少在对待哈维邓特案的真相上,他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已经很难用单纯的“好奇心”来概括,这或许能解释布鲁斯为何对他另眼相看:克拉克肯特有可能成为与他分享秘密,以及这秘密带来的重荷的人,或者完全相反——布鲁斯必须确保他能够彻底失去对这个秘密的兴趣,不管是以什么方式。

“没什么。”克拉克摸了摸鼻子,他垂着眼,笑得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做这些事动作还挺快的。”

擅长数据的收集和整理,似乎不擅长应对夸奖。迪克在他将要呈送布鲁斯的“C.K.秘密档案”上记下一笔。

确定了调查目标,他们便出发乘计程车到达了哥谭大学朗格尼医疗中心。尽管迪克带了他“捡到”的布鲁斯的信用卡(这玩意在韦恩庄园的宅邸中像游戏里的收集品一样到处都是),但克拉克仍然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先支付了不算便宜的车费。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支付的。”克拉克这样对迪克解释道,尽管他其实并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我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收入,而且这本来就是我个人策划的调查。我已经受你和韦恩先生很多关照了,实在没有理由再添更多麻烦。”

但是如果不是带着一个刚刚转化的哨兵一起,你应该就会去坐电车而不是花多几倍的价格打出租了。迪克想。他倒是不至于因对方的好意而感到不满,但他多少还是有些沮丧,感觉克拉克肯特并没有真心将他视作一起进行调查的同伴(尽管就他的真实目的而言,他也确实不是),而只是当作被布鲁斯韦恩托付的“拖油瓶”。

“先不说这个,我们要怎么接近梅布尔兰姆?”

自从小丑在哥谭综合医院制造爆炸事故以后,哥谭市内的医院都加强了警戒,朗格尼医疗中心的各个出入口都有警卫驻守,想要在大白天不惊动任何人地溜进去恐怕不太可能,而正大光明地走进去则势必要接受警卫的盘问和随身物品检查。

“我们可以假装来探病,进入医院以后查看病房外张贴的当日轮值护士签名。我知道兰姆小姐一般在C座轮职,只是不确定她负责的病房。但是这个方法最大的问题在于按照医院的规定,警卫会向病房的当值护士电话确认是否有预约,虽然不是所有警卫都会真的这么做,但还是有被发现的风险。”思索了片刻,克拉克转向迪克,“你有什么想法吗?”

克拉克“谦逊”的态度让迪克稍微振奋了心情。事实上,当他们坐上前往医院的出租车时,他就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不一定完美,但绝对有趣。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那些可能把我们拦在门外的家伙把兰姆小姐送到我们面前,而且我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怀疑我们的目的。”

迪克的计划是这样的:克拉克和他将假装成一对叔侄,分别化名约瑟夫怀特和约翰怀特。“侄子”理查德怀特在上个月的一场中学橄榄球比赛中胫骨骨裂,被“叔叔”克拉克怀特送到了格尔尼医疗中心的急诊科,值班护士梅布尔兰姆对“侄子”的伤势进行了处理,叔侄俩同时对她一见倾心。“叔叔”原本打算今天前来向兰姆护士一诉衷肠,表达爱意,而“侄子”听说了这件事后不顾一切地翘了课来阻止他的告白。他们两个将在医院门口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步,除非两人共同的女神兰姆小姐从中选出一位。

“这太……”克拉克的表情很复杂,作为一名文字工作者,他似乎也觉得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迪克的故事十分困难。“太离奇了。我不认为警卫会因为这样荒诞的理由就把兰姆小姐叫来。”

“这正是这个计划的精髓!”迪克自豪地说,“这个故事包括了哥谭人最喜欢的三要素:绯闻、嫉妒,以及背叛。编的越荒诞愚蠢越好,没有人会哥谭人会拒绝让这种事越闹越大的,我们甚至不用自己开口,他们就会自己把梅布尔兰姆找来!”

“好吧,或许你更了解哥谭人,但就算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见到了兰姆小姐,”克拉克叹了口气,“我们都用了化名,梅布尔兰姆小姐却是确有其人。我们在她的工作单位门口做出这种事,恐怕会对她的名誉产生不好的影响,甚至有可能影响到她的职业。”

这让迪克一愣。克拉克说的很对,他过于沉浸于计划不必要的戏剧性了,只想着如何达成自己的目标,却完全没有考虑梅布尔兰姆本人,甚至连如此粗浅的问题都没有想到。如果是布鲁斯会怎么做呢?他想。恐怕这样的问题只会困扰一个假装自己是侦探的笨拙记者和他带着的“拖油瓶”青少年,而布鲁斯恐怕根本不必费心去想该怎么做——改头换面混迹于人群,悄无声息地潜入,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没关系。”正在他深感沮丧之时,克拉克开口道:“这个计划的基本方向是可行的,或许我们可以对它稍作调整。”



二十分钟后,不那么“克拉克肯特”的克拉克与迪克一起站在医疗中心正门外。迪克把他的刘海梳上去并用发胶固定,露出额头和眉眼,又稍微调整了一下他的着装细节,让一切看起来不是那么死板。一束大小相当夸张的卡罗拉玫瑰躺在克拉克的臂弯里,赤红的花束在冬日哥谭灰暗的街头如同焰火般炫目。

“我并不是对你的……化装技术有所质疑,迪克,但是我觉得自己看起来有点怪。”克拉克忧心忡忡地调整着他在迪克的猛烈游说之下勉强同意解开两颗扣子的前襟,“我不太习惯这样。”

“放轻松,克拉克。你看起来好极了,换个发型,以及稍微调整一下你的衣着习惯,就能使你整个人焕然一新——如果你听我的,摘掉你那副’复古风格’眼镜,改戴隐形眼镜的话,即使是布鲁斯那样的家伙见了也会对你一见钟情的。”

迪克的安慰完全没有奏效,刚才还只能算是有点不自在的克拉克因他的话而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韦恩先生?我不该再给韦恩先生造成更多困扰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我是说,他人真的很好,但也没法给这桩案子提供更多线索了。”他缓而轻地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地梳理着自己的鬈发,确保每一根头发都被发胶固定好。

“说到底,我和韦恩先生会相遇,完全是出于……纯粹的偶然。”

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袭上迪克的心头:克拉克肯特最好没对布鲁斯抱有什么与浪漫主义沾边的憧憬之情——那会让事情变的复杂起来。他感到有些忧虑。

“我只是开个玩笑,克拉克。布鲁斯是我们共同熟悉的人,所以我提到了他,仅此而已。”他故作调侃地说。

克拉克的转过头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那样微笑起来,显得真诚又傻气。“噢。”他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玫瑰的影子映在镜片上,克拉克肯特钴蓝的眼睛沉在一片鲜明的红色之后。“可不是嘛。”

他们一同向医院大门口走去,迪克的思绪短暂地飘向不明方向,乱糟糟地纠缠起来,像被猫弄散的毛线团:如果布鲁斯和克拉克结婚的话,是布鲁斯搬到大都会去,还是克拉克到哥谭来?布鲁斯搬过去要好一些,毕竟他们不能强求克拉克换份工作,而哥谭与大都会之间还存在一个多小时的通勤距离,而且阿尔弗雷德一直坚持布鲁斯应该去阳光更充沛的地方修养。如果布鲁斯搬到大都会去,他还要在哥谭上学吗?他们会不会再收养一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个姐妹,这个家庭有点男丁过于兴旺了,如果没有姐妹,哥哥也行,只要不是弟弟什么都好……

与此同时,正观察着他的克拉克肯特则在心中赞叹: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呢?思考的这么专注,看来他未来会成为侦探也说不定。


医院的门口,尤其是在工作日的上午,总是人来人往显得有些拥挤,忙碌而压抑,嘈杂而沉闷,在这样的氛围笼罩之下使每位来访者都显得既恼火又疲倦,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克拉克肯特和理查德格雷森——他们身上洋溢的激昂和喜悦甚至比克拉克怀里那束红玫瑰更显眼。他们两个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一样站在医院的大门旁,偶然吐出无形但令人无法忽视的快乐,砸在每一个僵尸一样的过路人上。

几分钟后,一个把自己勉强塞进警卫制服里,远看如有生命的大桶水般的中年男人(迪克决定称他为“戴夫”)从门里挤出来,径直向他们走来。

“别站在这挡路。”“戴夫”略显趾高气昂地问,“你们有什么毛病?”

接下来就是克拉克“表演”的时间。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上个月他送在一场至关重要的橄榄球比赛中不幸骨裂的侄子到朗格尼医疗中心急诊部门,对负责施救的值班护士梅布尔兰姆一见钟情的故事。多亏这位可敬的女士,同时也是他的心上人妙手回春,今天他的侄子已经完全康复,可以重返橄榄球赛场,夺回了奖杯。而他决定带着侄子亲自前来道谢,一诉衷肠,表达爱意。

不夸张地说,克拉克肯特的”表演“算得上出色。迪克有点惊讶他这样完美符合“老好人”定义的克拉克肯特竟然能把表演的尺度拿捏得如此恰当,或许克拉克肯特不该当个记者,而应该成为演员。

然而这位“戴夫”显然是会对老式爱情喜剧嗤之以鼻的类型。如果说他方才打量克拉克肯特的眼神只是有些怀疑和敌意,现在则更多地是鄙夷了。在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他挖了挖耳朵,用那双涣散浑浊的死鱼眼对他们翻了个白眼。

“滚你妈的。”“戴夫”说,手威胁性地按上挂在腰带上的警棍。

克拉克并没有被激怒,甚至看不出他有什么沮丧的神情,反而是更努力地扬起饱含友善与亲切的笑容。然而,在他再次开口请求之前,迪克打断了他:“我看你还是放弃吧,叔叔,人家恐怕早就忘掉那件事了。刚才来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地检署今天要开会讨论什么案子,你只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吗,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听到他突兀的“泄气”,克拉克投来略带困惑的一瞥。迪克不知道他从自己脸上读到了什么,总之再次开口时,他已经不可思议地完全跟上了迪克的思路。
“确实,这几天我忙的够呛,因为艾佩克斯的案子。”他故作沮丧地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先走吧,或许我可以等晚上下班以后再来这附近碰碰运气,也许能正好赶上兰姆小姐下班——”

“艾佩克斯?”“戴夫”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是关于上个月的ACE化工厂爆炸吗?”

艾佩克斯公司下辖的ACE化工厂在上个月十二号深夜突发爆炸,爆炸的酸液产生了大量有腐蚀性的烟雾,虽然超人及时赶到进行了应急处理(他用冷冻呼吸把那些毒雾全都冻住了),但周围半英里内的居民还是有不少受到伤害。

刚才迪克担心的是克拉克不能领会自己的意图,即通过“无意泄漏”一些信息来假扮地方检察官,得到放行。但他原本的想法是干脆凭空捏造一个案子,只要增添许多可有可无的信息让其显得足够真实就够了,但没想到克拉克不仅对他的意图心领神会,还提到了一件真的发生过的事——麻烦的是,ACE爆炸案毫无疑问是过去一个月大多数哥谭人最关心的事。虽然作为记者他应当多少也对这件案子有所了解,但如果不能真的说出些货真价实的关键内容,恐怕他们是没法蒙混过关的。

如果我和克拉克之间也能用精神体进行沟通就好了,那样就能告诉他更多有关ACE化工厂的事。迪克想。

“是的,ACE化工厂爆炸案的责任认定案计划在新年假期结束后正式开庭,现在我们正处在搜证的最后阶段。这案子很麻烦……”克拉克推了推眼镜,一副慌乱的样子,好像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样,“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不不不,您在地方检察署工作,是吗?您肯定知道点什么,请您再多跟我讲讲吧!”

面对“戴夫”突如其来的关切和放低的姿态,克拉克显然有些犹豫,但在迪克急切的凝视中,他还是点了点头。“我是一名助理检察官。按照职业守则,我能向您透露的不多——”

“没关系!”“戴夫”甚至对他露出在迪克眼中称得上谄媚的微笑,“哪怕一点点信息也可以,我只是想知道,您觉得那些因为爆炸案受伤的人能胜诉吗?”

这些人就是这样,手里有了一点权力就要将之运用到极致,但一旦遇到比他们拥有更大权力的人,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优势,哪怕这优势只是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中,也会让他们失去理智地扑上来。年轻的哨兵在心中对警卫夸张地态度转变嗤之以鼻,但比起不屑,他此刻更多的还是未克拉克能不能演好这出“现挂”而担忧。毕竟对“戴夫”这种人来说,如果他们对权力的幻想被拆穿了,他们只会恼羞成怒得更加不可一世。

好在克拉克并没有让他的忧虑化为现实。

“很遗憾,我现在不能给您一个确定的答复。”他的语调自然过渡为充满DA专业素养的冷淡,“根据艾佩克斯方面提供的证据,ACE化工厂在本世纪初就已经停止生产了,而且艾佩克斯在被凯恩集团收购后就成为了其主要化工产能来源,目前很多迹象表明,凯恩很有可能会插手这桩案子。”

“老天啊,凯恩。”“戴夫”喃喃道,面色有些难看,“这官司要打赢是不是没戏了?”

“情况没那么糟糕,据我所知韦恩基金会已经联系了很多受害者家庭,这可能会印象凯恩集团的态度。而且艾佩克斯在ACE化工厂储藏了大量未处理酸液是无可争辩的实施,是他们没有进行无害化处理在先。目前责任认定最大的难点是,GCPD已经确定了化工厂爆炸是人为的,但犯人仍然不明,这也是艾佩克斯拒绝大额赔偿的底气所在。”

“戴夫”叹了口气,迪克甚至看见他暗暗翻了个白眼。“我真不敢相信GCPD还没抓住那个炸了化工厂的疯子。要我说,现在的情况还不如——”

“你们还要聊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是来找兰姆小姐的吗?”迪克突然开口道,他有些不耐烦地在地上蹭着脚跟,“我下午还有训练呢。”


十分钟后,他们对着亲自将他们送上职员专用电梯,并祝克拉克表白顺利的“戴夫”挥手道别。在电梯门缓缓合上,厢式电梯开始上升后,克拉克肯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完全垮下去,连眉毛都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天呐。”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按摩自己的额头,好像要把眉毛推回原来的位置一样。他的脸完全涨红了,看起来比那些练习闭气的游泳运动员还夸张。“我总是很不擅长说谎。”

“这太不应该了。你可是个记者呢,编造谎言是你的本职工作。”

面对青少年多少带些挖苦意味的调侃,克拉克只是好脾气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写体育版。至少面对那些事我不必说谎。”

“你其实完全没必要紧张。”迪克心不在焉地应道,“因为哈维邓特,检察官成了哥谭最有人望的职业,简直比市长还尊贵。只要你是检察官,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多问一句的。刚才那家伙只不过一听你是检察官,甚至都不用出示证件,就把我们违规放进来了,简直像把你当成了上帝——上帝还得让天上下场鱼雨才能服众呢,当检察官的只要闲扯几句。”

迪克把手用力插在口袋里,低头盯着自己脚尖那片看起来黏糊糊的污渍。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布鲁斯不会希望他这么说的。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在他胸口闷闷地膨胀着,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他就是无法强迫自己在眼看着别人享受不属于他们的荣誉,尤其是靠他人无名的牺牲而赋予他们虚假的荣誉时无动于衷。

“或许事情不完全是像你想的那样。”克拉克柔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刚才那位警卫的名字叫安德鲁科拉尔,他的弟弟爱德华科尔拉是ACE爆炸案中的受害者之一,呼吸道严重灼伤。他担心他的弟弟,所以才格外急切地想向检察官打听更多跟案子有关的信息,这是人之常情。”

迪克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记者。“你认识他?”他皱起眉,“所以你才说起这个案子,因为这样能更顺利地诱使他相信你?”

许多疑问飞速掠过年轻哨兵的脑海,迪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担心克拉克肯特能否应对自如,却忽略了许多疑点:作为一个体育版记者,即使有所谓的内部消息,克拉克对这桩发生在其他城市的案子也了解的有些过于详细了。或许是因为超人与这件案子有关,而星球日报一向关注超人的动向,但一个记者有必要去了解每个受害人的家庭状况吗?

紧接着,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怀疑在迪克脑海中盘桓:难道克拉克肯特早就知道今天会轮到这个警卫执勤,所以特别做了背景调查?他对哈维邓特案的关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已经投入了多少精力?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对男孩脑中相互缠绕的念头一无所知,克拉克平静地答道,“另一方面是,我认为他确实需要知道这些事。虽然我很抱歉必须要在身份问题上欺骗科拉尔先生,但除此之外,我说的都是事实。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你,迪克,如果不是你创造了恰当的时机,我也没法自然地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来。”

“看来我们合作还挺默契。”迪克也微笑起来,看起来甚至还有些为克拉克的夸赞沾沾自喜。但年轻的哨兵其实已经暗暗下定决心,要在这个对他颇有保留的调查对象面前打起精神,不再露出任何破绽。


电梯的数字停止了跳动,厢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一个身着朗格尼医疗中心制服的女护士正在电梯门口等待他们俩,她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比克拉克小些,身材高挑,有一头耀眼的红发——正是梅布尔兰姆。

“你们好,克拉克和理查德怀特先生。”女孩看起来有些困惑,目光在两人间游移,在触碰到克拉克臂弯里那束相当高调的玫瑰花时,她脸上浮起了一层可爱的薄粉,这让迪克感受到了些许迟来的愧疚。“我刚接到了门岗打来电话,感谢你们的来访,但很抱歉,我不太记得我们上个月有见过——”

“该道歉的是我,兰姆小姐。”克拉克将花束递给她,“事实上,我不是克拉克怀特,我们也的确没有见过面,您刚才所听到的一切都是我编造的谎言。我的真名是克拉克肯特,是一名星球日报的记者。”

不出二人所料,梅布尔的表情瞬间冷下来,声音也是:“不管你们想问什么,我对记者都没什么好说的。”她抓着花束的根部,使之倒垂过来,好像拿着一只铁锤。“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只要你们立刻原路离开。”

看来梅布尔兰姆确实是看护哈维邓特的护士之一,而且她肯定知道点什么。迪克想。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我们不会找任何麻烦的,我们今天的所有谈话都不会见有一字报。我向以人格您保证,这只是一场出于我私人需要展开的调查。”克拉克说。

此时,迪克帮克拉克重新整理过的发型发挥了作用,使得梅布尔兰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蓝眼睛中满盈的,只有缩在廊下躲雨的鹿才会有的恳求与歉意,哪怕是能独自猎熊、心如铁石的老练猎户也不会忍心赶走这些会啃食果树嫩枝的美丽动物。

但是梅布尔兰姆可以——因为克拉克肯特毕竟是一个人,不是一头鹿。

“出于私人需要调查一桩陈年谋杀案?这说法真让人发毛。”她哼了一声,“听着,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玩什么侦探游戏。GCPD会找我麻烦,也一样会找你们麻烦的——”

“我知道这会让您很为难,我会尽可能向您提供报酬的,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随您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克拉克犹豫了片刻,“您……您想要一粒去过太空的玫瑰花种子吗?或者,一颗以您的名字命名的星星?不是那种花钱买张证书,只在某个公司的特定系统里可以查到的命名,是一颗真正目前尚未发现的星星,可以提交国际天文学联合会进行命名的星星——”

“我要那种东西干什么。”似乎是被克拉克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和他开出的这些所谓的“报酬”给逗乐了,梅布尔大笑着理了理头发,“如果你能给我一百万,你想问什么都可以。如果没有这么一笔钱,给我布鲁斯韦恩的裸照也行。”

“你要几张?”迪克问,“裸照。”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14

从本章开始改用「」代替下划线表示哨兵向导之间的精神通讯



>>>> 14.



这一夜理查德格雷森睡得并不安稳,一种被窥伺的不安感迟迟萦绕在他的意识中,就像猎物转身时被猫科动物盯住了后脖颈。他隐约能感觉到有几波人在大宅中进进出出,是布鲁斯的客人吗?他想醒过来,或者说,他觉得自己需要清醒过来,但转化和处于信息流中的不适感消耗了他过多的精力,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累,所以当阿尔弗雷德把他从那间富丽堂皇的餐厅接回来,回到自己的卧室后,疲倦瞬间俘获了他的身体。他几乎是倒头就睡,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换掉那身令人略感拘束的晚礼服。他的潜意识正在精神图景的深处翻涌,但身体好像被无形的束带绑在了床上,怎么也无法完全清醒过来。

作为哨兵,你的警觉性太差了。

布鲁斯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被他吓了一激灵的迪克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朦胧地看到布鲁斯正拄着手杖站在他的床边,一副平常的打扮(当然,是布鲁斯韦恩标准的“平常”),穿着看起来很舒适的羊绒衫和高腰马术长裤,不过倒也不像是专程来向他问候早安。

“布鲁斯?阿尔弗雷德说你晚上会在克拉克的酒店过夜来着……”他打了个呵欠,有些模糊的视野里瞥见布鲁斯韦恩的表情在他提到地点状语时显出了一瞬间的尴尬,“出了什么事吗,你要出门?现在还很早……才刚过六点钟。”

“昨天你说过的事情,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如果你真的想得到我的训练,你首先要证明你有这个价值。”

迪克马上清醒过来。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没有太快问出这句话,以免自己显得对此过于激动。

“我会把你安排在克拉克肯特身边呆几天,你需要记录下他的活动,通过精神体向我汇报。”布鲁斯打开他的衣橱,从里面拽出几件衣服扔给他,“在去酒店的路上我会教你如何用精神体进行沟通。”

“你能容我问几个问题吗?你要……监视克拉克肯特的话,我需要引导他往某个特定的方向调查以混淆视听吗?如果你只是想知道他的动向,你派精神体跟着他不就行了?倒不是我觉得自己不可靠,但信息会在传递的过程中有所损耗,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到底需要关于他的什么信息,没有侧重点的话——”

“我的精神体另有安排。”布鲁斯含糊地说,飞快地滑过了这个问题,不过迪克此刻正沉浸于接到“任务”的紧张和激动之中,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你不必对任务对象产生任何影响,只要听从他的安排,与他一起行动,做好记录就够了。重点记录你跟丢克拉克肯特的时间点,他从你跟前消失之前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有什么表现,这些内容越具体越好。”

“什么?!我不会跟丢的!”迪克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听我说,布鲁斯,既然你愿意跟我合作就得相信我,我一定会——”

“你一定会跟丢的。”布鲁斯捂住一边耳朵,不耐烦地打断了年轻的哨兵真诚的起誓,“别再说废话了,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收拾好自己,我们七点之前要到达酒店。我会跟克拉克说是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哥谭瞎逛,所以安排你做他的向导。”

“你还真够‘体贴’。”迪克咕哝道。

当然,布鲁斯没理会他的调侃。“如果你是真的想完成这个任务,向我证明你的能力,就别做任何多余的事,只要用好你的眼睛和耳朵,还有……”

迪克穿好衣服,等了半天对方都没有下文。布鲁斯背对窗口站着,陷入了深思。房间里没有开灯,他沉在阴影里的脸孔几乎与窗外暗淡的黎明融为一体,这让迪克说不上来为什么心中一紧,昨夜梦中隐隐的不安感此刻又浮上心头。尽管哨兵的天赋使他们拥有了处于弱光照条件下仍然清晰的视野,黑暗带来的压抑感却是始终无法根除的,甚至会因灵敏的感官而进一步放大。

迪克打开了开关,随着灯光亮起,布鲁斯似乎也从思绪中找回了他未说完的话。“还有,遇到任何你们计划之外的事,不管你认为你自己,或者克拉克肯特是否有能力处理,”他用迪克从来没有听过的郑重语气这样说,“只要是出现了你们预料之外的事,你必须第一时间用精神体向我汇报,并且服从我的安排。”

毫无疑问,昨晚发生过什么超过布鲁斯掌控范围之内的事,这让他觉得不安了。是他和克拉克之间又有了什么矛盾吗,所以才会突然派他去监视他?不过,这真的是监视吗,还是……保护

迪克满腹疑问,但还是用同等的郑重向布鲁斯做出了保证,这让后者的焦躁多少有点减轻。他们走出房门时,阿尔弗雷德已经在楼下等候了,他给布鲁斯和迪克分别披上大衣,并给迪克准备了他的换洗衣服和看起来够吃大半个月的哨兵专用麦片和补给冲剂(谢天谢地,其中有七种不同口味)。尽管阿尔弗雷德的态度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他显然清楚布鲁斯忧虑的原因——但很难说从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谁的口中问出实情更难。



「我们非要这么交流吗?」迪克看向就坐在他前方的副驾驶室,正在假寐的布鲁斯。

「这样好奇怪。我就不能用短信之类方式向你汇报的吗?」

「这是唯一能够完全杜绝窃听可能的联络方式,你必须习惯。」布鲁斯在精神屏障之后回复道,「而且对已经结合的哨兵和向导来说,不受信号、机器等等客观条件的限制,只要双方都没有死亡,不管处在什么情况下,相隔多远,都能联系的上。其他哨兵向导之间建立联络必须以精神体为中介,稍微麻烦一些,但我已经让你的红角鸮记住了我的信息素,他会很容易找到我的。」

「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大多数哨兵和向导都选择在塔内生活了。这样的能力对于塔外的生活没太有的作用,但对塔内服役的哨兵向导而言却必很重要,毕竟他们执行的很多任务确实有可能将人陷于『与世隔绝』的境地。」

「你想进入塔吗?」从后视镜中,迪克看到布鲁斯忽然睁开了眼睛,他们在镜中对视着。


「我还没想好,我知道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迪克转头看向车窗外,尚未完全醒来的街道上只有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大概刚刚结束夜班,一脸倦容地自他眼前一闪而过。哥谭的清晨总是这样死气沉沉,他有时会产生某种荒诞的念头,这座城市在时空坐标上异位了,因此总是迟迟在白日里不愿醒来,又在夜晚久久无法睡去。

「那你为什么没有进入塔,布鲁斯?虽然现在已经不再强制哨兵向导为塔服役了,但昨天我去公会时接待的负责人告诉过我,即使是现在处于这样没有大战、相对和平的年代,我们中百分之八十的人仍然会选择塔。」

迪克没有说的是,剩下百分之二十中的绝大多数会在成年后接受去超感官治疗。

「这是我父亲的意思。在我分化以后,华盛顿塔的负责人曾经亲自来韦恩庄园表达招募之意,那时父亲明确表示过不希望我进入塔内。」

闻言迪克立刻将视线转回后视镜,但布鲁斯已经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布鲁斯韦恩是个非常出色的哨兵,迪克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毕竟能够在分化后的首次评级就达到A等以上的哨兵向导是很罕见的,但他从来没像此刻一样对这件事实产生如此具体的认识。如果说他心里没有羡慕乃至一点嫉妒无疑是撒谎的,但这段时间布鲁斯承受的痛苦之深是他亲眼所见,乃至感同身受的。一个哨兵能力评级越高,他的感官就越敏锐,越善于从纷繁冗杂的世界中捕捉转瞬而逝的信息,也就越容易因此而加深对痛苦的感受。时至今日,托马斯韦恩仍然是哨兵向导精神能力研究方面的巨擘,凭借他的学识与医者仁心,对降临在自己唯一的儿子身上的命运必然早有预感,而他没有选择将布鲁斯送入塔内,或许就是因为他打算在技术成熟以后通过手术将这份命运早早赠与的、过分残酷的“礼物”送还。

布鲁斯肯定也明白他父亲的意思。迪克皱眉凝视着布鲁斯的侧脸,他闭着眼,头微微偏向一边,似乎是真的睡着了。年轻的哨兵能感受到布鲁斯在竖起的精神屏障之后压抑着浓重疲倦感,然而他的脸色并不因此显得暗沉或是憔悴,反而可以称得上光彩照人,即使是打着盹都显得完美无缺,迪克猜测他化了妆,但哪怕是他这个哨兵都在布鲁斯脸上找不到任何痕迹——当然,毕竟布鲁斯自己就是更优秀的哨兵。

此刻他真的很想开口询问布鲁斯,究竟是什么使他依从了托马斯韦恩的安排,又没有完全服从。是因为哨兵的感官更有利于他的“夜间活动”吗?但现在他已经放弃蝙蝠侠了……

车速开始降低,尽管是微乎其微的变化。

“还有一个街区?”布鲁斯瞬间睁开眼。

“是的。”正在开车的阿尔弗雷德答道,“我会在这附近等待您。”



克拉克肯特走进酒店一楼的餐厅,这个时间点选择在这里用餐的本就寥寥无几,大多都是出差赶早班飞机的上班族,因此坐在角落里,在他到来的第一时间就投来目光的两个人就格外显眼了。

“早上好,韦恩先生。”以热爱清晨而出名的大都会人对有些懒散地冲他点头致意的布鲁斯微笑,又转向坐在布鲁斯韦恩身边的男孩。“我们还没有正式见过面,格雷森先生,不过我想韦恩先生已经向你说过我的事了。”

“早上好,克拉克。请坐在这里吧。”迪克站起身,为他们新的加入者拉开对面的椅子,“叫我迪克就好,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我还没有为前天晚上的事向你道谢呢,本来昨天就想见你,但你好像因为别的什么事情耽搁了,布鲁斯让我先回去了。”

克拉克闻言摸了摸鼻子,迪克注意到他借着调整眼镜的动作踌躇地瞥向似乎正专心致志研究着桌布花纹的布鲁斯。“是我该向你道歉才是,迪克,很抱歉昨晚让你和韦恩先生久等了。我确实遇到了一些……无法推脱的重要事务。”

说话间,餐厅的侍者端来了布鲁斯之前点的咖啡。迪克对分辨这种苦涩的饮料到底是散发着莓果韵奶油韵还是香辛料韵并不感兴趣,但此刻面对自己这份滋味乏善可陈的哨兵特质麦片,他倒真想和布鲁斯交换一下。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部分哨兵开始在咖啡师和品酒师等职业崭露头角,敏锐的味觉有助于他们分辨这些食物复杂的风味,但布鲁斯一向十分吝啬于将自己的天赋用在这些日常生活的享受上,他端起咖啡稍微吹凉就灌下去半杯。不知道是否由于不欣赏这种粗糙的喝咖啡方式,克拉克肯特嘴唇紧抿,无声地叹了口气。

“您昨晚好像睡得不是很好。”他说。

这让迪克有点惊讶:这是他目前所知除了阿尔弗雷德以外唯一能拆穿布鲁斯的伪装的Mute。

“是的。昨晚回去以后公司突然出了点棘手的事情,忙了大半宿。这是个很漫长的夜晚。”布鲁斯单手撑着脑袋,拇指按摩着太阳穴,“你的调查呢,进行的如何?”

在一分钟之内发生了令迪克惊讶的第二件事:布鲁斯在这个他只认识了两天的人面前承认了自己很疲倦。

“也是不太顺利。就像您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即使当时有目击者,现在他们也未必还留在那里。不过瓶颈也是调查的一部分,所以我决定吃顿丰盛的早饭自我安慰一下,这或许会让之后的事情变得顺利些。这里的蘑菇可丽饼和培根欧姆蛋味道都不错,您想来点吗?我猜您还没吃过早饭吧,空腹喝咖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终于,如迪克所料,布鲁斯并没被这友善的邀请打动。指尖拨动着那把精致的小咖啡勺在桌布上转圈,这个在大多数人眼中可以称得上“骄纵”与“没心没肺”的代名词的福布斯名人以一种不加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无礼的方式注视着克拉克肯特。“希望我没会错意,你好像很想鼓励,或者说,安慰我,克拉克。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这问题问得无疑相当不知好歹。迪克怀着些许同情地看向克拉克,后者则有些茫然地将注意力从早餐菜单上转移到他的“审讯者”身上,并没表现出任何遭到冒犯应有的恼火,反而是摇摇头微笑起来,带着几分“早知会如此”的无奈。

“如果您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的话,因为我想让您高兴一些,尽管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昨天晚上您向我推荐了‘蝙蝠侠最爱’宵夜,所以我礼尚往来地向您推荐超人喜欢的早餐,仅此而已,韦恩先生。”

布鲁斯的下颌仍然紧绷着,但迪克注意到他的眼底却已经出现了些许笑意。

“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放弃了控制那个笑容,从记者手里接过菜单形状的橄榄枝。

哇哦。迪克想,努力保持冷静地继续舀麦片,同时想象者焦糖爆米花的味道。

哇哦

他们很快点好了各自的早餐,对食物的期待似乎缓和了餐桌上的气氛,迪克问了克拉克一些关于星球日报和超人的问题,得知露易丝莱恩和超人并没有交往。很遗憾,他还挺喜欢这他们俩这一对的。

“但这是为什么?他们看起来真的很般配,露易丝多漂亮啊,还是普利策奖名笔,至于超人就更不用说啦。他们好像认识好几年了,而且超人只接受露易丝给他做专访——难道是因为超人担心他的敌人们会以露易丝为把柄要挟他,给露易丝造成伤害?”迪克问,“毕竟,她只是个普通人,和超人这样的超级英雄恋爱难免会使自己陷入一些麻烦……”

他即时刹住了自己,机械地往嘴里又塞了几勺麦片,偷偷看向坐在旁边的布鲁斯。真是太蠢了。迪克在心里埋怨自己,感觉很后悔。他干嘛要问这种问题,超人和谁谈恋爱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好在布鲁斯似乎并没有把他的话往自己身上联想,反而偏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克拉克肯特——这个意外容易害羞的大个子记者被迪克的问题搞得有点不自在。

“或许超人的秘密对露易丝莱恩而言太沉重了。”他甚至主动加入了这个话题(今日份的“布鲁斯韦恩友善额度”恐怕已经严重超额透支了),“或许她只是不太喜欢超人的制服——那身衣服倒是很衬他的身材,当然啦,但恐怕没有哪个女孩能接受自己的男朋友穿成那样跟她在星期天约会。”

“我没和露易丝细聊过这个问题,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太私人了。我想他们俩,超人和露易丝,未来并没有产生什么……浪漫关系的可能。”克拉克推了推眼镜,“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真是新闻报道式的严谨,不愧是记者先生。”

“我想您应该不是特意早起来跟我闲聊八卦的吧,韦恩先生,还特意带上了一位年轻的先生。”他对迪克露出友好的笑容。明明是在表现抗拒的态度,却不至于惹人不快——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容看起来确实真诚得像是牙膏广告上会印的一样。“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宁愿错过早饭饿一个上午,也不想提前十分钟起床。”

“你说的很对,我从来不是早起的人,事实上,今天我是特意起了个大早。这对我来说可以称得上巨大的牺牲。”布鲁斯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那杯所剩无几的咖啡,用一种迪克还以为已经跟他昨晚穿过的晚礼服一起送去干洗店的动人腔调,“我们进入正题比我预计的还晚一些,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昨晚我们分别以后,我其实很后悔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克拉克,如果不是公司的事情实在紧急,我或许会让那辆出租车掉头回去。尽管我一向深爱我的城市,但我不至于因此否认她显而易见的缺陷,你知道,这里错综复杂的街道和市民糟糕的脾气往往给外地人带来不小的困扰。”

应侍生端来了他们的餐点。克拉克点了欧姆蛋、意式烤甜椒和番茄冷汤,布鲁斯只要了一份可丽饼,而迪克得到了一杯(布鲁斯“施舍”的)南瓜奶昔。

“您不必放在心上。无意冒犯,哥谭的风俗有时确实使人有些无所适从,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去过也门和尼日利亚——”

“噢,是吗,去那报道足球比赛?”

被布鲁斯打断的克拉克动作顿了一下,被餐刀划开的欧姆蛋柔软的蛋皮自然向两边摊开,里面半凝固的、散发着浓郁芝士香气的金黄蛋液缓缓流淌开来。尽管迪克的胃已经被麦片糊满满地填满了,它还是因嫉妒而痛苦地抽动了一下。

“是的,有时候是足球。”克拉克笑了笑,“有时候是橄榄球。”

“我还真不知道橄榄球在那里也流行。不过既然值得你专门前去报道,想必‘战况激烈’。”布鲁斯点点头,叉起一角可丽饼咀嚼着。“这味道确实很不错,或许我会让阿尔弗雷德来跟这里的主厨学习一下。总之,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想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了,我理当略尽地主之谊。”

布鲁斯的“朋友”困惑地眨了眨眼。大概伊甸园里的夏娃在听到那个有关摘苹果的提议时也是这副表情,迪克想。

“您的意思是?”

“有一个哥谭本地人做向导会给你的调查多少提供一些方便,所以今天我把迪克带来了——”

“我以前做过送报纸和牛奶的兼职,经常在哥谭到处跑,对这里的各种道路设施比的士司机还熟悉。”迪克马上露出一个十四岁的青少年所能做到的最可爱的笑容。“是我主动求布鲁斯带我来找你的,克拉克,我想用一点更实际的行动向你表达感谢,不只是嘴上说说。”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布鲁斯立马接上他的话茬,“你可以向你的调查对象解释你是这个男孩的亲属,在和他一起完成社会作业之类的,这是个很方便的借口,能让一部分人降低警戒心。”

克拉克肯特被两个哥谭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迷糊,他含着刚送进嘴里的鸡蛋,甚至忘了咀嚼,一边脸颊有些傻气地鼓起来,这使得他在终于想好如何回复时咳嗽起来,好在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不需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迪克隐隐有些担忧布鲁斯对这个记者投入如此密集的关注并非是出自保护蝙蝠侠秘密身份的需要,而是为了取悦他有时完全堪称恶劣的性情——毕竟,恐怕很少有人能笨拙得跟他们眼前这位一样。

“我很感激,但你们真的不必再反复道谢了,我其实并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终于停止了咳嗽的克拉克肯特满脸通红,对推给他水的布鲁斯(这行为在迪克看来多少有些假惺惺)露出眼含热泪的(虽然是因为咳嗽)感激笑容。“再者说,迪克不用去学校吗?”

迪克看向布鲁斯——好像他们都忘记了还有“一个十四岁的青少年应该在工作日呆在学校”这么一回事。

“我已经代他向学校请过假了,别担心,别看他这副样子,他还挺聪明的(“我哪副样子?!”),缺勤几天不算什么。”布鲁斯轻描淡写地说,“而且说真的,这其实不完全是为了你的调查,克拉克,我有自己的考量。作为一个刚转化的哨兵,迪克需要适应无所不在的信息流,如果他能应付相对复杂的环境,那也能轻松应付学校里的一切。当年我的父母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在我转化之后带我去了一些热闹且开阔的地方,比如周末集市之类的,让我在他们的陪伴之下逐步适应新的感官。”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

平心而论,布鲁斯韦恩的面容很难被形容为“面善”,只不过当他出现在韦恩庄园以外的地方时,总是习惯保持那种慵懒又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微笑,这在相当程度上淡化了他锋利的轮廓,但当他脱去伪装,尤其是缄默不言的时刻,那副疏远、有些冷淡样子总是不免使人紧张。

“虽然我是哨兵,在这方面本应该能给迪克更多指导,”在餐桌上的气氛因他突兀的停顿而冷场之前,布鲁斯自然地再次开口:“但很遗憾,我的膝盖没法支持我陪他在城里一圈一圈闲逛,再说这几天我也确实有些抽不开身。那天晚上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意识到,你在应付‘哨兵问题’上颇有天赋,所以也算我请你帮一个忙,克拉克,替我照看几天这男孩,我很难找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当那双灰蓝色的双眼少见地满盈恳切与真诚,如同高纬地区终日封冻的幽深湖泊会在短暂的春日出现融冻的裂痕,恐怕没有人能拒绝他。克拉克肯特自然也不能免俗,更何况对这个好心的大都会人来说,他本就更习惯于给予而非接受帮助。他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下来,并且主动询问起布鲁斯照顾一个刚刚转化的哨兵有哪些注意事项,相当复古地将那些条目一一记在一本尺寸很小的笔记本上。他过分认真的态度让理查德格雷森产生了一种有点令人不快的古怪感觉:克拉克肯特不是他的监视对象,而是负责照顾他的保姆。

“我会跟经理打个招呼,把你的房间升为这里最好的双人套房——请你原谅,我知道作为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朋友,我对你要求的太多了,”布鲁斯就像地球上最负责最过保护的监护人那样叹了口气,“但我真的放心不下迪克晚上一个人住,如果他突然陷入信息过载可能会没人发现。”

“您不必这么客气,韦恩先生,明明是我有机会沾光了。”克拉克把他的笔记本收进有些褪色的旧手提包里,转向迪克,眼神温厚友好,使人很容易产生与被大型犬注视相似的愉快感。“那么希望我们合作顺利,迪克。”

“当然,我想肯定会的。”年轻的哨兵回以礼貌的微笑,努力忽略自己心里其实有那么一点愧疚。

我又没打算做什么坏事。他自我安慰道。只是一些无害且必要的调查工作而已,蝙蝠侠和超人也会这样做的。

这个想法的确十分正确——尽管理查德格雷森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13

预警:本章含【过去式】的布鲁斯/瑞秋


>>>>  13.


火焰在燃烧,在他的思维、灵魂中燃烧。他能仍然能闻到汽油味、焦味,以及肌白质燃烧的那种令人恐惧的香气,这些气味附着在他的皮肤上、渗入每一个毛孔中,有关嗅觉的记忆在他的大脑皮层固执地停留。

现在是深夜,再过两个小时天边就会泛起曙光。布鲁斯不想睡觉。他并不畏惧梦见小丑倒吊在空中时发出的尖锐嘲笑声,哈维邓特那张分裂的、半边体面半边焦黑的面孔,或者……瑞秋道斯。毕竟,他们都死了,这些只不过是他们在他心中留下的幻影,只会在他的意识活动最微弱的时候给他造成困扰。

他一个人坐在他的房间里,出于避免给哨兵的感官造成负担的考虑,大宅中所有的钟表都是静音的,因此没有任何存在会在这样一个时刻打扰他。他的精神过度紧张,哪怕他已经超过九十个小时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了,过于专注的注意力无处发泄,布鲁斯只能放任感官的探知范围在整幢大宅中延伸,就像自己在其中漫步一样。阿尔弗雷德在楼下睡着,睡得不安稳,总是在翻身,大概再过一个小时他就会醒来。那个刚被从福利院接来韦恩庄园的孩子,理查德格雷森睡在二楼,他的房间对面,此刻正处在噩梦之中,出了很多汗,挣扎着念出父母的名字。

自从一个月前的那场恐怖得几乎让人有些缺乏真实感的案子之后,布鲁斯只离开过庄园一次,阿尔弗雷德坚持他应该出去走走,并自作主张给他定了马戏票——自然,这场演出并没有给布鲁斯带来任何乐趣,并且对在场的每一位观众来说都是如此,他们尖叫、嚎哭、乱成一团。在一片混乱之中,布鲁斯注意到那个此刻站在混乱中心,穿着艳丽的演出服、脸色苍白的年轻表演者,他看起来大概十二三岁,此刻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凝视着他的父母因从高空坠落的重击而血肉模糊的尸体,仿佛被这可怕的一幕变成了石像。

“阿尔弗雷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那个男孩叫什么?”

一个周以后,也就是昨天,那个马戏团男孩来到了韦恩庄园。那时布鲁斯韦恩的私人医生刚刚离开庄园,他的膝盖近日越发疼痛难耐,开始时布鲁斯认为这不过像之前的每一次“夜间活动”都会给他留下一些无伤大雅的伤痛一样,直到膝盖的疼痛发展到影响了他的正常行走。布鲁斯韦恩的半月板出现了一些无法恢复的损伤,那个医生是这样告诉他的。“您必须习惯使用拐杖,或者其他能够减轻您腿部负担的装置。”他得到了这样的建议,“如果您不想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的话。”

所以,那天布鲁斯的心情很不好,因此他并没有去迎接那个刚刚来到韦恩庄园,并将在这里长期生活的男孩。尽管他知道理查德在他的书房一直等他到晚饭时。

或许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布鲁斯想。自从他驾驶蝙蝠摩托逃离哈维邓特死亡现场的那一晚起,他始终在思索,如何将韦恩庄园地下的蝙蝠洞毁掉,确保再没有什么残留的证据可能危及到自己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庭”,以及哈维邓特打造的,维持着哥谭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平和的新治安体系。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布鲁斯时常感觉蝙蝠洞中居住着一只只有他知晓其存在的怪物,即使在白天他还能勉强分散注意力,入夜后也再无法忽视那怪物近在枕畔一般的吐息和心跳,仿佛在提醒着他什么,或者说,催促着他。布鲁斯无法否认自己过去一个月里一直在回避这件早该进行的事,但眼下似乎已经到了他能够拖延的最后期限。他依赖于那“怪物”的时间已经结束了,哥谭已经没有了可以供它发泄无穷的仇恨与暴力的余地,继续放任“怪物”生活在韦恩庄园的地下是十分危险的事情。尤其是现在还有一个对“它”的存在一无所知的男孩将在这里长期生活的,正处于青春期,对周围的一切事物,尤其是他的监护人的往事充满探索欲。或许有朝一日布鲁斯韦恩终将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这段“历史”,但那将是在自己能够彻底放下这一切的时候,在蝙蝠侠已经被世人遗忘的时候,而且他的自白对象也不会是这么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男孩。

黑暗中,布鲁斯翻身下床,忍受着膝盖的疼痛,扶着墙缓慢地走向音乐室,掀起古董钢琴的琴盖,敲下一组不和谐的和旋。角落里的书架迅速转向一边,露出后面的升降梯。此刻布鲁斯有些荒唐地想感谢阿尔弗雷德曾劝说他打消了为图省事而把升降梯改成消防滑杆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深夜,或许是因为他的感官因焦虑而被迫过度灵敏,此刻升降梯的噪音对布鲁斯而言刺耳得就像尖叫。

关于如何彻底毁掉蝙蝠洞,出现在他脑中的第一个想法是一把火烧光。当然,这是最简单省事的,但也是最粗糙的,一旦控制不好火势就会重现当年的“花花公子布鲁斯韦恩酒后发疯将家宅付之一炬”,而且燃烧势必会产生焦味和烟雾,哪怕是在地下,阿尔弗雷德和那个男孩也不可能毫无察觉。他也可以直接引水淹没蝙蝠洞,这里本身就离哥谭的地下暗河距离不远,因此当年在除湿方面耗费成本颇高,但这样做将改变大宅内部的湿度情况,同样不可能真正不引人注意。

正如当年蝙蝠洞的完善花废了长期的思考,要毁掉它同样需要循序渐进。大多数纸质资料和电子文档在小丑企图逼迫蝙蝠侠自证身份时就已经销毁,这方面只要做些收尾工作就可以了,而蝙蝠车、蝙蝠摩托以及蝙蝠电脑等设备则需要进行拆分后用液压机完全毁掉其原始结构,之后用酸液浸泡,确保任何人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复原。蝙蝠车和蝙蝠摩托的拆分要独立完成有些困难,手头也没有必要的设备,或许他需要联系卢修斯(尽管布鲁斯并不想让任何人知晓,更不希望任何人参与此事),可以先从蝙蝠电脑开始。

蝙蝠洞看起来一切如旧,似乎外界发生的翻天覆地的改变并没有对它产生什么影响。悲春伤秋并不是布鲁斯韦恩的个性(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也自认并没有带着很多情绪来做这件事。用于查看哥谭全市监控录像的显示器几乎占据了一面墙,拆起来不是那么容易,可以先从主机开始。布鲁斯弯腰将其中一个主机机箱拖出来。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自搭建的,那些过去的记忆在过去一个月中始终在他脑中回放,有时他真恨不得能忘记那一切,但不可否认,这痛苦的回想的确让他手头的工作变得轻松了不少。

在他开始拆机箱时,空旷的洞窟顶部传来些许蝙蝠尖锐的戚喳声。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衬托之下,一阵疾风掠过布鲁斯的头顶,带着哥谭的空气特有的,雨后放线菌混合着烟尘的味道。布鲁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他就像自己什么也没有意识到一样,用螺丝刀拧开固定主板的螺丝——

第二下,更锐利的风刃削过他的脖子,几乎是同时,布鲁斯感受到上臂一阵剜骨的疼痛,仿佛是被贴着骨头用钩子剜掉了一块肉。如果这是肉体上的疼痛,他完全可以忍下这一下,可惜这并不是,这是布鲁斯自己的精神体在精神领域内对他造成的攻击在生理上的反射,精神体的攻击在精神领域内留下的创口使他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那仿佛不速之客一般冲他刺耳嘶鸣的精神体。雪鸮的一切特征都是为了藏匿自己的踪迹而存在,细密的绒羽吸收一切翅膀扇动的细微声音,哪怕是激烈地拍动翅膀,在他面前像只被困住的麻雀一样四处乱撞,布鲁斯韦恩也听不见任何他飞行的声音,仿佛是在观看一出无声的滑稽默剧,或者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一个在布鲁斯韦恩真正死亡以前就被创造出来的幽灵。

“你在做什么,阻止我?”布鲁斯冷笑起来。“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你只是一只鸟,因为我不是密涅瓦*。 ”

精神体攻击本体并不常见,往往出现在伴侣亡殁或是其他原因导致精神屏障崩溃、精神力混乱的哨兵和向导身上,这种情况下精神体处在极端的痛苦之中,以致失去了分辨能力,误将其本体当作其痛苦的源头,而将之视作敌人而发起攻击。雪鸮在精神领域留下的创口仍然在持续性刺激着他的神经,若是这一下真的会在肢体上留下痕迹,那么想必是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如果布鲁斯想,他也一样能在精神领域中对雪鸮发起攻击,比如扭断那鸟儿的一只翅膀或则刺瞎他的一只眼睛,但他不认为他们之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布鲁斯很清楚,如果他继续刚才的动作,等待他的一定是精神体的又一次攻击,于是他索性丢下了螺丝刀,靠进转椅中。

“我明白你的感受,作为一只雄鸟,你把这里视作你的巢穴,而把哥谭视作你的领地,因此,此刻我的行为在你眼中就是另一只雄鸟正在攻击你的巢穴,这自然会激发你的攻击性。”

可以称得上盛怒的目光自雪鸮金色的眼睛中射向布鲁斯,此时他不像一只被认为有智慧的哨兵精神体,而是像任何一只普通的雪鸮在被激怒时一样,发出一种类似石子相互摩擦的咯咯声的嘶哑叫声,尽可能展开自己的翅膀来营造出一副庞然大物的假象。

“我知道你享受过去的那些夜晚,就像我无法否认自己也一度深陷其中一样。你将之视作‘狩猎’,这不仅与你的荣誉感有关,更是你的本能。”布鲁斯低声说,兀自端详着被拆开的主机机箱,各色交错的线路和层层叠叠的电路板裸露在外,仿佛一具被开膛破肚的躯体,“父亲曾经说过,精神体象征了‘真正的我’,绝大多数哨兵和向导也都这么认为。但这是不可能的,人类社会的逻辑不是一只野兽可以理解的。蝙蝠侠只会给这个城市增添更多不稳定的因素,他会吸引像小丑那样他想要捕猎的存在。我们太沉迷于‘狩猎’,所以没有注意到,当这件事由生存本能上升为某种关乎荣誉感,乃至有时甚至能从中获得乐趣的 ‘事业’时,他就彻底无法脱离他想要根除的存在了……这就是俗称的‘引火烧身’。”

哈维邓特和瑞秋的躯体被熊熊燃烧的画面短暂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随后是更早以前的、有关火的记忆:雷霄古带着他的忍者军团闯进了庄园,把这幢他怨恨了近二十年,恨不得将之夷为平地的房子烧成了灰,他自己也被压在燃烧的横梁之下,腹部的贯穿伤淌出的血浸透了衬衣,意识逐渐模糊。那时布鲁斯韦恩的确感到绝望,甚至一度认为一切将终结于那个夜晚——但之后峰回路转,他的雪鸮设法引导阿尔弗雷德找到了他,再之后,与戈登及其他GCPD一起,蝙蝠侠“拯救了这座城市”……

他又想起在那个夜晚结束之后的清晨。他和阿尔弗雷德在评估火灾严重程度,谋划重建韦恩庄园。瑞秋也在这里。他曾在由那个吻而短暂建立起的精神链接中感受到了瑞秋的悲伤和失望,但那时的他完全沉浸于对蝙蝠侠的“狩猎”行动野心勃勃的谋划中,对此视而不见,只是认为不过是瑞秋需要一些时间接受他的另一重身份,甚至过度乐观的将之视作某种含蓄的承诺,而非对他们二人,以及蝙蝠侠的结局的预言。

就在他已经沉湎于回忆之中,几乎彻底忘记了自己的精神体的存在时,后者发出的响动再次占据了他的注意力。雪鸮不再发出愤怒的嘶鸣,而是把什么东西丢在他的工作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沉闷响声,随后收拢翅膀,蹲伏在蝙蝠电脑的显示器上方,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

那是一把手枪。

“这就是你的想法,是吗?这就是我‘真正的意志’,与其让蝙蝠侠退出哥谭市,把这座城市还给她自己,还不如我自行了断。”布鲁斯伸手取过那把手枪端详起来,而在握住枪柄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片刻的僵硬之后,愤怒无法控制地淹没了他。

这是那把我想要用来杀死乔·奇尔的枪。

他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来,但这一企图失败了,呈现在布鲁斯韦恩脸上的是某种扭曲的,仿佛戴上了般若鬼面具而既令人恐惧而又感到悲伤的表情。“那时候我认为,既然像乔奇尔这样走投无路的恶棍能够在杀死我的父母之后仅仅付出微小的代价,那么没有理由我不能做到,而且我的脱罪会比他更高明,毕竟,这是我应得的。之后我把它扔进了哥谭河里——所以你每天不打招呼地消失以后就在干这种事吗?在下水道里捡垃圾?不管怎么说,你设计的这种死法听起来很有纪念意义,也不乏戏剧性,原本准备射入我杀死了我父母的凶手的胸膛的子弹最终打穿了我的脑袋什么的,但很遗憾,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年,这把手枪再开枪只会炸膛。”他倒出其中的五发子弹,检查枪膛,“我不会用这把枪杀死我自己的,这对我这样的人而言太便宜了,在偿还了我对这座城市欠所欠下一切之前,我是不会——”

布鲁斯的声音突兀地中断了。那把本应该因在河水中浸泡了数年而锈穿的手枪在他手中光洁如新,就像自普林斯顿归来的布鲁斯韦恩曾在乔奇尔的庭审前再次检查装弹情况,以及之后满怀愤怒与自责将之掷入河中时所看到的一样。事实上,他甚至能听见法院中嘈杂的人声、感受到傍晚的江风吹拂脸颊的凉意。一些布鲁斯认为自己已经淡忘,被火焰燃烧产生的浓烟所覆盖的记忆,在此刻再一次清晰起来。

我曾经想要杀掉乔奇尔,因为我想复仇,我想讨回所谓的“正义”欠我的一切。他缓慢地思索着,思绪浸在愤怒之后的大脑常有的疲惫与茫然之中。
后来我一度想杀死布鲁斯韦恩,因为他的软弱使我的父母蒙羞,因为他想要屈从于命运加于他的一切。

而现在,我想杀死蝙蝠侠

布鲁斯隐隐听见滚滚雷声自远方响起,尽管洞窟里有些浑浊的空气并没有被雨前的湿气浸染,但他仍然从中感受到某种长久的沉闷与压抑之后的痛快。那把手枪在他手中消失了,就像出现时一样突兀。布鲁斯眨了眨眼,他忽然意识道,精神体本身就是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的产物,并不具备接触物理空间的能力。他迟疑地看向自己的精神体。

“你能影响我的意识。”布鲁斯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声说,“我从不知道精神体有这样的能力。或许雷霄古至少说对了一点,我习惯了用Mute的方式去看待哨兵和向导,过去我总是担心你的存在会暴露蝙蝠侠的身份,把你限制在思维屏障之内,但或许你能做更多事,或许……”

雪鸮转了转脑袋,缩成一个球,有些疲倦地半阖着眼,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或许你是对的。这么做太草率,也太懦弱了。”

布鲁斯含糊地说,在维持了近四天的清醒之后终于打了一个呵欠,这使他错过了雪鸮睁开一只眼睛。

“我会把这些东西收拾好的,然后需要对这做一点改造,比如换个更难以破解的进入方式,以防那个男孩误打误撞的闯进来,不管他把这里的存在捅出去还是对这里产生了兴趣都是麻烦事——钢琴不是一个好主意,虽然阿尔弗雷德喜欢他。我需要设计……”

雪鸮注视着坐在转椅里陷入睡眠的布鲁斯韦恩。哨兵的头歪向一边,以一种可能给颈肩造成极大负担的方式方式沉睡着。即使是在睡梦中,他仍然双眉紧促,紧闭的双眼之下是鲜明的青黑,好像被灰烬弄脏了脸还没来得及清洗一样。

这曾经是经常发生的一幕,哨兵在超越身体所能承受极限的疲倦中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集中精力,最终还是被睡意俘获,在梦境中继续着他那些永无止境的推理和构想。他的精神体往往会在他已经恢复了最基本的体力以后叫醒他,但这一次他不打算这么做。雪鸮轻盈地起飞,落在对面的转椅椅背上,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尽可能蓬松的雪球,然后轻轻贴上布鲁斯的脸颊。



*密涅瓦,即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常用“密涅瓦的猫头鹰”象征思想与理性。


——现在,蝙蝠洞。

依次解开数字密码、虹膜和步态三道保险,布鲁斯韦恩拄着手杖进入了蝙蝠洞。他用最快的速度启动蝙蝠电脑,并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那方被弄脏的手帕,现在他只要采集上面沾上的的灰烬进行简单的化验就足够获得一些确切的证据了。这原本是他今晚要进行的唯一一项工作,尽管阿曼达沃勒的意外“拜访”大大增加了他的工作量,布鲁斯还是依照自己的习惯,按照任务的时间先后顺序进行。

种种迹象都在向他表明克拉克肯特等于超人等式成立,但仍然存在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大都会的记者恰好天生神力、拥有甚至超越哨兵的夜视力、运气绝佳,并且恰好在超人出没澳大利亚火场之后把自己弄得满脸焦灰——可能正好他住的房间烟囱堵了什么的,尽管布鲁斯韦恩很清楚自己名下没有一家酒店时至今日还在客房内安装烟道。总之,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不可思议到可怕的巧合,克拉克肯特不是超人,只是一个多管闲事,好奇心过于旺盛的普通体育版记者,那么就意味着布鲁斯仅仅是由于自己捕风捉影的猜测,放任一个几乎可以说是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的愣头青独自呆在哥谭深夜的下城区闲逛,甚至还有意诱导他前往连大多数本地人都从未涉足过的危险区域,这将造成的后果不言而喻。

自然,为了避免局势失控,哨兵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关照”克拉克肯特。这个记者在他的生活中突然出现,并且出现频率迅速增长,简直好像有什么人把他往自己眼前推一样。

这种想法或许太疑神疑鬼了,布鲁斯冷静地自我批判道。

有什么惊醒了栖息在洞穴上方的蝙蝠。一个白色的影子无声而迅捷地在那些胆小且敏感的翼手目生物间盘旋一周,完成了对他领地的巡视,随后无声地降落在蝙蝠电脑旁那个空置了近一年的藤篮里。雪鸮有些嫌弃地转着他的圆脑袋梳理起羽毛,布鲁斯知道,他在抱怨自己曾经的位置落满灰尘,弄脏他了引以为豪的双翼。

他的精神体回来了。

“那家伙已经回到酒店了?”

雪鸮瞥了他一眼,发出嘶哑的碰击喙声,这表示肯定。

布鲁斯闭上眼,探出精神触须与他的精神体建立连接,开始读取后者今晚的所见所闻。在布鲁斯乘车离开后,他将自己的精神体留在克拉克附近(这也是他不得不与在阿曼达沃勒的交锋中处于下风的原因),记录后者的一言一行,也确保他的安全。毕竟,考虑到克拉克肯特就是超人的可能性很高,在他身上留下窃听器和发信装置可能会反而自我暴露。来自大都会的蹩脚侦探如布鲁斯所预料的那样碰了一鼻子灰,他当然没有莽撞到向那些戒备心极重的流浪汉开口就问关于蝙蝠侠的事,但他的套话方式在布鲁斯看来也的确相当蹩脚乃至幼稚,这一个晚上几乎是一无所获——

但也只是“几乎”。这段记录的最后,布鲁斯在猫头鹰处于黑暗中格外清晰的视野里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他重复读取了数次这段记录,确认克拉克的确找到了其中一个目击者,连布鲁斯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个人还会呆在那里。但尽管如此,克拉克肯特本人似乎并未意识到他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因为后者对他的发问只是回以一些模糊的哼哼,并把自己更深的埋进御寒的报纸里。

第无数次冷遇之后,这位业余侦探似乎也终于开始有些垂头丧气了。在仍然没有停息的风雪中,他向那个蒙在报纸里的流浪汉柔声道了晚安,并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放在那堆报纸旁边。

布鲁斯集中精神,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克拉克肯特的鼻尖和脸颊在雪鸮单调的黑白视野中呈现浅灰,而如果是在人类的眼中,那应该是低温给他擦上了蔷薇般的淡粉色。他竖起夹克领子,缩着脖子,像仓鼠那样搓搓脸,往掌心呵气取暖。雪越下越密,呼出的水汽在镜片上迅速凝结成白雾,这让他的眼神有些朦胧。

如此人性。布鲁斯想。如此——

蝙蝠电脑发出熟悉的滴滴声,分析完成了,哨兵瞬间终止了对精神体记录的读取,取过打印机吐出的那份报告。化验结果显示其中绝大多数是草木灰,还有一些金蒲桃花粉,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这种植被同样被作为观赏植物引进美国(尽管哥谭或是大都会都不能很好地提供它成长所需的暖湿气候),以及一些热带灰化土。

当然,热带灰化土同样不只存在于某一个特定的地区,但如果加上含量相当的金蒲桃花粉,那么这份灰烬样本可能来源的区域就一下子缩小了,不仅可以限定到一个国家内部,甚至可以具体定位到某个州。

除非克拉克肯特有办法在一日之内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渡到澳大利亚昆士兰,然后再回到哥谭,否则就只有唯一的可能。布鲁斯思索了片刻,没花多少功夫就编写了一个程序在网络上爬取所有有关超人的消息的发布时间和地点,并将之标注在地图上。超人最早、也最常出现的地区是大都会,这是自然的,考虑到克拉克肯特的工作岗位和公寓都在那里,而除此之外超人出现的地区没什么很显著的规律性,在经过与新闻报道内容的交叉对比之后布鲁斯认为他出现的地点基本取决于当地的突发事件严重程度(显然,超人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标准),但其中唯独有一个特例。

布鲁斯盯着屏幕上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陷入了沉思。应该说,布鲁斯韦恩从没像关注这个城市一样专注过世上的任何一样东西,包括那些他一度认为他所“深爱”的——

哥谭。

这个城市不知道是有道隐形的屏障还是怎么的,似乎能够完全免疫超人遍地开花的义务救援行动,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超人仿佛是遵守某种约定一样,绝不“越雷池一步”。不论是稻草人在城里施放恐惧毒气,雷霄古带着他的忍者军团决心依照他们古怪信条的启示来毁灭哥谭,还是小丑在城市中制造的混乱,甚至是一次性绑架了两座渡轮——这些都没有引来这个似乎连只被困在树上的猫都无法无视的超龄童子军。

倒不是说布鲁斯真的有在期待什么人来帮忙,平心而论,他不认为认为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有能力和必要闯入哥谭诡谲斑驳的倒影之中,尤其是考虑到超人在他之前所参与的事件中反映出来的强硬作风、缺乏计划和过于依赖自己与生俱来的种种超能力,这些特点无遗会使得他在掺合进哥谭的事情时产生反作用,但这种对某个城市中发生的悲剧视而不见并不符合超人表现出来的一贯行事作风。

让布鲁斯真正感到不解的是,他为什么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件显而易见的事?

但是,不管是否真的存在过那么一道“屏障”将这位外星搜救员拒之门外,现在这道屏障显然失效了——大概从一个周之前的某时开始,布鲁斯无法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界定,超人开始出现在哥谭活动,毕竟并不是所有超人的活动都能被记录下来。

这种古怪感使布鲁斯头晕,这不是一种表现烦恼程度的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晕眩——不同于信息过载时的剧痛,现在更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精神图景外部向外涌,挤压着他的精神屏障,就像在一辆沉入海底的汽车内部会产生对水压冲破玻璃的恐惧一样……雪鸮围绕着他拍打翅膀,这只不善于鸣叫的鸟儿发出的叫声相当尖利刺耳,但他的确使那种让哨兵晕眩恶心的感觉减轻了,如同在暴风中剧烈颠簸的航船上抓住了缆绳稳住自己。他缩在扶手椅里,感觉后背的冷汗又一次沾湿了刚换的衣服。

克拉克肯特说过,他想把那支抓钩枪还给蝙蝠侠,如果把这句话的主语稍微调整一下:超人想见蝙蝠侠。布鲁斯在晕眩的余韵中继续着他的思索。但是,为什么?以及,伴随而来的另一个问题,超人是否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他们那天晚上会在海滩相遇,到底是偶然,还是超人一直在监视他?他在他面前拿出那把属于蝙蝠侠的抓钩枪,这是否是一种暗示?

给自己灌了些咖啡,布鲁斯抚平刚才被他攥紧的化验报告上留下的折痕。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地回忆有关克拉克肯特的每一件事,并把他做每件事的动机与自己关联起来——他在这件事上投入过多主观情绪了,这对搞清楚超人的动机和预判他的行动毫无帮助。

今晚与超人有关的部分到此为止,调查天眼会才是最棘手的任务。布鲁斯对自己说。他需要收集更多信息,就像克拉克肯特正在进行的调查一样。而他已经为此有了一个计划。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12

这章蝙超tag打的有点心虚 全程没有超什么事 但请相信我这是在为两人解码做铺垫


>>>>  12.


在布鲁斯抵达庄园时是十点四十,他给那名出租车司机留下了不菲的小费要求对方守口如瓶,而从后者的表情来看,他应该也只不过将这看作这位哥谭知名漂亮蠢蛋为自己在下城区某条无名小巷经历了失败艳遇,之后仓皇离去所做的遮掩。(他也不想想,这几个词出现在同一个句子中是否合理)这样最好,布鲁斯韦恩最不缺的就是关于各种艳情与蠢事的八卦。

在下车的瞬间,哨兵的心脏剧烈搏动起来:有陌生人在他的房子里,有哨兵,可能不止一个,他能感受到那种仿佛开火以后的硝烟般的哨兵信息素残留。他仍能感受到迪克的精神力存在于大宅内,稳定,但不活跃,对他的接触毫无反应,不确定是睡着了还是处于昏迷之中。布鲁斯尝试着用精神触须试探对方,但一无所获——说一无所获倒也不尽然,至少他确定了对方带着一个级别不低于S的向导,能够拦住他的刺探。

直接调取大宅中的监控并不明智,对方很有可能已经提前骇入了大宅的网络系统,否则阿尔弗雷德怎么会没有给自己传递任何消息?但这里是他的领地,他有无数种方法在不进入房子的同时将对方置之死地。蝙蝠洞有一套独立的网络系统,安全性也比大宅高很多,只要对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主动权就还掌握在他的手中。为今之计,还是应该先进入蝙蝠洞,毕竟布鲁斯身上唯一称得上武器的只有一支能够在接触瞬间放出超过三十毫安电流的手杖,这足以使一个成年人肌肉痉挛麻痹、丧失行动能力,但如果是要对付多个训练有素的哨兵则远远不够。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蝙蝠洞的地上入口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此刻他可能暴露于多个哨兵的监视之下,考虑到他目前的行动能力,很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移动过去。

不管怎么说,比起哨兵,防住对方的向导才是最关键的,如果被向导一举摧毁精神屏障,那他就真的成了俎上鱼肉。布鲁斯全神贯注于自己的精神领域,周围的黑夜在哨兵因处于紧张状态而越发灵敏的感官中愈显寂静和深邃。或许可以在屋子里搞点动静,最好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布鲁斯正在思考如何在不接触网络系统的同时引爆微波炉时,他感觉到从自己的内侧口袋里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他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从大宅播出的电话。几乎是同时,他感受到从二楼的会客室窗户里射来一道锐利的目光。布鲁斯亦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边出现的模糊人影,隔着超过500码的距离,哨兵眯起眼睛观察着那个逆光的模糊身影,从轮廓曲线看是个女人,身材高大,甚至称得上魁梧。

他按下了接通键。

“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的嗓音听上去并没有受到虐待和折磨,但布鲁斯不会忽视老人平静的声音中隐藏着紧绷,“我想您已经也意识到了,我们有几位客人。我已经告诉了他们今晚您不在家,但他们坚持一定要见您。”

“好的,很抱歉让我们的客人久等了,阿尔弗雷德,我相信你一定有代替我好好招待这几位。但是请容我回去之后先换身衣服,毕竟以我现在这幅‘尊容’,要见一位女士实在是太失礼了——”

不必了,韦恩先生。‘这位女士’不会介意的。

一只白尾海雕突然出现在布鲁斯韦恩面前,从她所携带的信息素来判断,这就是那个S级向导的精神体。考虑到这种鸟的习性,以及她和另一种看起来更为气宇轩昂,在本国也具有更丰富的象征意义的海雕之间存在一定意义上的亲缘联系,布鲁斯现在大概能猜到这些不速之客的身份。一般情况下,哨兵向导主动向他们的同类展示精神体的行为是一种示好的表现,但这样的行为发生在侵入了他的房子,扣押了他的家人之后,布鲁斯只能将之解读为一种对他的蔑视和示威。

我是阿曼德沃勒,华盛顿塔的现任负责人。

晚上好,女士。

布鲁斯在精神屏障之后回复道。不得不承认,他已经许久没有和其他哨兵向导以这种方式沟通过了,这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生疏。

我以为华盛顿塔的负责人应该是史蒂夫特雷弗上校,事实上,我们昨天刚刚通过电话。

特雷弗上校被临时安排了别的重要任务,从现在开始,华盛顿塔将由我全权负责。我可以就这样跟您沟通一整晚,但我想您的腿恐怕并不能胜任——为什么您不回到您的房子里,让我们坐下谈谈。

布鲁斯攥紧了他的手杖,血流快速刷过鼓膜令他大脑一阵嗡鸣。哨兵勉强努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维持一张放松、友善,甚至略显轻佻的面具。此刻泄露的越多,就越容易被对方掌控。

当然,让女性久等绝不是我的作风。

盘旋的白尾海雕发出一阵短促而尖细、略显滑稽的鸣叫,消失在空中。


穿着沾有油渍、酱汁和浓郁热狗味的晚礼服的布鲁斯韦恩在会客室见到了阿曼达沃勒,以及她的四名哨兵“随从”。其中一个人背着狭长的吉他盒,当然,布鲁斯不认为像沃勒这样的人有随时随地听一曲民谣的爱好,而从哨兵背盒子的动作看,那里面大概率是一把狙击枪。所有哨兵都穿着华盛顿塔的浅蓝色制服,特制的感官限制面罩遮住面部,这是在塔内服役的哨兵的标准装束。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脖子上卡着金属项圈,上面的小灯令人不安地闪烁着。这大概是阿曼达沃勒上任后推行的新政。布鲁斯皱了皱眉,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不用担心,韦恩先生。”沃勒看出了他的想法,“项圈上只有极其微量的塑胶炸药,只会炸烂他们的脑袋,而我们至多被炸飞后断几根骨头。”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谈论的不是站在那里的四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如何烹饪四根香肠。

“听起来真让人安心。”布鲁斯向处在这四个人形炸弹包围之中的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看得出来,仅仅是布鲁斯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就足够让那个在电话里听起来十分冷静的前伦敦皇家大剧院知名演员晕过去了。“但你不觉这对一位老人来说仍然太过刺激了吗?”

“我们向您的管家提出了,他可以先去睡觉,但他好心地要和我们一起等待您。”沃勒端起她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布鲁斯希望阿尔弗雷德用的是那些去年愚人节时被迪克掺进去了烘干小番茄梗的茶叶。

“去休息吧,阿尔弗雷德。”布鲁斯安抚地轻声说,尽管阿尔弗雷德通常才是他们两人中扮演“安抚”角色的人。“这里没什么额外的需要了。”

“但是布鲁斯少爷——”

“当然,我也很希望有你在这里,但我和这位沃勒女士可能需要进行一些非常‘私人’会谈。值得日理万机的华盛顿塔负责人专门前来等我这样一个闲人,或许是因为这场谈话并不适合发生在华盛顿塔。我没有理解错您的意思吧,沃勒女士?我应该可以这样称呼您吧,还是您更喜欢‘上校’呢?”布鲁斯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很遗憾,阿尔弗雷德用的仍然是他最喜欢的马尾松熏制正山小种。

沃勒打量了他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评估。“所有人到屋外待命。”最后她对那些哨兵下达了命令,把自己手中来自英国的精致茶具随意搁在茶几上,那神情仿佛自己是发了某种慈悲。四个浅蓝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房间里,面罩使布鲁斯无从具体判断他们对这位新任领导人到底作何感想,但作为他们的向导的阿曼德沃勒显然很清楚,当她与这些哨兵之间进行精神联系时她的表情总是很有趣。

“我先退下了,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最后一个离开房间,神情复杂的看向布鲁斯,后者向他举起茶杯致意,就好像那是一件武器一样。“我去看看理查德少爷睡得怎么样……如果我们的客人打算离开了,请您通知我送客。”

就这样,房间中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了。

“那么,您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帮助’呢,沃勒上校?您很会挑时间,通常我在晚上格外容易答应女士们的要求,如果她们恰好像您一样佩戴珍珠,我更是拿她们没辙了。”他让自己放松地陷进沙发里,露出一个有些困倦但仍然十分甜蜜的微笑,而他面前的华盛顿塔负责人则维持着一副铁板般的面无表情——或许更接近是在克制她作为一位军方领袖,对布鲁斯韦恩这种对履行塔赋予哨兵和向导“神圣的报国义务”避之不及的花花公子的厌恶之情。

“我想向您租借一处港口。”沃勒说。

“当然,这不是问题。韦恩集团在全国的海岸线各处基本都有自己的港口,毕竟,我们是个大公司嘛。这点小事您何必亲自跑一趟呢,只要给卢修斯打个电话就行了嘛。要加点牛奶吗?这里还有柠檬、方糖,阿尔弗雷德坚持这些东西会破坏他的宝贝红茶的风味,但没关系,他不会偷听我们的谈话的。”

“我们不是想借韦恩集团名下的港口,韦恩先生。”沃勒铁不耐烦地打断他对牛奶和柠檬的热情推销,“是您的私人港口,就在哥谭的那处。它是全国最大的私人港口,不是吗。”

有一瞬间,他猜想大概是自己没控制住而散发了某些黑暗物质,因为沃勒脸上那种带着些许轻蔑的严肃出现了些许裂纹,这个高阶向导竟然在面对一举一动都受制于她的哨兵时出现了情感上的动摇。

“这个嘛,如果我打算租您家的门,以方便随时去拜访您,恐怕不管我付多少钱,您也不会答应吧。”布鲁斯对沃勒轻快地眨眨眼,有点太做作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想吐(也可能是今晚过于高热量的饮食令他的肠胃不堪重负)。“不过我姑且还是想听听,您到底想要我的港口做什么。”

华盛顿塔的负责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布鲁斯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她开口了:“我们需要进口一批货物。至于是什么货物,美国政府赋予我不向您透露的权利和义务,而您作为哨兵,本身也有为塔效力的职责。”

不愧是“白尾海雕”。布鲁斯在心里嗤笑。“我知道像您这样的现役军人会对我的话嗤之以鼻,但是您可以自己去查一查华盛顿塔的账目,然后您就会知道,我对塔的贡献固然比不上您,但也绝不会比那里的任何一个现役哨兵向导少。再者说,您在我的私人会客室,而不是在韦恩集团或者华盛顿塔里,所以就别再拿这一套官样文章来搪塞您的朋友了,沃勒上校。”说着他殷勤地给对方添上茶,“既然您不想说是什么货,我也不会强求,我只是个商人嘛,又不是侦探。不如您来说说,打算开个什么价来租我的‘门’?如果这真的是笔合适的生意,我‘换间房子’也不是不可以。”

这次沃勒倒是回答的很爽快。“作为租借您的港口的报酬,不管未来局势如何变化,我们将永久免除您和您的被监护人理查德格雷森在国内任何一座塔效力的义务。”

所以那四个随行的哨兵不只是阿曼达沃勒的保镖和震慑手段,也可以被视为某种“商品展示”(虽然起到的将是完全相反的作用)。布鲁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用往对方杯子里自作主张地丢了两块糖和柠檬掩饰了。“这我就不太明白了。”他作出一副迷茫而无辜的表情,看向阿曼达沃勒,好像她刚刚突然讲起了外语.“如果我没搞错的话,您是打算把我已经有的东西作为我的报酬。根据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通过的《哨兵向导强制注册法案修正案》,我们原本就有权选择是否接受塔的统一管理。”

“我知道您不太关心政治,韦恩先生,但您应该知道,新年假期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六,国会将召集参众两院,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众议院会从信息安全的角度出发,提出作废修正案,而这个提议会被两院通过。”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大大出乎布鲁斯的预料。“天哪,我们是要跟哪个国家开战了吗?这怎么可能……”他索性顺着自己的感情,故意夸张地扬起眉毛,甚至压低了声音:“我该……我该把我的资产全都转移到瑞士去吗?已经这么久没有过大战了,为什么偏偏是我赶上了这时候?他们、我的那些顾问和董事都说我们和大洋彼岸的矛盾没有上升到这个程度……”

“不是和某个国家,韦恩先生,不是和任何一个国家,您会明白的”今晚第一次,阿曼达沃勒微笑起来,用那种最令布鲁斯感到不快的方式——仿佛她隐瞒了一个足以使他不幸的秘密。“我们的敌人可以称得上是无所不在的,而且在不断增加,不断增强。因此我们需要召集一切可以投入战斗的能力,每一个哨兵和向导。只有我们能从这场战争中保护您,以及,当然,您的财产。”

“我不明白,你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团乱了。”布鲁斯喃喃地,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但你……你只是这一任华盛顿塔的负责人,如果这场战争要持续很多年,而你被调到别的什么岗位上去,我怎么知道你的继承人会不会信守承诺?而且我在普林斯顿读大学,也在那里的公会注册过哨兵身份,那是特伦顿塔的管辖范围,如果他们决定召我入伍怎么办?”

面对一下子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的草包阔佬布鲁斯韦恩,沃勒继续着她冷酷的微笑。“你可以信任我,韦恩先生。事实上,今晚我并非是以华盛顿塔总负责人的身份前来,而是以进阶超能人类联合研究团(Advanced Research Group for Uniting Superhumans, ARGUS)的领导者的身份来争取您的支持。不论是哪一座塔,不论什么时候,我的承诺都不会失效的。”

阿格斯(Argus),古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全知全能,能够探知这世间最微末的变动——布鲁斯曾经怀疑过他们就是为了凑出这个贴切的字母缩写,才为自己的组织起了一个如此拗口冗长的全称。尽管天眼会(ARGUS)能够控制美国全境的所有塔,但实际上这个组织在哨兵向导内部也鲜少为人知。大部分人都认为塔是直接受命于联邦政府的。但布鲁斯韦恩不一样,他对这个名字象征着什么,以及它究竟有怎样的权力非常清楚——二十多年前,托马斯韦恩作为一个Mute,正是在天眼会提供的、巨细无遗的有关哨兵和向导精神力的资料支持下,才研究出了精神力剥夺手术(或者超感官治疗,随便叫它什么)。

阿曼达沃勒的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但其实已经把“泉眼”的方向指给了他。

“好吧。”可怜巴巴的漂亮蠢蛋布鲁斯韦恩说,“好吧,谢谢您,沃勒上将——我是说上校!我需要好好地考虑一下,嗯……我会再联系您的。哦,您还没有给我您的号码,我能要一张您的名片吗?谢谢,您真好。我会尽快给您答复的,但毕竟也要等到明年年初国会开会以后——啊,我并不是不信任您,只是,已经到年底了,您知道,公司总会给我安排一些事情,而且这港口虽然在我个人名下,但不止我一个人在使用,还有一些韦恩家族的其他成员,以及我母亲那边,总要跟他们有个交代……”

“当然,我们很理解您的顾虑,韦恩先生,您确实需要好好考虑。”阿曼达沃勒看向窗外,布鲁斯猜测她应该是在向那些被她在脖子上捆了炸弹的倒霉哨兵们发出指示。

“但别太久了。我们,以及这个世界,恐怕没有很多时间能够用来等待了。”


“虽然我已经在哥谭居住了大半辈子,但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布鲁斯少爷,那就是为什么这里的空气似乎会使人感染一种说话不明不白的疾病。”

在布鲁斯向阿尔弗雷德转述了他与阿曼达沃勒的谈话内容后,他的管家这样评价道。“什么叫‘不是和任何一个国家’开战?再者说,她说自己是天眼会的领导人也未必可靠,我们怎么知道她不是随口捏造了一个身份来诈骗港口的使用权?她连到底要运输什么都不肯透露。”

“我倒宁愿她打哑谜,这证明事态还在他们控制范围内。如果她把一切和盘托出,那只能证明事态已经令他们彻底绝望了。有关天眼会的事,我想沃勒没有撒谎——面对布鲁斯韦恩这样的家伙不值得她撒谎。”作为哨兵,布鲁斯也没有从对方的生理活动上观察到任何撒谎的痕迹,除非她是一位伪装自己身体自然反应的大师——

就像克拉克肯特那样。布鲁斯想。

“怎么了,布鲁斯少爷?”

“没什么。”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解释的隐秘情感,他此刻并不想向阿尔弗雷德透露自己有关那个大都会记者的猜测。“至于她到底在隐瞒什么,我需要做一点调查。”

老人敏感地皱起眉。“您要到‘地下室’去吗?”

这是一个典型的“阿尔弗雷德不赞同”式的表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尔弗雷德。沃勒提到了战争,那么运输的最大可能性不是武器就是药品补给,这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但他们却一定要用我的私人港口,哪怕不是……”布鲁斯叹了口气,“不是作为蝙蝠侠,我也必须搞清楚他们到底要运什么,我有这个责任,更不想受制于沃勒。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说的战争到底指什么,如果这场所谓的战争真的会把所有人卷进去,我们不能毫无准备。我只是要做一些调查,用蝙蝠洞的设备进行会更容易,并不意味着我真的会采取什么行动——”

“我知道,您不必再说了,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我想您应该不需要我再给您额外准备些点心送下去吧,鉴于您已经独享了一顿丰盛的街头盛宴。热狗的风味配合您的古龙水真是引人入胜啊。”

“我给自己做点咖啡就好。”布鲁斯无奈地看着他的管家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衬衣领子把它丢进洗衣篮里,似乎在竭尽全力减少与那件衣服的接触面积,“还有一件事。我可能得在调查阿曼达沃勒和天眼会上投入很大精力,而且这需要一段时间。但我不能让迪克掺合进去——”

“——就像我不希望您掺合进去一样。”

“但我还是比你厉害一些,阿尔弗雷德,因为我真的能做到这件事。”

阿尔弗雷德用一种谴责中夹杂着一点点喜爱的眼神看着他——好吧,可能不止一点点。“我或许找些事情能让理查德少爷转移一段时间注意力,圣诞节要到了,我想他会愿意参与大宅的布置工作,但他是个敏感且很难搪塞的孩子。”

他对这个世界上唯一需要蝙蝠侠去讨好的人露出微笑。(这不太妙,布鲁斯意识到他又开始用那个词指代自己了。)

“没关系,我有个更好的人选。”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11

emmm这是最后一章存稿 从此往后就是无人能预知的舞(拖)台(更)


>>>>  11.


“我们去吃热狗。”哥谭人带着含蓄的倨傲宣布道。

马路对面远远能看到一方小吃摊支在昏黄的路灯之下,浓浓的白烟翻滚而上,接触不良的路灯闪烁的光线在水雾上投射不断变换的浅灰色阴影,使它看起来像是一只咆哮着吞噬饥饿的活物。哥谭有着或许是全世界最夸张,也最不合常理的城市规划,仿造枫丹白露宫建置的高级餐厅与鱼龙混杂的贫民窟毗邻而居,很难说这到底是对底层居民的挑衅,还是上层人士的讽刺——或者更可能的是,这所城市诅咒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

“来吧,我说过要请你吃点东西的,你总不能让我失信。”

布鲁斯韦恩在哥谭旧城区到处都散发着下水管道气味的街头穿着一身油亮闪光、大概会被激进动物保护组织成员(值得庆幸的是在哥谭大概压根找不到这样的家伙)泼油漆的水貂皮草,雕花的尖头鞋旁边不到两尺就是垃圾桶溢出的酸水冻结的冰面,而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拄着手杖,步履从容稳健地避开每一片呈现不妙的灰绿色的碎冰,潇洒得像是简奥斯汀小说里的男主角。

但是克拉克肯特不怎么想做他的女主角(尽管在固执和“与众不同”方面他与她们的确有着极强的相似性)。

“我想还是算了吧,谢谢。”克拉克看着那个小吃摊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随后在油腻地围裙上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又抓起一片生菜。“我住的酒店一层有一家小餐吧,他们供应的炸猪排和啤酒也算不错——”

“我是个哨兵,克拉克。你应该相信哨兵的味觉和嗅觉,我确定那里的热狗绝不会让人失望。”布鲁斯打断他,并且向马路对面走去。克拉克只能别无选择地跟上那个无所顾忌地冲进晚高峰车流中的堂吉诃德,抬手示意离他们最近的一辆别克车减速,友好地提醒上身探出车窗咒骂的哥谭司机注意安全驾驶。

而我是个能闻到五个街区以外的烤土豆味道的氪星人。克拉克想,并为那户人家的饮食健康担忧:他们加了过多的盐,并且再过一分钟土豆的表面就会开始焦糊,但是男主人仍沉浸在电视屏幕上的点球大战中,女主人正在责备她晚归的青春期儿子,情绪激动……

小吃摊老板是个困倦的男人,煎香肠的动作过分轻柔而显得像是在梦游。

“要两份。”布鲁斯说。摊主抬起沉重的眼皮瞟了他们一眼,模糊地嘟囔了几句,没有表现出任何招揽生意的热情来,反而像是在抱怨顾客打扰了他的清净。

“我看还是算了。”克拉克表现出少见的坚决态度,“恕我直言,这样的饮食恐怕不适合您的体质。”对哨兵过于灵敏的感官而言,黄芥末和胡椒酱大概有些过于刺激了。

“不识货的外地人。”小吃摊主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过去连蝙蝠侠都经常光顾我这里——”他猛然刹住了话头,浑浊的眼睛中机警的微光游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不识货的外地人”不仅没有草木皆兵地抓住他问东问西,反而瞬间放弃了一切抗拒姿态。“两份,其中一份少放酱料。”克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现金,放在那个脏兮兮、散发着锈味的零钱盒里。摊主有些惊异地挑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对打扮得像是百老汇灯箱般的布鲁斯韦恩本人就站在面前的事实都没有任何反应。

“你不觉得就你的年龄而言,已经不太适合像个中学女生一样追星了吗?”“灯箱”哼了一声,倒是也没坚持要请客。

“您何必挖苦我呢。”克拉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唔,确实闻起来不错。所以,蝙蝠侠曾经在这里……买过热狗?”他小心地控制语调的上扬,期望自己并不包含任何轻视意味的疑问不至于激怒对方。

“没有。”摊主在切开的面包中间垫上生菜,夹着焦脆滴油的香肠,“但是那个案子之前,晚上没什么动静的时候他偶尔会在我的摊子附近呆一会。一开始我吓得要命,后来也没出什么事,也就习惯了,那家伙还帮我赶走了不少手不干净的无赖。作为感谢,其实我可以给他免单的,毕竟他那辆车看起来相当烧钱,为了养它手头大概不会宽裕——嗨,我都说了些什么,难道那个亡命徒还会找银行贷款不成。”

克拉克再次看向布鲁斯,后者翻了个白眼。

“一派胡言。”他的口型无声地说道。

接下来不论克拉克说什么,小吃摊主都没有再回答一句,他一改刚才那幅昏昏欲睡的样子,聚精会神地为手里的两份热狗而忙活。以哨兵的感官为担保的热狗确实尝起来十分美味,黄芥末独特的辛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煎香肠渍出的油腥,而温度更是这样寒冷的夜晚必不可少的调味品。但遗憾的是,不论是对这份热狗寄予厚望的布鲁斯韦恩,还是显然另有所图的克拉克肯特,都难以全身心投入于他们的晚餐之中,两人站在街边,就着哥谭的马路上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晚高峰腾起的烟尘,在沉默中以缓慢到毫无必要的细嚼慢咽享用着热狗。这幅场景免不了引人注目——显然,一年的销声匿迹并不足以让哥谭人忘记这位从内而外都令人印象深刻的年轻富豪。或许最迟明天早晨“布鲁斯韦恩重出江湖,现身深夜热狗摊,或为其神秘男伴体验平民生活”的消息就会传遍哥谭社交界。

“我想,您说的要带我去看的东西,应该不仅是这个蝙蝠侠都流连往返的小吃摊吧,韦恩先生?”克拉克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以为你首先会问,一个像布鲁斯韦恩这样的阔佬,为什么会知道这种地方。”直到把最后一小段香肠咽下去,布鲁斯才开口。

“大概是因为这里的热狗确实味道很好吧。我并不总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韦恩先生。”克拉克递给他一张无酒精湿巾,考虑阿尔弗雷德给准备的手帕现在沾满了同样来自眼前这个人的炭灰,这次布鲁斯没有再拒绝。

他把那张湿巾叠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轻轻沾了沾嘴角——克拉克猜想常在那家枫丹白露宫般的餐厅用餐的人士都会在餐后这么做,但奇怪的是,也许是布鲁斯韦恩确实把这个动作做的足够优雅,哪怕他们眼下站在一条污水横流破败不堪的无名小巷前,他的这副姿态倒也没有因此显得违和。

“准确地说,是对蝙蝠侠好奇心很强,对我好奇心不是很强,不是吗?”布鲁斯带着些刻意的促狭意味道。然而与他预想的尴尬而不知所措不同,这个与他应有的职业形象不怎么匹配的腼腆记者露出了被逗乐的表情,他摇摇头:“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您,我会以为这是在调情。”

“你的想法倒是和大多数了解我名声的人大相径庭。但你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谦虚,克拉克。”

“好吧,我请求您,不要再展现这种幽默感了,韦恩先生。”克拉克笑了笑,好像他说服了自己松了一口气。“我是个很无趣又直接的人,我可能会当真的,这足够使您知难而退了吗?”

天气很冷,开始继续下雪,有逐渐加大的趋势,他们又刚吃了热乎乎的热狗,说话间呵出的都是成团的白气。两人自然地朝着小巷深处走去,就好像是一场朋友之间寻常的小巷散步,尽管两人都很清楚,他们之间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间发生的事很难为一段寻常的友谊奠定基础,晚饭以后的哥谭无名小巷也绝不是漫步消食的好去处。想到他们接下来会去的地方,布鲁斯自己都很惊讶于自己甚至还有开玩笑的余裕,尽管他明显能够感觉到胸口无形的重荷在随着他与那个改变了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地方之间距离的缩短而不断加重着。

“恰恰相反,克拉克。我认为你完全配得上这样的‘幽默感’——如果你非要这么定义的话——因为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甚至可以说……”布鲁斯呵了一团雾气拢在掌心,直到它慢慢消散,才又开口道:“你是一个谜团。

——不言自明,侦探最感兴趣的就是谜团。

“我想,我应该可以把这当作您的某种赞美吧。”他的旅伴躲在那幅古板的平光眼镜之后微笑道。

“请便。”布鲁斯亦回以微笑。

说话间,他们走出了原本就略显昏暗的街灯所能照亮的范围,出现在他们正对面,一条马路之外是一个漆黑的巷口。点点明灭的火光在远处的黑暗中闪烁着,是流浪者燃起的篝火。这里显然不符合任何一个体面而有身份的人应该涉足的街区的要求,周围回荡的低语与窥伺的目光也足以使一个哥谭的外来者感到不适,但两个人仿佛都独立于这因为寒冷和潮湿而显得更加凝滞的气氛之外。

“如果你有在报刊亭买一份哥谭市主城区的地图,你会发现,在地图上,现在你面前对应的位置应该是一堵围墙,而这堵墙之后的一片面积全部都是空白——事实上,不止是纸质地图,任何一个使用GPS定位的导航系统都会向你反馈相同的结果。但你已经亲眼看见了,事实并非如此。这里被从所有你能找到的资料中抹去了,他就像存在于哥谭的,某个无法破解的程序错误。但是,如果你曾经玩过几款RPG冒险游戏,你或许会觉得它更像一个……彩蛋。”布鲁斯有些想笑。或许他真的从阿尔弗雷德那里传染了一些可怕的幽默感,尤其是当他将之施加于己身时。

“这里就是蝙蝠侠最后被目击出现过的地方,也就是哈维邓特谋杀案的案发现场。”

克拉克闻言皱起眉。哨兵在昏暗中凝视着那双钴蓝的眼睛,他们很美,虹膜上矢车菊花瓣般的纹路甚至在黑暗中显现出别样的光彩,但他仍然无法忽略,那双眼睛的瞳孔并没有放大。

“GCPD想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断绝哈维邓特案具体信息泄漏的可能。”克拉克说。

“或许。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在哥谭终年不断地雨水冲刷之下,就算你是A级以上的哨兵或者向导,也不会发现任何细节残留。”布鲁斯低声说:“但即使一切都能被遮盖,总有些痕迹是无法靠外力抹去的——比如说,记忆。

“您是说,在这里的某人目睹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这里在那桩案子以前这里常有流浪汉过夜,或许真有那么一两个人凑巧那天晚上也在。”

——当然有。布鲁斯心里很清楚,他甚至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是否留有案底、时常出没的地区,以及社保号码。

“这里是哥谭‘不应存在的地方’,自然也会吸引那些不应存在的人。当然,你会发现从他们嘴里套话相当困难,必须掌握一些技巧,这方面就请你发挥创造力吧。不过在那桩案子之后,GCPD就格外关注这里,或许即使有目击者,也早已被警察赶走了。”

哪怕哨兵的精神力严重紊乱,对布鲁斯而言,洞察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恶念始终毫无困难,这是一种本能,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把他们联系在一起,仿佛他们是一体的,他被他们吸引着——或者反过来。肾上腺素渗入他的血液之中,使他的心脏开始以一种熟悉的节奏和力度搏动着。他千疮百孔的精神屏障因激素水平的变化而短暂地得到了修复,黑暗在哨兵超凡的感官中褪去,他久违地感到头脑清晰、精神力敏锐、眼前的一切清晰到毫发毕现。

“请原谅,或许会冒犯您,但我不得不问:在这个时代,要从网络上彻底抹掉某样东西的存在,需要的不仅是权力,还有长久倾注于此的注意力,GCPD必然下了一番功夫来保守这个秘密。”这位蹩脚的侦探注视着前方的黑暗,终于抛出了那个布鲁斯早就准备好答案的问题:“我很难想象GCPD会向任何人透露如此敏感的信息——即使是您。

“这一片区域曾经是韦恩集团为奈何岛旧城改造项目选择的整体搬迁落址,但因为哈维邓特谋杀案,这个项目不得不暂时搁置了——因此,也可以说我同样参与了对这个地点的抹除。”

他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又开始痛起来,仿佛一种警告。

“很遗憾,我曾经对这个计划给予厚望,毕竟从我的父母那辈,韦恩集团便已经开始筹划此事。我想你已经意识到了,克拉克,你要调查的是一件在哥谭相当敏感,可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案子。毕竟,即使是我,也必须向哥谭屈膝。

寒风呼啸着,一些细雪落在克拉克肯特略长而疏于打理乌木色的鬈发间、洗得脱色的旧夹克上,以及细看之下可以发现些许裂纹的镜片之上,又很快融化了。隔着这些汇集了来自路灯的微弱光线而显得格外闪亮,如明星如珍珠般的细小水珠,他们的目光交汇了。

现在他的观察对象的瞳孔开始放大了。或许是因为惊讶,或许是因为克拉克肯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正在被一个哨兵正在密切观察。作为回应,这个外来的探寻者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接下了哨兵的审视:该说是惊讶呢,还是……悲伤?

“感谢你陪伴我度过了一个特别的夜晚。雪下大了,我必须回去了。请原谅,我的膝盖软骨对寒冷很敏感——如果它还存在的话。”布鲁斯对克拉克颔首致意,并随手招停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祝你好运,侦探先生。”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10

>>>>  10.


这大概是有什么诅咒,克拉克想。

否则为什么每次他和布鲁斯韦恩见面都恰好是处在如此尴尬的场合。

“嗨。”他努力扬起嘴角微笑来,朝对方挥挥手(这无法避免地有些傻气,他自己都意识到了),匆忙地擦去脸上的一块乌黑,尝试着让自己看上去体面点,“晚上好啊,韦恩先生。真高兴您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好多了。”

布鲁斯站在洗手间隔间门口,手里还握着门把手,显得有些错愕,不过他控制的很好。这种总是习惯“一切尽在掌握”的人总是对自己表现出的惊讶格外不宽容。上次见面他们俩的狼狈程度不分上下,但这次却大不相同——事实上,几乎可以说是云泥之别。或许是因为剃掉了胡子,布鲁斯韦恩显得年轻了不少,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字面意义上地闪闪发光,袖扣和领针嵌着璀璨的钻石,丝质外套和领带平滑光亮。他仍然拄着手杖,但这只是让他看起来具有一种所谓“古典绅士”的从容。

同时,克拉克肯特则从脖子到鼻孔里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烟尘。一分钟前,他在一个街区以外某条没有监控的胡同里把自己塞进一件鼓鼓囊囊的西装,那些烟尘也不可避免地把染黑了他的领口和袖口。

现在已经过了八点,而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六点钟。肯特心虚地咽了下口水,习惯性地推了推那幅刚刚服役不到十二小时,就已经在一次因为镜腿受热变形而即将寿终正寝的眼镜。

“对不起,我迟到了,还让您等了这么久。”他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手,向走过来洗手的布鲁斯伸过去,又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该握手的场合,而且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已经明确表达了他不愿意握手的意愿。“坦白地说,我没想到您还在等我,只是想来确认一下您有没有留下什么口信……但能在这里见到您,我真的很高兴。”

你在搞什么呢,克拉克,难道你把自己的脑子和手机一起掉在澳大利亚的火场里了吗?他在心里绝望地痛殴想象中的自己,但这对眼下的场合并没有任何帮助,他的手仍然尴尬地僵在空中。

“没关系。我是个闲人。”不出意料,布鲁斯没有与他握手,但他脸上也没有嘲弄的神情。事实上,在最开始的错愕过去之后,他甚至连一点任何人都会有的探究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将一块手帕递到克拉克伸出的手中。不是那种有钱人通常装模作样放在前襟口袋里的丝绸手帕,而是具备织物在反复清洗以后特有柔软的、浅色格纹的,就像每一个温柔的母亲会给他们的孩子准备,以擦干净他们的眼泪和膝盖上擦破的伤口流出的血的手帕。

“看来我们都度过了很漫长的一晚上。”布鲁斯靠在盥洗台边,借力放松自己的膝盖,偏头看着镜子里的克拉克弯着腰打湿手帕,努力把自己弄的干净一点。几缕随发从他脑后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很抱歉我不得不用这种唐突的方式邀请你,希望没有打乱你原有的安排。我一直担心,在我做出那样粗鲁的事情之后,你不会再愿意接受我的邀请了。”洗手间里的福布斯名人倾身对着镜子整理鬓角,他的动作看起来很随意,漫不经心,甚至让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显得有点凌乱了,但这反而显然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懒散是优雅必要的组成部分——

克拉克移开目光,专注于擦拭自己脸上的灰烬。他要不能呼吸了,或许只是因为堵住鼻腔的烟尘。“没关系,任谁在经历了那些之后都会心情糟糕,我不可能对您有任何不满。而且我想没有记者——事实上,我想是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跟您面对面聊聊的机会,韦恩先生。那个孩子,迪克,他还好吗?”

“我们今天送他去做了感官登记评定。B级哨兵,不过他目前还是青少年,这只是个参考,在成年后再做评定等级一般会有所提升。我应该对你为他做的事表示感谢,虽然昨晚我的所作所为完全表达了相反的意图。我的家人们都要求我向你郑重道歉,这也确实是我应该做的,请你原谅,肯特先生。”

“叫我克拉克吧。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只希望你们不会嫌我多管闲事。”

“当然不会。”哨兵停顿了片刻,就像他需要一些时间来熟悉这个词语的发音一样。

“克拉克。”

克拉克撑着水池边缘,一些极其细小的水珠停在他睫毛弯曲弧度的最低点,颤抖着,随着他的微笑低落,这入水时发出的微弱声响清晰地落在哨兵的耳中。

“我想迪克更希望能亲自向你致谢,不过考虑到他刚刚转化,过长时间暴露在陌生环境中可能会让他焦虑,所以我先让他回家去了——”

一阵憋笑声打断了他,让布鲁斯忍不住挑眉。“怎么?”

“对不起。”克拉克红着脸干咳了两下,从镜子里飞快地瞥了布鲁斯一眼。“只是,这听起来就像猫咪一样。灵敏的感官,怕生,会在陌生环境中感到焦虑,会下意识躲起来,有点意外的可爱。不过哨兵喜欢水这一点和猫很不一样。”

哨兵也在通过镜子注视他,但没有一丝笑意。

“您似乎并不为这件事感到高兴。”克拉克迅速收敛笑容。他似乎有些自责。

布鲁斯回以一个模糊的鼻音。“这是迪克一直以来希望的事情,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告诉过我,他想成为一名哨兵或者向导。而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我理应为他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实现很多……非此无法达成的目标。”他背过身,转动手里那支精致得仿佛只是一件装饰品的手杖,“但你也看到了,我无法说自己这是件值得享受的事,推己及人,我很难不为他的未来感到忧虑。”

“我明白的。我很抱歉,韦恩先生。真的,我真心希望您能……没什么。”克拉克轻声说,他的嗓音很柔和,几乎让布鲁斯从中感到慰藉而非荒谬。

“噢,您的手帕!”他忽然以一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调节气氛的夸张腔调惊声说:“我把它弄的有点太脏了,或许我可以洗干净以后再还给您,我希望这不是需要干洗的面料——”

“你的口气像是这事都怪你一样。如果这些话被我的哪个律师听见,他们搞不好真的会找到一些适合起诉你的明目。好了,别管手帕的事了,或许你不相信,支付阿尔弗雷德的工资是我一年来最大的开销,所以别总想着替他省事,亲爱的克拉克。”

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一回生,二回熟。布鲁斯想。他自然地从克拉克手中收回自己的手帕,随意地掖进裤兜中,并不在意那方皱巴巴的手帕会弄湿内衬。

“如果我们继续在洗手间热火朝天地聊下去,这里好心的应侍生大概会在门外支起清扫中的牌子了。”他调笑道,并且注意到这个瞬间僵硬起来的大号童子军显然听懂了其中的暗示——这家伙也不是那么不谙世事,不是吗。

“走吧,为了表达真正的诚意,我会带你去看些你想要的东西。”哨兵尽量不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过于愉快。

他们离开餐厅,沿着哥谭的街道缓步向克拉克下榻的酒店走去。这里刚刚下过一场小雪,积雪还没有融化的趋势,空气中的湿气得到短暂地释放,因此寒冷倒是显得相当宜人。

既然迪克已经回到了庄园,布鲁斯也不认为他么有理由在呆在那个宛如“天堂”一般完美无瑕的房间中。他本该跟着车子一起回去的,事实上,在迪克联系阿尔弗雷德,一直到车子来到餐厅,他即将打开车门的前一刻,他也确实是这样打算的。就这样忘掉这一切,等着肯特在哥谭受够了这么无功而返,而他的生活也将恢复本来的样子,一切如常,就像从来没有过任何改变,或者说改变的倾向——

然后,“砰”得一声。就好像有人朝你的脑袋开了一枪那样,你再也没法视而不见。你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并不是自己想要的,并且不敢相信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就在那里,而你却始终视而不见。

当然,一旦你看到了它,就像太阳一样,你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9

>>>>  9.


迪克支着脸,环视着他们所在的房间:四面墙都铺满一种极其浅淡、接近苍白的浅蓝色墙纸,印着规则的几何暗纹,桌布也是同样的颜色和材质,几乎要融为一体。他们脚下是厚厚的人造长绒地毯,神奇的没有任何灰尘和气味,他在上面蹭了蹭脚跟,所有声音都被吸收了。旋律悠扬动听的轻音乐安静地响着,仿佛是要从房间角落处隐藏的音响直接流进顾客的杯中,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气泡,但是因为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足够久,以至于整首歌单已经从头到尾播了两遍,因此还是有些惹人生厌。

布鲁斯坐在他的对面,穿着比这间房间的墙纸还白的全套晚礼服。他的神情是如此专注,仿佛自己手里翻动的不是仅有四页的菜单,而是记载了整个宇宙全部秘密的典籍。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你们将看到哥谭的前花花公子、社交界宠儿、福布斯名人,所有负责的父亲都会告诫他们的女儿一定要远离的布鲁斯韦恩表演他的拿手好戏——孔雀开屏。迪克在腹诽道,看着布鲁斯第六次调整自己的领针和袖口,以刻意地使它们倾斜的角度显得更加随意而潇洒。

迪克的红角枭已经窝在餐厅为它准备的提篮里打起了瞌睡(另一个更大一些的提篮是空的,不知道布鲁斯的雪鸮在哪里),他尝试着从社交网络上找些乐子,然而推送给他的似乎也全是令人伤心的新闻:威尼斯的洪水已致两人死亡,许多古迹被淹没;肆虐在日本的台风还没有停止,死亡人数达到四十七个,仍在不断增加;澳大利亚的两个州丛林大火目前还没有扑灭——噢,等等,超人出现在了火场,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迪克的睡意瞬间消散了,他点开某个澳大利亚护林员上传的视频,仔细盯着因抖动和浓烟而模糊的视频所记录的红色身影。

“你喜欢超人?”布鲁斯问,放下了手中的《从今日的主厨精选特色晚餐看杨氏双缝干涉实验》(这是迪克给那本菜单起的名字)。

“还好吧,只是我的朋友们都很关注他。我总得跟他们有点话题可聊。”迪克盯着屏幕——青少年在面对监护人关于他们爱好的问询时总是会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嘿,你知道吗,超人又展现了一个我们没发现的超能力,冷冻呼吸!他吹一口气就能把大火熄灭!我真想知道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事。”

“他能听到地球另一端的声音,来回月球一趟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布鲁斯瞥了一眼他挂在马夹扣眼里的怀表,(“你是认真的吗布鲁斯?怀表?我们没有穿越到十九世纪吧?”)“我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处理那么多……”

迪克把那条仅有三十六秒的视频看了两遍,布鲁斯仍然没有说下去。

“那么多什么?”他问。

“没什么。”布鲁斯阖上眼,似乎进入了短暂的冥想状态,这表示他不想继续这场对话了。过去一段时间的相处让迪克充分习惯了他的这种坏习惯,因此可以心平气和地应对布鲁斯进行的一些谜语人行为,而不是冲上去掐着他的脖子逼迫他说完——当然,迪克也想不到谁有能力掐住布鲁斯的脖子,超人吧,可能。

在完成了点赞、转发以及留下评论“谢谢你超人,你总是最棒的,替我抱抱考拉们!”之后,迪克收起了手机。“或许我们该给克拉克打个电话,一直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不会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吧?”

“我想不会。”布鲁斯漫不经心地说,好像他真的认为一个外地人在夜晚的哥谭独自行动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我没有他的号码。是阿尔弗雷德联系了他住的酒店前台给他留了消息。”

“他没告诉你自己的号码,却告诉了你住址?”

“他没说。不过我对他可能下榻的酒店进行了简单的筛选,然后打了几个电话。我运气不错,他恰好住在我名下的某家酒店。”

说到好像哥谭有哪一家正规酒店不在韦恩集团名下一样。十四岁的哨兵少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松了松自己的领结。“你这样很不好,你知道吗,布鲁斯。”

布鲁斯把菜单推过来,甚至颇为宽容的一笑,“我知道你饿了,我们可以先上前菜。我想肯特一时半会还来不了。”

“我不是说这个。而且说到这里的前菜,我对大马士革的玫瑰园空气的味道没有任何兴趣。那不 · 能 · 吃!”迪克瞥了一眼,抱着手臂谴责地看着他,“我是说,你在炫耀。你并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克拉克到底在哪里伤害了你的自尊,以至于你觉得自己不得不采取这种手段报复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布鲁斯状似迷糊地扬起眉毛,显得甚至有些令人恼火的迷人。

“所有这些,只接受某个排外的神奇俱乐部成员预约的餐厅,需要侍应生引导才能找到的房间,还有什么分子冻料理——”他的手指有些激动地点着那些有用花里胡哨名字的菜品,“你应该知道这里吃不到真正的食物,对吧?你只是想让克拉克尴尬而已,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在说,‘看看,我们来自不一样的世界’。”迪克以一种老成到有些可爱的方式叹了口气,“或许我们不该等下去了,他不会来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让阿尔弗雷德来接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去吃个玉米卷,或者鸡蛋三明治。托那该死的检查的福,我已经八个小时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事情的确如此,我们从各种意义上都来自不一样的世界,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布鲁斯平静地接下了他的指责,“我想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迪克。我选择这里就餐是因为这家餐厅很重视顾客的隐私,我认为我们能在这里好好谈谈,不用担心窃听或者某些人多余的好奇心。而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是哥谭市为数不多有条件同时接待哨兵和普通人的餐厅。”

迪克控制住自己想要重复布鲁斯所说的最后一个句子的冲动,因为那样很傻。“我不知道时至今日还有这样的隔离政策存在。”他干巴巴地说,“这严重违反联邦宪法——”

“这并没有违反任何一部法律,没有任何条目或者规定禁止哨兵和向导去任何一家餐厅吃任何食物,这是他们——我们自己的选择。如果为了追求公平,强行将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准拖到极少数特殊群体的水准而罔顾他们的需要,那这就是另一种暴政了。”布鲁斯露出一个介于被逗乐与苦笑之间的表情,“哨兵的五感灵敏程度强于普通人数百倍,某些食物的刺激太过强烈,可能会对哨兵的味觉和嗅觉造成损伤,尤其是刚刚转化的哨兵。”

“所以我……”迪克舔了舔嘴唇,“我得跟玉米卷和三明治说再见了,是吗?”

“恐怕暂时如此,偶尔一两次破例倒也没什么——大概一年两三次吧。但那是等你的感官完全稳定以后的事,如果你希望能在感官发育期提高精神力等级的话,最好按公会说的做。”布鲁斯翻了个仍在阿尔弗雷德接受范围内的白眼,“当你适应了以后,就会发现哨兵特供麦片的味道也不是那么难吃。除了香草味,香草味总是很恶心。”

迪克的眉毛末端塌下去,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他开始暗自懊悔自己高兴的太早,而现在是时候为他与那些垃圾食品曾经共处的美好时光告别默哀的时候了。那些在哥谭湿冷的冬夜用奶油一样厚重的白色蒸汽包裹起来的小吃摊,还有会在你舌头上跳踢踏舞,冒着气的碳酸饮料……

“不,等等,我不明白。我没记得阿福之前有给你做过什么哨兵特制餐,而在今天之前我还不是——”

“我在认识你之前就不再吃那些东西了,对我来说已经没必要了。”布鲁斯打断他。“而且,很遗憾,在这方面我是你能找到的最糟糕的一个榜样。”

该死,他又要闭眼了!这家伙的精神体怎么会是猫头鹰,该是鸵鸟才对!迪克感到烦躁在他胸中翻涌着,但这种情绪针对的究竟是布鲁斯,还是他自己,他并不能区分。

“我从没那么想过,布鲁斯!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如果——”

年轻哨兵的心鼓噪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加快,向脸颊涌去,他一定很丢脸地脸红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丢脸的人面前。

“如果什么,迪克?”

哨兵的感官同样向他报告了这里的另一个哨兵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布鲁斯只是支着下巴,平静地打量着迪克,就像他从来没有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孩曾经收藏过的那些关于蝙蝠侠报道的剪报,没有抓到过他彻夜不眠企图偷偷破译蝙蝠洞的门禁密码,也根本不知道理查德格雷森此刻想说的是什么。

“如果,如果我能得到你的认可——我知道这很难,我的等级评定并不算高,要达到你的水平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会尽我所能——我想得到你的指导。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也明白你或许这辈子都不想再和那些事沾边了,所以过去一年我都在尽力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不该有的兴趣让你心烦,但既然现在我也成为了哨兵,像你一样,我想这或许意味着……这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布鲁斯在注视他——准确地说,蝙蝠侠在注视他。尽管他们不在那个迪克想象中阴暗潮湿、回荡着蝙蝠令人毛骨悚然的戚喳叫声和电子设备全力运算发出的嗡鸣声的洞窟中,布鲁斯也并不在他那套令人视之胆寒的黑色套装中,但迪克很清楚,此刻他所承受的是来自一位侦探、一个斗士,同时也是一名可能连他的神经元活动都能清晰感知的哨兵的审视。

“我想,”迪克端起茶杯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努力把自己的所有情绪和幻想一起咽下去。“我想成为像你和超人那样的人。

沉默让这间房间里流逝的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除了那自始至终环绕着他们的柔和轻音乐,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善于利用感官探知最细微声响的哨兵同样精通隐匿自己的声音。迪克能清晰地听见布鲁斯的怀表在滴答作响,他在心中默默跟着读秒,在整整一分钟之后,他听到了来自布鲁斯的叹气声。

“我会考虑的。”哨兵无奈地抚摸了几下那只像炮弹一样冲过来紧贴着他脸颊的红角鸮,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打给阿尔弗雷德吧,你刚刚转化,需要足够的休息。这样等下去未免太傻了。”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8

>>>>  8.


第二天早晨八点钟,餐厅通向二楼的木质螺旋楼梯上传来了咚咚咚的脚步声。阿尔弗雷德抬起头皱眉看着头顶掉下来的细小灰尘,而布鲁斯在读报纸上一篇关于哥谭夜莺队和大都会勇士队的橄榄球比赛报道,兴致缺缺地搅和着自己碗里的早饭。现在他们离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美国家庭情景喜剧般的早晨只差一个在厨房里也要穿高跟鞋的女主人。

“早上好,阿尔弗雷德,是麦片?你也早,布鲁斯,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个时间看到你。”

迪克这次倒是规规矩矩地把自己的屁股以正常的方式放进了椅子里,不过他的精神体帮助他完整了杂技的那部分——那只红角鸮抓着水晶吊灯垂下来的流苏在空中做了一个完美的转体,稳稳地落在他的哨兵的头顶,眯着眼炫耀地张开翅膀。

“早安,理查德少爷。”阿尔弗雷德把一碗乳白色粘稠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看起来不太能引起人的食欲,不过这不能破坏迪克的好心情,“以新视角看待这个世界的感觉怎么样?”

“棒极了。”他的脸像个孩子似的红扑扑的,看起来是睡了一个好觉。角鸮像只小型雀那样围着他的盘子蹦跶,用短小的喙好奇地啄着桌上麦片的残渣。作为猫头鹰在清晨表现出反常的活跃,这让报纸后的另一个哨兵十分怀疑他角鸮的外表实际上是百灵鸟的伪装。

“现在我也有我的猫头鹰了。”迪克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而骄傲地宣布,“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我的同学们了,我是学校里唯一的哨兵——”

“从任何角度上说这都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而且你今天不去学校,我已经和华盛顿塔联系过了,阿尔弗雷德会带你去公会做感官等级评定,之后还有一些必要的说明和手续,整个过程会花费至少一天。”布鲁斯把报纸丢在桌子上,“以防到时候你会失望,我还是提前告诉你,目前还没有任何登记在案的S级以上哨兵或向导是在十二岁以后觉醒的。”

“你只是让我提前失望了。”迪克吐吐舌头,在他看清布鲁斯的脸的时候愣住了,“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刮掉了你的忧郁颓废型男胡?”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想试试新的刮胡刀。还有,停止给我添加一些多余的前缀。”

“哇哦。”迪克眯着眼睛,用典型的青少年方式对着他咯咯地偷笑,“你又开始约会了是不是?和那个向导?”

“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布鲁斯干巴巴地说,感到阿尔弗雷德充满期望的目光像魔鬼的三叉戟一样刺在他的后背上。

“他昨天晚上就在这里!”迪克伸长手臂,把那份被布鲁斯扔在桌子上的晨报捞过来,对着他高高举起体育版。如果现在他面前有一堆记号笔可供他使用的话,理查德格雷森一定会使用亮粉色、最粗号的那一根,把这个名字圈起来,贴在布鲁斯的眼睫毛上。

“就是这一位,克拉克肯特!昨天晚上,在我泡在喷水池里还有之后躺在某个地方的时候,虽然我没法集中注意力,但我知道他在我身边,而且单单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我觉得……”他把那份报纸放下来,手指拂过那个印在角落里的名字,“我不知道。如果我是基督徒的话,我会说‘这感觉就像天使降临在我身边’,但我不是……在克拉克握过我的手以后,我梦见了我妈妈。我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我害怕梦见她,还有爸爸,那一幕是我最深的噩梦。但当我真的梦见她之后,我意识到我真的很想她。”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专注地看着迪克,若有所思。或许是他想的太过入神了,当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搁着衣服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时,哨兵的背肌迅速收缩起来,距离他跳起来发动攻击大概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更正,他已经不能“跳起来”了,这样的大动作对他而言太过于奢侈了。布鲁斯只是感觉到片刻的不适,随后他意识到那是阿尔弗雷德。于是他软化下来,像一块烤好的松饼那样。

“他不是向导。我试过他,没有任何精神力,完全是Mute。或许他接受过什么Mute的应急心理疏导培训,恰好对信息过载同样有效,我不知道。我们昨天晚上才刚刚在海边认识,因为一些误会所以他在大宅过了一夜。”布鲁斯清了清嗓子,端起他的茶杯,就像举起一面盾牌那样,“仅此而已。没有任何浪漫关系,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

“是吗?”理查德和精神体同步眨了眨眼,“原来他是Mute……这可真让人意外。”

“说到这个,我注意到我们的客人在哥谭到大都会第一班特快专列发车以前就离开了庄园。”阿尔弗雷德适时把盘子收走,给他们添上茶水,“希望肯特先生不是因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的失礼而不告而别的吧?”

迪克瞪着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瞪着布鲁斯,布鲁斯瞪着……他的茶杯。

片刻之后,他妥协了,一如既往。

“我们昨晚起了些争执,在你睡下以后。”昨天晚上他从克拉克肯特身上发现的诸多疑点在一瞬间掠过布鲁斯心头,思索片刻,他从中选择了最无关痛痒的哪个:“他是个记者,阿尔弗雷德。”

“我还以为昨晚我们的记者先生的表现已经足够赢得您的友谊了呢,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高高挑起他的一边眉毛,“争执?这是对待我们的客人和恩人该有的态度吗?”

“我介意的不是记者的问题,他到哥谭来是为调查蝙蝠侠和哈维邓特谋杀案!”布鲁斯烦躁地把餐巾揉成一团丢在餐桌上。

该死,他本不想再提这个的。

这是绝对、绝对不适合在早餐餐桌上——事实上是任何餐桌——提起的话题,迪克想。看着他一下子陷入沉默的监护人和监护人的监护人,叹了口气,拎起自己那只将要把脑袋探进布鲁斯的茶杯的角鸮。“请允许我先失陪一下,我需要……准备些东西。或许吧,我想感官等级评定肯定需要准备一点感官以外的东西……”他对着完全没有在意他的两个人耸耸肩,“我要准备很久、很久。总之,当你们谈好以后,上楼来叫我就好。”

伴随着又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理查德格雷森消失在餐厅里。毫无疑问,他是个体贴温柔的孩子,以某些颇具刻板印象的观点来看,他的个性似乎更类似一名向导——或许他未来会拥有一名哨兵般的向导也说不定,事情总是这样的。

“我很抱歉,少爷。”

“没有人需要道歉。”布鲁斯摇摇头,“我查了一下肯特的底细,他不是那种完美到毫无差错以至使人生疑的人,作为记者也不太称职,星球日报的记录显示他经常迟到早退和拖稿,而且本月因为公寓的垃圾处理不当被罚款两次,但——我知道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很怪,他似乎的确是个好人。”

——一个能在雨声中听见漆黑海面之下的心跳声、哪怕直接将手伸进火炉都不会留下任何烧伤,还恰好长得很像超人的好人。

布鲁斯停顿了片刻,某些痛苦奇异地混杂着宽慰在他眼中那片灰蓝色的坚冰之下翻涌。“昨晚肯特告诉我,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GCPD给出的调查结果,所以决定亲自来哥谭调查一番。他不认为蝙蝠侠会杀死哈维邓特和五名警察,因为他认为蝙蝠侠是个……用他的话说,蝙蝠侠是‘有极强原则和底线的斗士’。”

“因为他的确是。”阿尔弗雷德轻声说。

布鲁斯用手杖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摇了摇头。“克拉克肯特并不真的了解蝙蝠侠,也不了解哥谭。我不知道他是凭什么认定自己的观点,他或许是个好人,但显然也是个固执的傻瓜。”

老人沉默了。自从瑞秋道斯的死和哈维邓特案发到今天,他们始终在争论这个话题,而每一次阿尔弗雷德都无法不做退让的那个。布鲁斯拒绝听他说话,或者说他在听,却没有真的“听见”。

“您只是孤身一人太久了。”

他还是忍不住在布鲁斯即将爬上楼梯时再度开口。

那个身影因此停顿了片刻。布鲁斯韦恩转过头看着阿尔弗雷德,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作为哨兵他甚至可以通过聆听血液流速来判断阿尔弗雷德心脏的健康状况,却从来听不出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所有人都是孤身一人,阿尔弗雷德。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双胞胎,当代社会也不流行殉葬制,因此我们必须一个人面对出生和死亡——这样重大的事情都是一个人完成,那么其他时候是否有人陪伴真的重要吗?Mute可以很好的一个人生活,如果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如果哨兵或者向导不与他们‘灵魂的另一半’结合,他们就不能作为哨兵和向导。如果我们没法选择自己是哨兵向导还是Mute可以归结为遗传作祟,那这又是为什么?不论我是‘孤身一人’,还是与某个向导结合,甚至和Mute在一起,那都是我的选择……我已经受够了命运替我做的选择了。”

在布鲁斯结束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说之后,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您关于这个问题有些过于敏感了,布鲁斯少爷。我只是在想,或许您和肯特先生是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的。您需要来自朋友的理解,尤其是一位高尚的朋友。”

“你和他说的话还不超过二十句。”布鲁斯抓着栏杆,用手杖敲了敲因为久站而感到麻木酸痛的小腿,自嘲地笑了笑。

“但我相信他的道德,仅凭他昨天晚上本能般地先后拯救了您和理查德少爷。”阿尔弗雷德推着餐车渐渐离开餐厅,不过对于哨兵来说,他的声音却并不会因为远离而减弱。他的雪鸮蹲在阿尔弗雷德的肩膀上(布鲁斯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眯着眼睛,那样子看起来不像只鸟,更像是一只被宠坏了的坏脾气猫,窝在婴儿车里,被主人推上街散步。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个Mute就退缩到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外,冷眼旁观他人的痛苦,同样的,他也没有因为自己是一个大都会人,而对与自己一海之隔的城市中正在发生的不公与悲剧视若无睹——仅凭这些还不够证明他可以成为一位高尚的朋友吗?”

朋友。

这个词并不经常出现在布鲁斯韦恩的人生中。

他的校园时代在流言的缠绕中仓促结束,作为学生的布鲁斯总是刻薄而阴沉,这一方面是由于童年的不幸给他的灵魂刻下了永恒的痕迹,就像弑亲者该隐额头上的印记那样,但更主要的原因则是他作为哨兵过分灵敏的感官——他可以清楚地嗅到一个人面庞上干涸的泪水的味道,或是听到胃脘因为伤害与痛苦而绝望地收紧。他不知道其他哨兵是怎样应对这一切的,他们的数量很少,在布鲁斯韦恩的青少年时期他从未遇到过自己的同类。托马斯韦恩没有将他送进圣所接受统一的哨兵教育,他生活在普通人之间,哨兵通常用于探知隔壁房间的手枪上膛,或是保险箱锁簧的细微震动的灵敏感官反馈给他的是空气般无所不在,平等而近乎公正地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痛苦。

总之,这一切作用在这颗善良而又因天赋显得愈发敏感的心上,产生了完全相反的结果:同时来自内部和外部的痛苦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布鲁斯韦恩,这使得他的个性朝着与通常符合“幸福人生”的要求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他可以不动声色地忍受远超常人所能想象的痛苦,却无法为平凡的“美好”露出微笑。

布鲁斯并不认为Mute,或者他的同类们可以理解他——事实上他们也确实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太奢侈了,布鲁斯已经放弃了向任何人寻求它的尝试,包括他自己。他有那么一两个朋友,瑞秋道斯算一个,哈维邓特曾经也一度是他的同盟,但他们死了。“感情用事”从来不是会被用来形容布鲁斯的词汇,他自然不会把一度降临在整个哥谭的不幸全部不负责任地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但每当他想起曾经与他们共处的、或漫长或短暂的岁月,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东西,而他又是如何失去了他们……

“或许吧,不过他绝对在隐瞒着什么,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懒人沙发,但力气却比杀手鳄还夸张,昨天他差点在海里拧断我的胳膊。还有他的眼镜,或许是因为那副眼镜真的丑到惊世骇俗,如果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傻乎乎的黑框和酒瓶底上,根本注意不到他的——”

布鲁斯即时地刹住了自己。真该庆幸他的精神体和阿尔弗雷德都离开了,他的拇指悻悻地抚过仍然保持着兴致盎然的微笑的唇角。

“不管怎么说,”他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继续道:“克拉克肯特不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的,戈登不可能向一个傻乎乎又伸着鼻子多管闲事的大都会人透露任何有关哈维邓特的信息。至多一个星期,等他被哥谭糟糕的天气折磨够了,自然会打道回府——”

“噢,真的吗,这我倒是没想到,布鲁斯少爷,我只是认为或许结识彼此对你们双方都有益处,而你已经开始考虑未来定期会面是否可行的问题了。”阿尔弗雷德又用那种该死的英国人特有的得意洋洋的腔调说话了。

有时候布鲁斯韦恩十分怀疑他的精神体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大概五六十岁的中年白人男性,而他的管家则是一只神出鬼没的雪鸮。

“我没跟你开玩笑,阿尔弗雷德。”他继续着被短暂中断的攀爬过程,开始思考在一楼起居室和二楼走廊间再装一部电梯。“哪怕是以普通的社交关系而言,我们也很难能够找到交集。他是个记者,并不是说我对这个职业有什么偏见,但和他们打交道的确很让我头疼。而且……我们分手时,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他不会再碰面了。”

“从统计学上来说,悲观的人的确比乐观的人寿命短,如果这是您想到的新的自杀方法。”阿尔弗雷德远远地回答他。

“不。”布鲁斯撑着栏杆,把自己的发型揉的乱七八糟。他不明白这一切有什么必要,反正他根本不会走出这间宅邸,干嘛要费心把自己打扮的光彩照人。他已经躺在自己的坟墓中了,那就应该有一副冢中枯骨的样子。“我说的是实话。或许肯特是个不错的人,他的确像是个好脾气的家伙,但没那么不识趣。在我说了那样的话以后,我很确定他不会再……”

事情总是这样。所有事情、无一例外,全部会被歪曲、被误解,最终被搞砸。

“或许肯特先生不会回到这里来,但我很确定您可以去找他。事实上,您也该这么做,毕竟您有充分且必要的理由。”阿尔弗雷德回到餐厅来,他的手腕上挂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雨伞,弯曲的木质已经磨掉了油漆,光滑地闪闪发亮。显然,他的主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十分珍视这把伞。

“至少现在有了。”管家笑意盈盈地说。

雪鸮烦躁地眯了眯眼,朝他飞过来,尖锐如铁钩的爪子并在他掠过哨兵头顶的时候将将擦过布鲁斯的头皮。布鲁斯很确定,如果精神体需要进食和排泄,那么自己的头顶现在会有一坨鸟屎。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7

>>>>  7.


克拉克并不清楚的第二件事是,在一段时间后,他们各自冲了个热水澡,换掉了几次干掉又湿了的衣服并且坐在捧着热饮坐在火炉前的时候,布鲁斯的精神触须再一次试探了他。

仍然是一样的结果,哨兵的精神力接触到的只是一片没有尽头的虚无,如同坠入茫茫大海。克拉克肯特的确是个Mute。他看着克拉克在温暖火光下映照的脸庞,朦胧抖动的光影让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一些细碎的火光从他纤长密实如羽毛一般的睫毛中漏出来,就像有星星停在他的眼睫弯起的弧度中。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克拉克转过头来,对布鲁斯露出一个友好、因为弄丢了眼镜而显得有些迷糊的笑来,这让他心头一动。布鲁斯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但同时他又不想用任语言话破坏这由炉火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环绕的宁静。

他长得很美。这个念头跃入布鲁斯的脑海,但这并不是真正引起他注意的东西,作为“一个韦恩”的成长环境和他所处的地位决定了“美”在布鲁斯的生活中并不罕见,但是……

哨兵按下了自己心中的异讶,坐进另一张椅子里,在杯子的掩护下继续打量着对方——准确地说,是观察,而非欣赏。

“注射向导素会对哨兵的健康产生影响吗?所以潘尼沃斯先生不想……”Mute先开口了。布鲁斯能闻到他吐息间散发出热可可奶油味的甜香,这让他杯子中的纯净水也没那么乏味了。

他知道记者没问出来的问题是什么:布鲁斯韦恩,已经淡出公众视野的商界大亨和花花公子的实际健康状况如此糟糕,是因为他像个瘾君子一样狂磕向导素吗?

“不会,哨兵信息过载主要是因为精神屏障受损。”他舒展开身子,没有骨头一样瘫在躺椅里,“我不是因为注射向导素过量才变成这幅鬼样子的,那玩意又不上瘾,你颠倒了因果。是因为屏障受损太厉害,所以人工向导素已经很难对我的精神屏障起到加固作用了。”他挥了挥手,“不过没关系,如果我的上一个私人医生说的不错的话,我也用不着受罪多久了——用不了多久,我的精神屏障就会彻底崩溃,精神力死亡,到那时候我就不再是哨兵了。”

克拉克吃惊地盯着他,仿佛一只在被车灯晃得动弹不得的林鹿,不安与歉疚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那双动人的蓝眼睛湿淋淋的,火光在他的眸子中流转,仿佛积蓄了泪水一般。

这让布鲁斯突然觉得有些滑稽,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通常能让人头晕目眩的迷人笑容。“你好像很为我感到难过,甜心。真让人感动。”他喃喃地说,“可惜你并不属于这座城市……我还没有问过你,来哥谭有何贵干?”

克拉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从见面起就有些驮着的背忽然挺直了。

更像了。哨兵在心里默默评估道。如果能见超人一面,不是隔着摄像机和电视屏幕,而是面对面地直接接触,他或许就能运用哨兵的感官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我想调查哥谭的一个案子,韦恩先生。”他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布鲁斯抬眼打量着这个穿着浴袍的Mute。

“我想搞清楚‘光明骑士’哈维邓特及GCPD五名警官被蝙蝠侠谋杀一案的真相。”

这倒确实是……令人意外。

“哈维邓特。”布鲁斯听见自己干涩的嗓子发出尖锐的声音,“你说的是那个一年前那个被反社会疯子杀死的检察官。”

“您认识他?”

“在哥谭谁会没听过救世主的名字。”

“我不认为哈维邓特是哥谭的救世主,”布鲁斯布鲁斯倾身拨弄着壁炉里的木炭,直视火焰,就像对这样明亮的光线会给哨兵过于敏感的感官造成多大的伤害并不知情一样。他能感受到来自Mute密切而意味不明的注视,引起他的精神一阵静电般的刺痛。“也不认为蝙蝠侠是个反社会的疯子。”

几缕飞起的火星跳上了他的手指,他小声抽了口气,随手丢下火钳。“这么说,你认为这桩CGPD已经盖棺定论一整年的案子另有隐情咯?”他歪着身子靠在扶手椅里,打了个放松的呵欠,看起来随时会睡着,但大腿肌肉却紧紧地绷着,甚至抽筋一样微微颤动。他的脚趾几乎要把拖鞋抓穿了。

“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就在案发前的一个周,蝙蝠侠仍然是‘哥谭的佐罗’,一名义务警员。不管警方是否承认,他的确曾经给哥谭带来正面的影响,哈维邓特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他身份的安全,而蝙蝠侠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他惩戒了小丑——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夜之间,哈维邓特已经五个警察死了,而蝙蝠侠成了杀人犯。”肯特的语言温吞却并不软弱,事实上,如果声音有力量的话,他已经足够让布鲁斯窒息了,“这说不通。在我看来——”

“这里是哥谭,没人关心别人怎么看,蜜糖。”他懒散地拉长了调子,“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吗?我认为你该好好睡一觉,明早回到大都会去,窝在你舒服的小公寓里读几本你喜欢的侦探小说,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全忘掉。”

肯特看着他。那个大都会人双手捧着杯子,膝盖紧靠在一起,显得无辜而不知所措,但他藏在氤氲蒸汽之后的蓝眼睛表达了完全相反的情绪。哨兵不像向导一样善于感受和分辨情绪,但他们能够阅读每一块肌肉,捕捉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克拉克肯特自信而笃定,即使他现在就坐在一个陌生人的炉火旁,端着陌生人提供的饮料,与陌生人交谈,他依旧没有将任何注意力放在他自己身上,布鲁斯不清楚这究竟是出自愚蠢的过分轻信和天真,还是肯特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强烈到暂时忘我的好奇心——他可以确定的是,这两种情况都不怎么值得称道。

“在我看来,”不知是壁炉的火光抑或布鲁斯韦恩过于轻佻的语言给他的脸颊染上了暖色,肯特仍然凭借某种近乎顽固的毅力无视了哥谭人的嘲讽,“蝙蝠侠是一位有极强原则和底线的斗士。

“给杀人犯翻案肯定会很吸引眼球,但这也不是什么新鲜观点。”布鲁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阿尔弗雷德真的不是给他倒了一杯水而不是白兰地吗?或者他的感官已经糟糕到没有办法分辨两者了,不然他此刻怎么会觉得如此……心绪难平。明明一句“我要休息了”就可以结束这场愚蠢的对话(无礼应当并不是肯特的诸多缺点之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这是个陌生人、异乡人,一个Mute,一个无名之辈——难道他能在克拉克肯特身上寄予什么希望吗?凭什么?难道你还没有尝够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带来的苦头吗?他有些苦涩地自问,却无法自答。

“或许吧。我无意以哗众取宠,更不想凭借这个案子发篇报道,如果这是你就所暗示的,韦恩先生。我可以给您看我的记者证,它会告诉您克拉克肯特在星球日报给体育版供稿,最知名的报道是关于去年哥谭和大都会之间的一场橄榄球比赛,因为那场比赛出现了史诗级的大逆转。我只是相信蝙蝠侠是无罪的,也许是一厢情愿,但我会尽一切努力证明我的观点。”

“你见过他吗?那个义务警员,或者说,法外之徒……”布鲁斯摇晃着他的玻璃杯,澄清的液体漾起变幻的波光,落在他眉眼间,映得那双盐湖般灰蓝的眼睛明明灭灭。“蝙蝠侠。”

克拉克垂下眼,现在他表现得没那么笃定了。这使他的质询者嗤笑出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那家伙感兴趣。或许你读过几篇关于那个疯子捕风捉影的报道,你是个记者,你应当比我清楚那上面写的东西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不该再说下去了,布鲁斯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声带,仿佛那些词句是没有经过大脑而自发出现在他唇间的一样:“人们只是需要一个象征,在困境中尤为如此,而对于哥谭这样烂透了的城市来说,它只配得到一个靠万圣节戏装把自己打扮成怪物的懦夫。”

“请原谅我的失礼,韦恩先生,在我这样一个局外人看来恰恰相反,蝙蝠侠是一个英雄,而哥谭也同样是英雄的城市。”

是错觉吗?哨兵想,他面前这个比起记者似乎更像是法官的Mute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眨过眼了。

“人们并不想要‘英雄的城市’。这名字或许很好听,但只有牺牲才能创造英雄。人们只想要普通的城市,过普通的生活,哥谭已经不再需要蝙蝠侠了。我们有自己的警察把那些败类丢进黑门监狱,如果黑门监狱也装不下就交给阿卡姆疯人院,这个系统自然不是尽善尽美的,但我们也只能忍受。”布鲁斯以一种些尖刻到近乎炫耀的腔调自我挖苦道:“哥谭人一向擅长忍受,否则我们也不会选择住在这个全国气候最糟糕的洼地了。”

“但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总会有他们解决不了的突发状况,尤其是在哥谭。更何况那些家伙,警察、政客、检察官们——啊,当然,还有像我这样‘吸血鬼阔佬’——也说不上多么值得信任。”布鲁斯垂眼啜了些杯中的液体,考虑到他喝的其实只是一杯纯净水,这样的姿态矫揉造作得让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了,但眼下哨兵确实需要强迫自己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以分散感知力,抑制在他体内四处流窜的神经性兴奋——这久违的“谈兴”使他胃脘抽搐,几乎要呕吐出来。

“不过,我们不是还有超人吗。大都会离哥谭并不算远,尤其是新的跨海大桥开通以后——虽然超人也用不着高速路。你和超人来自同一个城市,那么你应当对他有所了解。”

“超人?”星球日报的记者愣了片刻才点点头,动作缓慢,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凝重的意味。“还算熟悉,但采访超人这种级别的任务可轮不上我。”

“我听说过,露易丝莱恩小姐是超人的专属记者。你觉得是因为超人只喜欢黑发蓝眼的美人吗?若是如此,我们的外星人朋友可真是有点自恋,尽管他确实有资本如此。不过——”布鲁斯半眯着眼睛,哨兵明察秋毫的视觉使他并不需要这样做,但这是一个信号,表达出自己正在观察对方的意图。

“我发现,其实你也挺符合这个标准,甜心。”他熟练地露出一个轻浮的笑容来。

不出所料,肯特没什么反应。他可能有点困惑与布鲁斯韦恩突然的调侃,但也仅限于困惑罢了。

“关于超人的事,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韦恩先生?您觉得超人会对哥谭有所帮助?”

“你可能把我看的有点太重要了,记者先生,虽然我确实为此倍感荣幸,但我怎么想其实并不重要。在很多哥谭的报纸看来,布鲁斯韦恩甚至已经死了——不过这倒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做此猜测。”布鲁斯放下杯子,他的目光穿过坐在面前的人,落在他身后,客厅里那副一尘不染的旧肖像上。“至于超人,他难道不是已经在这么做了吗?可能你太忙于调查蝙蝠侠,没有注意到超人今天救了……好像是七个人。”

“我想是六个。”克拉克抿了抿嘴,“如果您指的是今天下午发生在跨海大桥上的车祸。”

“唔。是六个人吗。”布鲁斯漫不经心地回应着,“那看来我多算了一个。”

片刻的沉默之后,肯特站起来。他显然不是那种会将沉默作为一种无声的让步的人,对这个大都会人来说,沉默意味着为下一轮反击积蓄力量。

“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他短暂的离开了。现在布鲁斯终于能够毫无障碍地直视那幅画像了:年轻的托马斯和玛莎挽着彼此的手臂,笑容甜蜜而神采奕奕。后来托马斯曾经无数次拉着儿子的手站在这里,充满自豪地说,这里有朝一日会同样挂上布鲁斯韦恩和他的韦恩夫人的画像。他父母的肖像在那场烧光了整幢宅邸的大火中同样付之一炬,但之后布鲁斯想办法联系到了当时的画师,凭借照片和他的描述绘制了一幅几乎一模一样的。

但到底也只是“几乎”。

在他的思绪向更远处蔓延之前,克拉克肯特回来了,抱着一个褪色的、可能还粘了不少沙子的手提包,布鲁斯隐约回忆起这个记者似乎的确一只带着这个破包,以及他那把深蓝色的长柄雨伞。肯特对他笑了一下,打开了手提包,里面有些零碎的小东西和皱巴巴的纸,但这些显然并不是他想要展示的东西——那是一把装在密封袋里的钩爪枪。

“这是蝙蝠侠的?”

“这是蝙蝠侠的。”

他们同时说道。肯特小心地取出那把钩爪枪,放在他们之间的水晶圆几上。这是布鲁斯韦恩回到哥谭之后制作的第一批装备,塑料外壳,轻巧便于携带,同时也有很多问题,比如绳索的承重能力和射程范围有限,因此蝙蝠侠很快就淘汰了这一款抓钩枪。现在恐怕是在蝙蝠洞都找不到相似制式的装备了。

“你去黑市了?那地方可不是欢迎大都会人的旅游胜地。”

“不,我去了奈何岛。”

更糟。

布鲁斯感到自己的右腿一阵神经性的疼痛。

“这把枪是一个孩子借给我的,他的名字叫杰森陶德。蝙蝠侠在五年前的某个夜晚出现在他家的阳台外面,把这把抓钩枪扔给了他。杰森一直为他保留着它。”

布鲁斯沉默着端详着那把枪。他坐的离火炉太近了,火星偶尔溅落到他裸露的手背的脚踝,他却一动不动,这让克拉克忽然联想起那个的安徒生的锡兵。

锡兵站在那儿,全身亮起来了,感到自己身上一股可怕的热气。不过这热气究竟是从火里发出来的呢,还是从他的爱情中发出来的呢,他完全不知道。他的一切光彩现在都没有了。这是他在旅途中失去的呢,还是由于悲愁的结果,谁也说不出来……*

融化布鲁斯韦恩的又是什么呢?

“令人感动。”他淡淡地说——锡兵又变回了布鲁斯韦恩。“怎么,你打算从这把枪上提取蝙蝠侠的指纹,然后进行比对寻找蝙蝠侠的真实身份?我想GCPD肯定早就这么做过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醉生梦死的花花公子布鲁西变成蝙蝠侠的第一道工序就是在指腹涂上防滑涂层,任何人在任何蝙蝠侠的装备上都不会找到任何一个有效指纹。

“不,我只是打算把它还给蝙蝠侠。”记者凝视着他们之间那把眼下归属可能有些争议的抓钩枪,声音令布鲁斯难以忍受得轻柔。“这也是杰森想做的。住在奈何岛下城区的人告诉我,如果需要蝙蝠侠的帮助,只要在门口用粉笔画一个蝙蝠的记号,或者在手电筒上花一个蝙蝠的记号,夜晚时打在天空,就足够了。我想试试用这种办法联系他。”

“太可笑了。你还不如呼叫超人,拜托他用那些超能力对哥谭进行一次大搜索。我想这对他来说连一分钟都用不了。”他勾起那把枪在指尖把玩着,“那个杀人犯肯定早就离开哥谭了,说不定躲在南美或者非洲的原始丛林,一辈子不敢再回到美国——”

“他不会的。蝙蝠侠就在这里。

那双满是谐谑的灰蓝色眼睛终于再次把目光放回克拉克肯特身上。他端详着这张努力用每一块面部肌肉表达认真和严肃的漂亮脸蛋,随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布鲁斯感觉自己已经有好久没笑得这么厉害了,这样放诞无礼、无所顾忌——他几乎要真的感觉愉快了。

“他——他为什么要在这儿?等着坐牢还是被枪毙?GCPD可到现在都没放弃抓住他的打算呢,在哥谭没有一条人命比他的更值钱了,人人都想靠他的赏金一夜暴富,平步青云,他又不是上赶着用尸体给人当垫脚石的傻子,他有什么理由呆在这儿?”他有些气喘地说,“退一步讲,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蝙蝠侠杀人案另有隐情,那他就更没有呆在这的理由了。这座城市利用他,之后又背叛他——他该对哥谭恨之入骨才是。

肯特并没被他的放肆激怒。相反,比起布鲁斯的态度,他似乎更为他的身体而感到担忧。他下意识站起身靠近布鲁斯,似乎是想拍拍他的背,担又不确定这样的触碰是否太过亲密,因此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望向布鲁斯韦恩那双湿淋淋的蓝眼睛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可怜——如果阿尔弗雷德站在这里,布鲁斯无疑将成为那个因此被指责的存在。

“因为他还活着。”肯特慢慢地说,以一种近乎顽固的耐心。

“因为他还没有为这里献出一切。为了等待这个时刻的来临,他不得不痛苦地承受所有罪名和指责,并且活下去。”

过了很久,布鲁斯没有回应,他一言不发地地盯着那跳动的火焰,视野一片闪烁的白亮斑点。再这么看下去我大概会失去视力。这个想法淡然地滑过哨兵的大脑。抓钩枪在他灵活的五指间转动着,仿佛一样活物——

咚。

火舌一下子窜上来,塑料燃烧特有的难闻焦味迅速填充了小客厅的空气。

肯特第一时间从沙发里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瞪着布鲁斯。尽管如此,他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质问上,而是直接直接扑到火炉前,伸出手,似乎想要从向熊熊燃烧的火焰拣回那外壳已经开始变软的钩爪枪。

“你疯了吗?!”

他“嚯”地站起来,从后面揪着肯特的领子把他从火炉前推开。哪怕是处在短暂的爆发状态,这仍然花费了哨兵不少力气,肯特简直沉得像是一代被堆在火炉前的水泥,执着的想要从火堆里拣回那个已经看不出原形的塑料块。在被撞开的一瞬间,肯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清那双眼睛。火光映在那钴蓝的双眼中,明明灭灭,虹膜的纹路纤细而清晰,带着银色的闪光,如同在蓝色的烈焰中燃烧的矢车菊,浓烈的香气缠着他的灵魂坠入黑色的深潭——惊人的美丽同时让布鲁斯韦恩同时感到恐惧和悸动,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动弹不得。如果不是他已经反复试探过肯特,确定他是个没有精神领域的Mute,布鲁斯大概会认为这是个足够摧毁他的精神屏障,将他虚弱的精神力拆吃入腹的向导。

奇怪的是,哨兵的本能在阅读那张因惊骇而略显苍白的面孔时,读到的最强烈的情绪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心碎和失望。

膝盖的刺痛唤回了布鲁斯的神志。他们两个刚才的动作都太快了,几乎就在几秒钟内,他完全是凭借本能行事,根本顾不上要记得取过支在沙发边的手杖支撑自己。或许是出于他仅存的可笑自尊,或许是由于愤怒和急切,布鲁斯忍受着钻心的疼痛,半跪下来抓住肯特想要背到身后去的手臂,强硬地卷起刚刚被炉火烧得半截都已经成了灰烬的袖子,大脑迅速列出了一串治疗烫伤的特效药物,其中的大部分应该在蝙蝠洞还有储备,但要如何避开这个记者去取确实是一个问题,如果阿尔弗雷德还没有睡下就好了……

他的动作僵硬地停住了。

在那破烂的布片之下,克拉克肯特从手肘到指尖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红肿和灼烧的痕迹,甚至没有一个小小的水泡。白皙无暇,光滑得像是泼出的奶油。

“非常抱歉,我毁了您的一件好衬衣——我想这应该是您的衣服吧。不过,仍然是那句话,事情会变成这样,您和我都有责任。”在他有任何其他反应之前,肯特从他手中抽回了手臂,一如既往地温和而不容拒绝,不过比方才多了些不明显的疏离。

布鲁斯脸色铁青地慢慢站直身子,显得比他们见面以来都更加挺拔。身后的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阴影填满了整个房间,如同他身后张开巨大的羽翼,笼罩着始终眉眼低垂,却并不因此显得胆怯的克拉克肯特。

“阿尔弗雷德不会希望韦恩庄园把客人半夜三更赶走的恶名在哥谭流传,但我也不想和一个对杀人犯着迷的疯子共处一室。”他克制地压低下颌,“明天早晨,在我再看见你之前,离开这里,请。

布鲁斯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肯特一眼,勉强克制着双腿不至于在行走时发抖,抄起手杖登上楼梯。片刻后,二楼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被下了逐客令的客人兀自在原处坐了一会,随后他从花纹精美的长绒地毯上爬起来,回到火炉前,凝望着那跳动的火焰,那把抓钩枪已经被融化成了小小的、漆黑的一团,滚在木炭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火焰中闪闪发亮——大概是那把抓钩枪金属的部分。克拉克肯特解开领子,俯身贴近火焰,任由火舌亲吻他的面庞和嘴唇,从烈火中取出一簇橘黄的火苗,神态宁静地像是从湖水中掬起一捧月亮的倒影。那火苗在他掌心燃烧了片刻,他捻灭了火苗,现在只剩下一颗外表因黏着融化发臭的塑料而显得坑坑洼洼、坚硬而炙热的金属粒。

“第二天,当女仆把炉灰倒出去的时候,她发现锡兵已经成了一颗小小的锡心。* ”克拉克轻声念道。


【TBC】


*此处为摘录安徒生《坚定的锡兵》原文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5-CH.6

可能没有看过《永恒阳光》朋友会感觉本文叙述的顺序很混乱,因此稍作说明:CH.3在时间顺序上是排在CH.0之前的,也即在蝙超“真·初遇”时超的确并不是向导。

*本章存在过去时的【布鲁斯/瑞秋】


>>>>  5.


“你梦到了雷霄古。”

他支开眼皮看着眼前的女人,缓缓地叹了口气,自嘲地报以一笑,“我在宴会上睡着了?真抱歉,希望我的无礼没让你的男朋友难堪。大家都走了吗?”

瑞秋道斯还穿着她在布鲁斯韦恩给哈维邓特办的就职派对上的那条墨绿色裙子。她的额头上有一块淤青,还有些许细小的擦痕,吊着一只手臂。

“你糊涂了,布鲁斯。”她的狐狸跳上沙发,凉凉的鼻子安慰性地拱了拱布鲁斯的手,“你从楼上掉下来了。”

“啊,是的。小丑。”他呻吟了一声,胡乱撸了一把狐狸的脑袋,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他意识到自己躺在大宅会客室的沙发上,他固定着尖锐匕首的壁甲乙经被卸了下来,但身上还穿着战衣,黑色的凯拉夫纤维上有几道鲜明的划痕。

“现在我想起来了。该死的信息过载,我听说过这玩意很要命,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个。我的头疼的要命——不过还是后背更痛。你帮我做了精神梳理是吗?谢谢你,瑞秋,现在我感觉好多了。”

“所以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瑞秋看着布鲁斯,倾身用丝帕擦去了他额头上密布的冷汗。“我在梳理时进入了你的精神图景,感受到你和雷霄古在……辩论。”

“大概是,不过现在我也不敢完全确定了。雷霄古自己有一套完备且封闭的哲学理论。或许他的确影响了我,或多或少。我击败了他,这证明了他是错的,但在精神上……”布鲁斯有些苦涩地说,望着那只远离他们俩,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注视着他的雪鸮,如同一块白色的石头。他总是在注视着他,猫头鹰注视着一切……父亲说过,猫头鹰代表了反思。有时候他真想揪住那只从不咕咕叫的雪鸮,问问他一只鸟究竟能反思什么。

瑞秋沉默了一会。“别听他的。你父亲是个伟大的人,所有哥谭人都这么认为。他做的是正确的事,布鲁斯,他是想保护你。你没有向雷霄古屈服,相信我,我在你的精神图景中看到的是你一直在反抗他施加在你身上的念头。”她把台灯拧得亮了些,那双美丽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你的头痛好些了吗?”

“还可以。”布鲁斯按了按太阳穴,他感受到向导代表了关怀的精神力温柔地触摸着他,这让一种酸麻的舒适感漫过他的大脑。“如果不是信息过载,我可以抓住小丑的。他又溜了,这本是个绝好的机会。”他挣扎着站起来,瑞秋按住他的肩膀,“躺下,布鲁斯。现在你需要休息。戈登申请了通缉令,现在已经在整个联邦下发了,公会就近出动了华盛顿塔所有在岗的哨兵和向导搜索小丑,他跑不掉的。”

“不,这没用。公会太过依赖精神力了。他是个疯子,还是Mute,哪怕哨兵的感官能探知他的行踪,他们也无法预判他的下一步。精神力带给他们的盲目自信只会成为拖累。”疲倦的哨兵顺从地倒回沙发,声音低的仿佛喃喃自语,“让阿尔弗雷德打电话给莱斯利,我需要注射向导素,她会帮忙安排的……只要打一针我就会好起来,我现在只是觉得有点头晕。我必须保持完全的理性对付一个完全的疯子。”

“不行,布鲁斯。听我说,以未结合哨兵的标准而言,你注射太多向导素了,这已经把你的精神图景搞得一团糟。莱斯利医生不会给你更多向导素了。”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盖住了布鲁斯的眼睛,他只听见一声潮湿的叹气,“如果继续这样,你的精神屏障会越来越虚弱,你该……布鲁斯,你该尝试着和向导结合,她或者他会帮助你……你不该这样孤军奋战下去了。”

“我可以撑下去。”布鲁斯闭着眼睛,抓住瑞秋温柔地按摩着他的太阳穴的手,“莱斯利会帮助我的,你也会的,不是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他掀唇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想哈维不是小气到这种地步吧,只是精神梳理——”

“我也希望自己能继续帮助你,布鲁斯。但是我已经预约了手术,就在下周四。”瑞秋回握了片刻他的手,力度温暖而坚定,如同她包含关怀的精神力,随后她把手从布鲁斯掌心礼貌而不容拒绝地抽出来,“抱歉,我本来想等情况更稳定一些再告诉你的。”

大概几分钟的时间,布鲁斯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甚至下意识地认为瑞秋所指的是她在坠落中受伤的胳膊,随后梦中雷霄古的脸闪电般地照亮了他的脑海。他的身体瞬间全身紧绷,如同胃脘受到一记重拳,首先是麻木和不可置信,随后疼痛才缓慢地袭来。

“稳住,布鲁斯。”他听到瑞秋在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向导温和的精神力抚摸着他脆弱而千疮百孔的精神屏障上网状的裂缝。他的精神领域在坍塌的同时重组,恍惚间布鲁斯又回到了那个洞窟,不过亨利杜卡——或者雷霄古,随便他叫什么名字,总之他和那条蝰蛇已经不在那里了,暴风雪涌进来,每一片雪花都像是细小的锯齿形玻璃碎片。

下一秒,他又回到了童年时的花园,他在奔跑,瑞秋在他的身后恼怒地叫着他的名字,上气不接下气地追着他。布鲁斯想要停下,但他跑的太快了,而这里到处都是古树凸起的根茎,贸然停下只会让他们两个人都摔倒。感受到自己掌心一阵刺痛,布鲁斯低下头,晃动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薄薄的两侧锋利如刀片。那是他从瑞秋那里抢走的东西,而现在瑞秋想要要回它。

他跑的更快了。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在变高,他在飞快地成长,眼前的景物开始变的越来越模糊。

“跳进去,布鲁斯!”瑞秋的声音在大喊他的名字,在隆隆的风雪声中显得十分不真切,“你的精神图景正在坍塌,我能暂时扩大它,但这维持不了多久——快跳进去,你要信息过载了!”

他的面前是一片海。

童年时的他和瑞秋坐在沙滩上,狐狸和雪鸮依靠在一起,女孩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期许与憧憬,而他握着手中母亲留下的珍珠,对周围的一切,热闹的海滩、散发着甜蜜香气的热带水果和晴朗且波光粼粼的海面视而不见。

“你是为了哈维邓特这样做吗?”布鲁斯站在海滩上,看着面前哥谭市最年轻有为的检察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精神力剥夺手术不是给你这样的向导准备的……它就像是把一个健全的人变成瞎子!你当然可以选择和Mute生活在一起,但你没必要为了他承受这样的痛苦——你该选择的是我!”

“在我转化为向导的时候,我以为我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布鲁斯。我从小就认识你,喜欢你,或许直到现在也是。哨兵和向导,我们似乎生来就该在一起。”瑞秋玻璃般的绿眼睛微笑着,冷淡而疏离地看着他,就像布鲁斯从西藏回到哥谭后,以一个荒唐花花公子的身份与她在那所酒店的一楼公共酒吧相遇时那样——当然,这就是布鲁斯的记忆,这就是他记忆中的瑞秋道斯。

“不过,你真的希望我选择你吗?你只是想要别人代替你做出选择罢了。”

“跳进去,布鲁斯!你的精神力要崩溃了!天啊,阿尔弗雷德!布鲁斯他——我们必须马上联系莱斯利医生!”

瑞秋道斯的声音同时这样说,既困惑又焦虑,但她的脸仍然是美丽而平静的。

“布鲁斯,如果你真的希望我选择你……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是一名哨兵?命运选择了你成为哨兵,但那也是你的选择吗?”

布鲁斯松开手,有什么东西落在沙滩上。

“这是我从你那里抢走的。”他说。

是那块石头,但他们都没有再度捡起它——瑞秋道斯的笑容消失在风雪中。

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频繁崩溃的精神屏障以及伴生的信息过载,瑞秋道斯和哈维邓特的死,小丑和蝙蝠侠的陨落……

一切都是从海滩开始的。


>>>>  6.


阿尔弗雷德裹着大衣,在码头凛冽刺骨的寒风中焦虑地等待着,布鲁斯听到他忽轻忽重的心跳,以及流速过快的血液冲过因年龄和长期的忧虑而日渐脆弱的血管壁发出的回音。而这一切在他和克拉克湿淋淋且互相搀扶(其实主要是单方面的搀扶,布鲁斯找不到他的拐杖了,但弄丢了眼镜的记者看起来同样晕头转向,他“显然”也需要一个能在黑夜中明察秋毫的哨兵的帮助)着走向他们的车子时迅速恢复了正常——如果你也和一个哨兵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共处三十年,你也会对伪装自己的身体状态颇有心得,何况阿尔弗雷德曾经是伦敦皇家大剧院最杰出的演员。

如果只有一个浑身湿透的布鲁斯韦恩出现在他面前,阿尔弗雷德并不会感到意外,习惯了这位少爷几十年来种种惊世骇俗行为的管家钢铁般的神经很难被任何事情触动,但这一次布鲁斯仍然成功地让老人吃惊。

“您告诉我要散步两个小时,而我在约定时间之后在码头等了您整整两个小时。不过请先告诉我,您旁边这位可敬的先生没有为了您和任何海巫婆做过交易,也没有失去自己的声音吧?”

克拉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想您一定是潘尼沃斯先生。我的名字是克拉克肯特。”

布鲁斯无视了阿尔弗雷德一如既往无聊地调侃,在简单地为另外两人做了介绍,并交代了他和多管闲事的大都会人之间的误会后径直打开车门钻进车厢,拖着仍然在疼痛的腿向里挪了一个座位,朝仍然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车外的克拉克肯特示意。

“怎么了?”他克制住想皱眉的念头,尽量平静而友好地看着那个Mute,甚至蠢兮兮地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上车,空调已经开了。”

“我想,或许我可以在路口打到的士。”克拉克不安地低声说,“毕竟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的冲动和不明事理要占绝大部分因素,这不是您的错,我不想弄湿您的……”他做了个有些夸张而无辜地手势示意已经被布鲁斯弄湿了一遍的真皮座椅。

“噢,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我可以叫阿尔弗雷德把外套脱下来给你垫着。”坐在前排发动车子的管家马上积极地表示乐意效劳,这让克拉克脸上因低温而起的红晕面积扩大,甚至染上了颧骨。他矮下身子,以与自己的个头完全不符的灵巧钻进车里。

通常情况下,阿尔弗雷德并不会在车里与他的“主人”搭话,哨兵处在车厢这样的移动封闭空间中,感官承受了远远高于平时的压力,他固然无法帮助布鲁斯加固精神屏障,至少也该尽力不给他增添更多负担,但同为Mute的克拉克显然没有这样的知识。在他们回到庄园不长也不短的旅途中,这个第一次登上陆地的小人鱼一样天真而羞怯的乘客始终在努力地进行与阿尔弗雷德或者布鲁斯寒暄,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比如哥谭冬天(实际上是一年四季)的坏天气,以及这种独特的气候给她的市民带来的坏脾气。Mute总是格外容易因沉默而感到不安,因为“沉默”代表他们真正的“静音”了,像他们的精神力一样——安静、虚无,并不存在。

克拉克肯特的嗓音柔和而优美,如同一把上了松香而丝滑动听的大提琴,但这显然不是哨兵容忍他的理由——就阿尔弗雷德对这位自己照看了几十年的年轻韦恩家主的了解,他在观察这位肯特,并不是充满戒备地“审视”,而是单纯地“观察”。布鲁斯韦恩,作为一个能够动用感官和杰出的观察演绎能力,仅凭一个眼神就推断出任何一个人类生平与意图的侦查大师以及S级哨兵,对一个Mute产生了好奇心。

而阿尔弗雷德也对这种持观望态度的好奇心持观望态度——毕竟很多其他的感情,不管是友谊、爱意,还是失望、怨恨,它往往都起源于好奇心,这世界上最单纯而原始的感情。

当韦恩庄园边缘的榉木林出现在视野中,预示着他们已经进入布鲁斯名下的私人领地时,哨兵忽然采取了行动。

“安静。”他对克拉克竖起食指,同时把自己挤到两个前排座椅之间,半个身子都探到驾驶室里,“开快些,阿尔弗雷德。有什么事发生了。我现在说不好,但我能感受到,有另一股精神力在失控,就在庄园里。”

“您是说……是理查德少爷?我开车去接您时他已经睡下了。还是说……”

“我不知道。”布鲁斯苦笑了一下,把他自己半湿的头发拨开,更加紧张地调动着自己的感官,“说实话,我甚至宁愿是有其他发疯的哨兵或者向导闯进了我的屋子。”

其实哨兵没必要让克拉克“安静”的,因为他和布鲁斯一样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在黑夜中亮着灯的韦恩庄园,专注地仿佛他的眼睛能看透黑暗——而在片刻的紧绷后,克拉克放松了他的肩膀,靠回柔软的真皮座椅中。

“会没事的,韦恩先生。”他轻声说道,以一种十分专业而令人信服的安抚语调。布鲁斯瞥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线不悦地收紧了,但最终没有爆发出来,只是鼻音“嗯”了一声,介于赞同和敷衍之间。

事实证明,天意总是不遂人愿——当阿尔弗雷德打开大宅的正门,布鲁斯在手忙脚乱的搀扶下健步如飞的冲进屋子之后,他们不得不相信,这间屋子没有任何人闯入的痕迹。那个混乱而痛苦,如同被封在玻璃屋子里的鸟雀般到处乱撞的精神力属于理查德格雷森。

“他不在自己的屋子里,少爷!”管家在二楼的走廊上朝他喊道,理查德格雷森德房间里一片混乱,枕头和被子都掉在地上,窗户在冷风中呼啦呼啦地乱晃,地毯上还散落了不少尖锐的陶瓷碎片,不只是来自茶杯还是点心盘。

“我在……找他。他就在这间屋子里。该死——”布鲁斯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刚刚转化的哨兵尖锐而排异性极强的攻击性哨兵信息素扎进他的脆弱而千疮百孔的精神屏障中。如果不是有只铁钳一般的手他的胳膊,他大概会一头栽到大理石的地板上撞得头破血流。

“他在排斥我的精神接触——迪克分化成了哨兵——向导素,阿尔弗雷德,操,给我向导素!”

这时候,被短暂地遗忘了的第四个人迅速采取了行动。这很奇怪,考虑到他十分突出的身高和一直紧紧挽着布鲁斯韦恩的胳膊,他本该是最不该被遗忘的那个才是。克拉克让布鲁斯仰面躺在离他们最近的沙发上,解开了他被冷汗沾湿的领口,随后转向阿尔弗雷德,“请您照顾好韦恩先生,阿尔弗雷德。他很……痛苦,比他表现出来的更疼。

他短暂地凝视了一会躺在沙发上艰难地吸着气,瞳孔放大而涣散的布鲁斯,纯粹而真挚的哀伤与怜悯让他的面庞显现出某种类似于神圣的庄严感。“我去把那孩子带回来,我大概猜到了他会在哪里。”

朝少有地焦头烂额的管家点点头,克拉克快步离开了屋子。

当他再次回来时,他的膝盖以下第二次湿透了,正在滴水,而理查德格雷森躺在他的臂弯里,痛苦地发抖。刚刚给布鲁斯注射了针剂向导素的阿尔弗雷德忙从克拉克那把刚刚转化的年轻哨兵接过来,把他搁在另一边的贵妃榻上,尽量远离布鲁斯——尽管他的精神力已经因人造向导素平息了下来,但迪克混乱的精神力仍然可能无差别地攻击这间屋子里唯一能够感知疼痛的同类。十四岁,这个分化年龄不算早,他不会是黑暗哨兵或者S级以上的哨兵,这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唯一的好消息了。

“我不太明白,这是哥谭人的习惯吗?”克拉克退到一边,看起来困惑而焦虑,“在……大冬天穿着衣服游泳?我在花园的喷水池里找到了他。”

“不,这是哨兵的习惯。”管家戴上手套,按摩着少年跳动着作痛的额角,“水的环绕可以封闭他们过分灵敏的感官,就像精密仪器需要泡在油里一样……我怎么不记得您转化的时候有这么折腾,布鲁斯少爷?”

“他父母的死让迪克在转化之前精神屏障就受到了损伤,这让他对信息流的防御能力很弱。”布鲁斯似乎已经短暂地恢复了精神,他脸色苍白地靠在沙发上,把一个皮夹朝克拉克扔过去,“给他扎一针,阿尔弗雷德。”

那个皮夹里是一排排列整齐的透明针剂,其中有两支是空的。

“您疯了吗,布鲁斯少爷?”阿尔弗雷德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是所有哨兵的问题都能靠向导素解决的!在找到一个固定的向导前,我们应该把他送到公会接受医疗向导的精神治疗,难道您想让理查德少爷步您的后尘吗?”

“眼下我们这里没有向导,阿尔弗雷德。怎么,难道在你看来,没有向导的哨兵就是一颗会不定时爆炸的炸弹,或者像我一样,成为一个动辄就会疼的七零八落的废人吗?”

“您知道我不知这个意思。”阿尔弗雷德的双眼痛苦地闪烁了一下,但本应明察秋毫的哨兵却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毫无察觉。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整个韦恩家族加上凯恩家族,那么多代人,除了我,只有艾伦韦恩一个哨兵,而我们都很清楚他的下场。这或许是惩罚,从诺恩斯手中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必然会受到惩罚。或许父亲已经为我做出了选择……”哨兵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他的脸向后仰,隐没在一片阴影中,“注射,阿尔弗雷德,做点什么,就现在!我们不能指望一个向导从天而降!”

在克拉克肯特身上有一种奇妙的、不同于大部分Mute的特质——虽然Mute们被哨兵和向导称为”Mute”,但实际上他们相当吵闹,并且无时无刻不通过发出声音,或者至少是意图发出声音来向他人“证明”自己的存在,但克拉克却从不这样做。他可以让自己真正地“静音”,换句话说,如果他不想打扰任何人,那么他就可以真正做到不被任何人注意。而此刻,在布鲁斯韦恩嘲弄命运无常,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夹在两个濒临失控的哨兵中间左右为难,理查德格雷森在混乱的记忆中痛苦地呻吟的时刻,他放下了布鲁斯扔给他的那个向导素针剂包,坐在迪克的床边,双手温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你是理查德格雷森,对吗?”他把迪克因为汗水和喷水池中的冰水而湿淋淋地头搂在怀里,靠近他的额头轻声说,“我叫克拉克肯特,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真希望能帮你分担哪怕万分之一的痛苦。”

“肯特先生,您不能——”反应过来的阿尔弗雷德想要上前阻止克拉克直接接触正在转化中的哨兵,但布鲁斯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拽住了管家的袖子,薄唇紧抿着朝他摇摇头。

“他至少该戴上手套……”老管家有些不可置信地小声嘟囔着,布鲁斯没有在意,他专注地看着那个怀抱着年轻哨兵的Mute。

尽管这个事实显得有些讽刺,但人类,这世间最残酷而冷血的动物同时也是最具有同理心的,只是他们有时会忘了自己的祖先最开始决定承受这种“负担”的初衷:同情,如果你发自真心地决定向另一个个体打开你的“箱子”,让他的痛苦和哀伤进入你的灵魂,将你们的命运联系在一起——那么你或许真的可以减轻他的痛苦。

他感受到迪克的精神力慢慢平静下来。在一个Mute因濡湿而略显冰冷的拥抱中,哨兵不再痛苦地扭动身体。他合着眼,陷入了纯粹的睡眠。克拉克轻轻松开手臂,在迪克的脑袋下面垫了一个高度合适的靠垫。

有细微的、翅膀扇动的声音从落地窗那里传来,布鲁斯转过头去,雪鸮回来了,哨兵从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又去了哪里,他的精神体一向任性妄为,并且认为自己才是他们之中说了算得哪个。雪鸮用自己短小的喙叼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只小型红角鸮,浑身呈现树皮般的棕红色,头的两侧各支棱起一束灰白的耳羽,像猫科动物竖起的耳朵。角鸮看起来疲倦而精疲力竭,雪鸮把它放在迪克的胸口,简单地梳理了他凌乱的羽毛,喉咙传来低沉的安抚性咕噜声,那只小角鸮在他的照料下抖了抖翅膀,在自己刚刚结识的主人身上缩成一团,打起了瞌睡。

Mute看不见这一幕,他们也听不见精神体发出的声音,他们所看见的只是刚才还把痛苦与神经质写在脸上的布鲁斯韦恩忽然安静了下来,他在自己的被监护人身边坐下,注视着那个与他的命运惊人的相似的少年。他的手指轻轻划过角鸮颈部柔软的绒羽,抚摸Mute眼中的一团空气。

雪鸮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了几圈,停在矮柜上,面向那个有些茫然的Mute。他收起翅膀,低垂猫头鹰高贵而骄傲的白色头颅,如同人类般向对方致意,宣誓效忠与臣服。

不过克拉克并不知道这一点——暂时。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3-CH.4

>>>>  3.


布鲁斯努力支开酸重的眼皮,侧过头看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丝光线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间渗进来,温热的金红色正好蒙上了他的眼睛。他举起手想要遮挡斜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浑身每一块骨头都仿佛被融解一般疼痛。他短暂地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以及更早时发生了什么,但一无所获,他的记忆就像一片浓雾,潮湿和空白让他浑身发冷——这意味着在那位外籍向导医生离开后他又一次进入了信息过载状态。

仍然是和昨日、前一日,以及自地球诞生起的每一日同样的黄昏,但又是全新的。

他隐约记得昨晚是迪克扶他躺在床上的。在适应了阳光的刺激后,他翻身下床,拄着拐杖拉开窗帘。窗外修建整齐的树枝上停着一团黑色的影子,两轮金色的月亮自黑暗照耀着他。

布鲁斯看着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恨意,如果能够做到的话,他或许会用挂在墙上的猎枪射击这只鸟儿,但那无疑是十分愚蠢的,哨兵或者向导可以操纵精神体攻击其他客体,却不能攻击他们本身。

于是布鲁斯无视了精神体意味深长的凝视,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下楼,冲进餐厅。阿尔弗雷德不在那,但热气腾腾的早饭(或者从时间上看说是晚饭比较合适)在等待着他,热茶发出嘶嘶的蒸汽声,而盘子里金色的可颂慢慢冷却时酥皮脆裂会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这些细微的声音是普通人无法察觉的,而哨兵则可以放任自己长久地沉迷于这种虚假的平和之中,过了很久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开着的电视上。

《今日哥谭》的女主持正在介绍一场由超人参与的救援行动,由于积雪,今天早些时候在联通哥谭与大都会的高速公路上发生了多车连续追尾事故,而托超人的福,所有伤者都得以被及时送往医院救治,没有人失去生命。

布鲁斯注视着电视里那张完美的、在灿烂的日光照耀下宛如天神般熠熠生辉的脸,机械性地把盛着麦片的勺子塞进嘴里,让黏糊糊的牛奶和燕麦的混合物滑下喉咙,没来得及完全冷却的温度让他感觉刺痛发痒,不过可以忍受。就着电视机介绍超人本月参与其他几期救援行动的背景音,他又往嘴里塞了几勺茄豆,切开香肠,盯着切面上那因为炙烤闪亮而似融非融的脂肪花纹,突然完全没了胃口。象征性地用叉子戳了几下那块散发着奶香味的的华夫和烤的微焦的小土豆,布鲁斯把盘子随意地推开。

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端着托盘走进餐厅,上面是一份新做的,与他面前这份一模一样的英式早餐。看见布鲁斯正坐在桌前发呆而不是躺在床上,老人有些意外,在一眨眼的犹豫之后,他放下托盘,转身关上电视。

对阿尔弗雷德没什么新意的唠叨充耳不闻,布鲁斯站起来,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哥谭少见地在黄昏时放晴了,失去了气血的太阳单薄地挂在栎树的树梢上,像一颗甜美的橙子。目所能及之处都是浓淡不一的金红色,绚烂得过头几乎有些乏味,从天边一直蔓延到屋内,飞溅在他脸上。

“我睡了多久?”布鲁斯打断了阿尔弗雷德对他又一次浪费食物行为的控诉。其实他完全可以自己去查查日历,阿尔弗雷德很可能会欺骗他,尽管哨兵可以察觉哪怕最细微的撒谎的征兆——或许他就是想被欺骗。

“大概一天。”老管家有些不安地用余光关注着他的反应,“一天多一点。”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谎。布鲁斯判断,他既失望又庆幸。之后管家向他询问了他在信息过载发生之前与医生交流了什么,布鲁斯一如既往给出了不怎么让人满意的答案,只是隐瞒了关于精神力剥夺手术的建议部分。阿尔弗雷德想要叹气,事实上布鲁斯知道那口气已经到达了他的喉咙,但他最终停住了他。

“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又把一个庸医从名单上划掉了。”他在一个玻璃杯中倒上澄清的液体,推给布鲁斯,并在另一个里面倒上香槟,“这值得我们喝一杯以示庆祝,不是吗。”

布鲁斯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并没有把它举起来的欲望。那是哨兵的“特质酒”,起源于俄罗斯,由被稀释的没什么味道的酒精溶液以及一些用于调味的提纯香料组成,度数很低,对普通人来说几乎就白水,但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中,布鲁斯仍然倾向于不饮用任何含酒精的饮料。他象征性地端起杯子在唇边沾了沾,对阿尔弗雷德笑了一下。

“或许我们可以出去前散散心,比方说瑞士,您小时候经常在那里度夏,记得吗?现在我们可以带上理查德少爷,小孩子学东西很快,我想他不用一个月就能掌握高地德语。”阿尔弗雷德一边有些兴奋地说着一边收拾着餐具,布鲁斯凝神听着他的膝盖发出的声音,他听的很用力,几乎是想把那有些迟滞凝涩的声音刻在脑子里,“要我说,也许您的关节只是受够了哥谭糟糕的潮湿天气,我们也该去干爽的内陆过一段日子——”

“以后再说吧。我想去海边走走,阿福。”

他自顾自地下达了指令,又自顾自地出了门,但还是被阿尔弗雷德追上并给他裹上大衣。对阿尔弗雷德来说追上现在的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经过沉默而短暂的旅途,阿尔弗雷德把他在港口放下,“两个小时以后来接我,”布鲁斯凝望着平静黑暗的海面,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现在天际是一片浑浊的紫红色。

出于某些原因,阿尔弗雷德显然不想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欲言又止,但一如既往,老人选择了尊重他的要求。“希望两个小时后能在这看见你,少爷。”

他沿着海岸线漫步,或者说是疾步前行更为恰当,似乎是想要摆脱什么。不知道走了多久,恍惚间他听见轮船的汽笛,但理智告诉他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暗。都过去了。他停下脚步,望着那变的陌生的景色,清凉的海风吹散了他脑海中的迷雾,他看见了那迷雾遮盖之下的东西——一片荒芜的废墟。但他知道曾经那里不是那样的,他认识那片废墟,那是他度过一生大部分时间的地方,曾经他珍视的一切——然后那里被烧毁了。

惨白的浪花就在他的脚下,他把自己的手杖深深插进沙地之中,没有人踏足过的沙子很松软,就像湖面那样凹陷下去,有一瞬间布鲁斯想到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老掉牙传说,贝狄威尔归还了湖中剑,于是因这把剑获得永生不死的诅咒与祝福的亚瑟王终于能够迎来平静的死亡……布鲁斯把大衣和帽子脱下来一并挂在手杖上,黑暗中像一面旗帜在飘扬着。

他缓步向水中走去,夜间海水的低温让他关节刺痛,但很快水的浮力减轻了这种痛苦,一开始他们在布鲁斯脚踝的深处,随后慢慢攀升,到了膝盖,腰部,胸口……然后他意识到海水远比自己想象中冰冷,这深入骨髓的刺痛也不如想象中一般温和。

这大概死亡也是这样的感受。

他向更深处又走了几步,现在他的脚已经很难接触地面了,他整个人悬在海中,这感觉就好像在天空中飞一样。他闭上眼感受着水涌进鼻腔,增大的压力使他整个呼吸道酸痛无比,终于,现在他的身体由内而外完全冰冷了。低温和水的环绕让他的感官渐渐关闭,他的可视范围在不断缩小,听到的声音逐渐只有自己沉闷的心跳。

这就是未来。这就是普通人,没有精神力、没有超感官的普通人沉入海中的感觉。无处不在、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流就像是海洋,而逃避它们的唯一方式是回到真正的海洋中。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从水中拖了出来,有一瞬间布鲁斯感觉自己真的离开了水面,骤然增大的重力拉扯着他,而他整个人却无所依靠。他可能瞬移到了什么巨大体积的气态行星上,比如木星,很快就会被骤然增大的重力压扁……但实际上他仍然在水中,那股力量来自他身后他一个人,因为切断了感官,他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他唯一已知的事情是他力气大的惊人,并且在努力的把他向岸上拖,嘴里一边颠三倒四地说着安慰他的话。一种出离的愤怒攫住了布鲁斯,他几乎是失去理智般不管不顾地以自己的精神力猛击对方,却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更准确地说,是一片虚无。带着威吓与怒火,很有可能彻底将另一个哨兵向导的精神屏障击碎,并捣毁他们的精神图景的哨兵信息素陷进了一片棉花中,消散成烟。

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没有精神屏障,更没有精神图景——这是个Mute。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发现了漂浮在海中、没有发出任何声息的布鲁斯韦恩?

即便如此,布鲁斯仍然没有放弃甩开那家伙的努力。虽然他的膝盖废了,但那这个在海里还戴着眼镜的傻大个不是他的对手——他们几乎是海中缠斗起来,浮力让两个人的动作都十分滑稽可笑,虽然那家伙不怎么会打架,但他简直就像个沙袋,或者是黑洞,布鲁斯认为自己下手并不轻,但他就是毫无反应,并且怎么也不肯放手。

他们以一种让人尴尬的姿势回到了陆地。布鲁斯几乎是被他拖了上来,而这个过分亲密的“拥抱”让他肋骨生疼,他很怀疑这家伙和杀手鳄谁的力气会更大。

“你他妈的有什么毛病?!”他终于适应重力后迅速拽开了那家伙,他用的力气也不小,以至于那个刚刚还好心地费力扶他站起来的家伙被他甩到沙滩上,粗糙的沙砾粘在他脸上,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湿淋淋的原因,那人乱糟糟粘成一团的刘海后困惑而震惊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布鲁斯说不清楚是愤怒还是愧疚地抹了一把脸,他的眼睛有些生理性的刺痛,或许是海水的原因。“事实上,这本是我想说的。”那个大个子慢慢地眨了眨眼,布鲁斯想伸手拉他一把,但最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笨拙地重新站起来,徒劳地拍打着满是沙子的衣服,“但我很抱歉,先生,有人告诉我,强令那些不想活下去的人活下去和杀死他没有什么区别,但我就是不能——这大概是本能反应,我想。”他摸了摸鼻梁,随后似乎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眼镜丢失了,显而易见,于是他有些尴尬地看向布鲁斯,露出一个拘谨的笑容。

“我并没有,也从来没想过自杀。我是个哨兵。不是在军营前站岗的那些,是你们会在历史课本里学到的‘哨兵’。”布鲁斯迅速恢复了冷静。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以可能彻底破坏它精美丝织结构的方式绞干塔,他们俩踏足的沙滩上迅速形成了一条小溪。现在他开始清醒对方是个普通人了,不然他就会察觉布鲁斯韦恩刚才的攻击中带着多少痛苦与绝望,“现在我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我需要用这种方式暂时屏蔽我的感官,这多少会让我觉得舒服一些,明白吗?”

出乎他的意料,对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人们在听到他是个哨兵时会出现的兴奋和好奇,有的只是短暂的空白,以及随之而来的歉疚和痛苦。如果不是因为刚才的精神接触,布鲁斯几乎要通过他的情感确定这个人也是他们的同类了。“抱歉,我不知道……我对哨兵和向导了解不多……”他无助地舔了舔嘴唇,在察觉到自己吃了一嘴盐之后有很慌乱地呸了几下,让布鲁斯觉得有些好笑。

“我该把你再放回海里吗?”那个Mute很认真地问,布鲁斯愣了一下,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是唯一能够阻止他不会发出一系列爆笑的方法)。

“不,我想不必。”他阻止了Mute友好地帮他顺气的打算,摇摇头,“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该和你说声谢谢。”布鲁斯将被海水黏在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刀削般锋利的眉骨。“我以为这片海滩通常不会在这个时间有游客打扰。”

他审视地打量着对方,注意到后者并没有因为他露出脸而惊讶——或许他在采取方才的荒唐行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布鲁斯无端产生了这种猜测。

“您说的没错,韦恩先生。”Mute向他伸出手,“我恐怕要第二次惹您不快了。我是个记者,来自星球日报,名字是克拉克肯特。”

“哈,大都会的报纸。”布鲁斯没有回握——这不是哨兵向导之间的礼节,皮肤接触会像他们传递过多的信息,而现在他的头又开始疼,使得他不得不中断谈话按摩太阳穴。这感觉就好像有人用钻头从外面在他脑壳上开了个洞,头颅都要裂成两半,以至于他甚至无法强装体面。距离上一次信息过载不过只有几个小时,虽然他的精神状态很糟,但应该不至于糟到这个程度。

名为克拉克的记者似乎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哨兵的感官有时就像一台敏度过高的测量仪,他们可以测量极为微小的波动,却不能读取过于庞大的数值。

当疼痛终于有所减轻,他注意到原来克拉克短暂地离开又小跑着回到他身边,撑开了一柄伞——下雨了。这种时雨在秋冬时节的哥谭很常见,雨势不大,往往一会就停,哥谭容不下伦敦人那样的娇贵脾气,他们甚至不会为此备伞。

“我们都已经湿成这样了,还有什么打伞的必要吗?”他动了动腿,听见鞋子里传来的摇晃的水声,有些无奈地问克拉克。后者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善良,这在成年人,尤其是鲨鱼一样的记者身上十分少见,不然就是纯属脑子里缺根筋。

“您的身体现在很虚弱,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赶快找个地方弄干衣服,在这方面或许您会有办法。”在布鲁斯拒绝了第一次肢体接触以后,对方似乎敏锐的察觉了什么,没有再做任何这方面的打算,而是体贴地站在了向风一侧,挡住了飘飘忽忽的西风。

“我的管家会来接我,我想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可以在我那里洗个热水澡,烤烤火,毕竟把你会落到这幅境地你我都有责任。”

布鲁斯闭了闭眼,他并不习惯处在这种被照顾的位置,然而此刻他别无选择。理智催促着他此刻更应该关心一个异乡人为什么会在深夜独自出现在哥谭的街头,但布鲁斯只当没有听见——那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了。哥谭的夜晚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枪声,即使有,黑门监狱的高墙和铁栏杆也自会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哥谭是任何人的城市。

——除了蝙蝠侠以外。

雨声落在伞面上的白噪音包裹着他们,也限制了视力范围,触手都是银色的雨线,仿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静音室。血流和海潮的声音相融合,只有心跳声格外清晰,一前一后的两种闷响听起来就像节日的礼花在看不见的地方绽开。

或许是因为这种昏暗狭小的封闭空间格外能满足哨兵的安全感需要,疼痛渐渐减退了,紊乱的感官恢复正常,躁动的精神力也逐渐安定下来,布鲁斯感受到一种注射人工向导素之后往往会出现的,朦胧暧昧而毫无理由的喜悦。他并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寄托希望,因为Mute永远不可能体会感官无时无刻不被信息流裹挟是什么感觉,生理构造不同,“感同身受”是不存在的。同情抑或嘲弄,他们都不过只是从“自己”出发,认识这个同样名为“自己”的世界,而哨兵和向导不同,精神链接让他们打开了“自己”的盒子,在接受更多信息的同时,精神也脆弱地暴露在信息流的冲击之下。

但不管怎么说,不管是出于多么幼稚甚至冲动的善意,克拉克肯特的确救了他,至少在此刻,这把伞从信息过载中保护了他。

他睁开眼,有片刻就像是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只是盯着自己上方的一小片深蓝。克拉克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随着看过去,布鲁斯听见闷闷的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

“瞧,这就是我总喜欢带把蓝雨伞出门的原因。”克拉克的声音带着些惹人喜爱的自满,“在下雨天,如果你有一把深色的雨伞,你就能拥有一个便携星系。”

细碎的雨珠停在克拉克的伞面上,射灯刺眼的光芒透过深色的织物和雨水漏下来,使得他们的头顶星光璀璨。布鲁斯看着克拉克,他的脸色和嘴唇因为海水的低温而显得苍白,湿淋淋地黑发还在滴水,他自己应该也是一样。

他们站在雨中、伞下、群星之间。


>>>>  4.


所有的“普通人类”,用哨兵和向导之间交流习惯用的,稍微带点贬义色彩的话说,也就是Mute,从他们出生起,就被放进了一个名为“自我”的“箱子”里,然后一生都生活在其中。

大部分情况下,这并不是什么坏事,事实上,人类文明能够发展到今天的程度,大概有一半要归功于这些“箱子”的存在。“箱子”使每一个人类都作为独立的个体存在,思想彼此封闭,因而产生不同,而不至于像蚂蚁或者蜜蜂那样其他低级社会性动物一样,个体的生死存亡无足轻重,只是集体细胞的凋亡——大部分Mute认为他们的存在识“有意义的”,他们的思想是“独一无二”的。这一点倒是真的:所有Mute的思想,哪怕是像达芬奇或者爱因斯坦那样极具创造力的天才,他们的思想和意识也是从出生起就被装在“箱子”里的,如果一个Mute不愿意选择“打开”他自己,那么没有人可以窥探他的思想。

需要注意的是,这个所谓的“箱子”并不是完全封闭的,Mute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决定他的开口大小,那就是他们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他们通过一条缝隙注视着外面的世界,注视着同样通过一条缝隙注视他的其他Mute。Mute没有机会感受真正的爱和恨,也永远与永恒绝缘,他们的世界永远是管中窥豹、永远是冰山一角,他们看到的只能是自己想看到的——Mute永远不可能理解彼此,作为生活在“箱子里”的人类,他们接受的所有信息都是经过“自我”的缝隙加工的,是扭曲而失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他们脆弱的思想——或者,如果你更喜欢那个词的话,灵魂。

就像人体自然的排异反应会排斥一切“非我”的存在一样,来源于“自我”之外的信息同样会给思想造成伤害,他们就像漂浮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玻璃碎片,哪怕无比细小,仍然会划伤皮肤。对于大部分Mute来说,那条缝隙在青少年时期是最为开阔的,大量与他们有关或无关的信息从这条缝隙内涌入,这让他们的灵魂感受到阵痛。碎片会给他们的灵魂留下伤痕,那那就是Mute所谓的“不同”。但随着年龄增长,大部分Mute会选择封闭他们的箱子,只向极少数几个得到他们许可的Mute开启一条极为狭窄的缝隙,来传递被经过两次扭曲的感情。在长期的封闭中,他们青年时期的伤口愈合,灵魂不断萎缩,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就像一颗因缺水而变得干瘪的苹果——等到那个时候,哪怕他们自己都分辨不出自己的灵魂。

“够了。”年轻的布鲁斯韦恩站起来,他踢了踢快要燃尽的火堆,一丝火星飞起来,爬上他的靴子,在那里留下一个不明显的小黑点,“你的陈词滥调我已经听够了。如果我喜欢这个,我宁愿去看上个世纪六十年代3K党的著作,他们的叙述比你精炼得多。”

“哈,我可以向你道歉,因为我说的话让你感到不安了。”杜卡用木棍把火苗拨得更旺些。外面是呜呜的风雪,回到寺庙的路被暴风雪封住了,他们只能在这个黑暗的山洞中过夜。“你会感到不安是因为你认为我是对的,而你不愿意接受这一点。”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对疯话感到不安。”他带着些嘲讽意味的回击道,动用感官仔细分辨着暴风雪的声音,在群山与白雪环绕的三年中,未结合哨兵躁动的精神力得到了极好的控制,这比亨利·杜卡教给他的其他小把戏要有用的多。

“或许吧。”杜卡耸耸肩,他的精神体,一条灰褐相见的粗壮圆斑蝰环蛇炭火暖和身体,“这么多年来,我倒是一直有一个困惑。你的父亲托马斯韦恩,一个Mute,发明了针对哨兵向导的精神力剥夺手术。他为什么这么干?他肯定没有想到你会是个哨兵——毕竟人家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反之却不然。”

那条活跃起来的蝰蛇爬过来,光滑致密的鳞片蹭过布鲁斯的脚踝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他动了动腿,蛇爬远了。在杜卡的蝰蛇出现时,他的雪鸮通常不知所踪,比如现在,或许是因为精神体难以克服相互攻击的本能,毕竟蛇可是会出现在猫头鹰的顶级食谱上的美餐。

“精神力是一种天赋。因为哨兵和向导具有超越Mute的能力,所以他们被赋予了保护Mute的使命。父亲只是希望哨兵向导可以选择他们想过的生活,而不至于被天赋束缚。如果一个人不愿意,或者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承担从天而降、别无选择的责任,那么他么也可以选择被保护。比如那些因战争受创,或者失去了伴侣的哨兵向导,对于他们来说选择精神力剥夺是比承受痛苦更好的选择”

“你的父亲总能勾起你的谈性,显然在他生前你们关系很不错。这倒是不多见,我听说你是在那起命案发生前就已经转化了。但托马斯韦恩只给出了一半解决策略,他毕竟没有找到实现人工赋予Mute精神力的途径。”

“如果时间足够,那么或许父亲会这样做的。”布鲁斯感到一阵焦躁,火星在木柴间噼啪作响。

“是吗。”蝰蛇盯着他嘶嘶吐着信子,一度让他产生了其实是这条蛇在讲话的错觉,“你在Mute中生活了过久,以至于你开始以看待Mute的方式看待哨兵和向导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我又绕回了种族主义。我无意自我辩解,不过你把我看得太愚蠢了,这无关种族,毫无疑问,我们都是人类,这是关系到的是一个更……更感性的话题。如果一个哨兵或者向导被剥夺了精神力,那么他到底失去了什么?我们是没有‘箱子’保护的人,或者说,我们是选择‘走出箱子’的人。哨兵和向导并不具有所谓的‘自我’,那是Mute的被动防御机制,我们无差别地接受外界的一切信息。或许Mute们认为他们是各不相同的,但其实他们没有什么区别——那个‘箱子’除了用来保护他们脆弱的灵魂以外,最主要的还是让他们能够彼此隔离,否则人类就和工蚁工蜂没什么区别。”

“你不过是在巧言令色。”布鲁斯下意识释放出哨兵信息素,这让亨利杜卡,一个资深且一度失去向导伴侣的哨兵露出了几乎是嘲讽的笑容,“根据遗传学的角度,哨兵向导和普通人类的基因相似度超过99.9%,所谓的‘精神力’不过是一种变异,就像异色瞳或者六指。”

“基因相似度?你真的认为那能说明什么问题吗?倭黑猩猩和人类的基因相似度同样超过99%。什么是基因?不过是一堆拥有更复杂外壳的病毒罢了,我们所谓的‘躯体’都是他们为了保全自己而进化出的生存机制,难道我们的存在是由他们决定的不成?”杜卡忽然感到愤怒起来。他站起身,绕着火堆快速踱步,狭长的黑色影子在山洞顶端略过,如同黑色的羽翼,疯狂的哨兵信息素在浑浊的空气中炸开,布鲁斯不得不退到边缘强令自己在同类的信息素刺激下保持冷静,不至于和杜卡像两只真正的野兽那样互相撕咬。

“几乎所有哨兵和向导都要接受控制感官的课程,因为人类脆弱的身体注定无法承受神明的全知全能……”他忽然转向靠在岩壁上的布鲁斯,蝰蛇迅速攀上他的身体,张口露出竖起的毒牙,“我一向不喜欢你的父亲,布鲁斯,他是懦弱的Mute。”

“我很荣幸知道这一点。”布鲁斯冷冷地说。从风雪中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一个黑影冲进洞中——他的雪鸮回来了,如炬的金色眼睛凝视着瞳孔缩成一条缝的蛇眼。

“不过,你却是个哨兵,你的精神力混乱而迷茫,但它很敏锐,而且会变得坚强起来……多有趣的事情,绝妙的讽刺,哥谭最懦弱的父亲却拥有最勇敢的儿子。”猫头鹰的威吓让毒蛇平静下来,这似乎也让亨利杜卡冷静了下来。他垂下眼,从衣襟中掏出几片向导素药片,就着融化的雪水咽下去。蝰蛇慢慢滑下他的身体,卸了力气颓然盘成一团。“然而这也是枉然的。我有一种预感,布鲁斯……你的悲剧,或者说整个韦恩家族的悲剧,已经由他的懦弱所注定了。”

布鲁斯在被中和了的哨兵信息素中慢慢放松紧绷的身体,他骚了骚停在自己架起的小臂上的雪鸮,后者抖了抖附在翅膀上的积雪,甩了布鲁斯一脸的水,并且不情不愿地眯起眼睛接受了哨兵的感谢。


【TBC】

【二代蝙超/哨向AU】Finders, Keepers CH.0-CH.2

#旧文重修+尝试填坑

#时间线为《黑暗骑士》与《超人归来》混合  大量私设

#灵感来自电影《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正文:



Finders, Keepers



>>>>  0.


碎片。记忆的碎片。家族画像坠落开裂的碎片,子弹击碎听诊器迸裂的碎片,封闭落地窗打碎的碎片,单向玻璃被额头撞击剥落的碎片……

无数闪光的、透明的、细小的玻璃碎片,雨一般的碎片,从天而降。

布鲁斯韦恩闭上眼睛,等待着想象的刺痛落在皮肤上。那些刀刃一样锋利的碎片会擦破他的脸颊和双手,割开的凯夫拉纤维,让那具脆弱而伤痕累累的躯体毫无遮掩的暴露在纷纷落下的碎片之中,蛛丝般纤细而纵横交错的伤痕一层一层的叠加,直到他的身体像婴儿一样,覆盖着供给生命的延续的液体——羊水,或者血液。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他仍然能听见碎片落下的声音,沙沙的,漱漱的,像是雨声,但碎片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布鲁斯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封闭的深蓝,透过深蓝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暖光,像是一片模糊的星空。他的周围是无数忽明忽暗的闪光,或许是玻璃碎片的反光,和头顶模糊的星空一起,组成了一个狭小的密封空间。

哨兵的精神领域都是这样的。狭小、闭塞、混沌不清,但这仍然是让哨兵感受到本能安定,大部分情况下能够抚平一切精神力过载的场所。

可也不至于这么小,明明他头顶的那片深蓝看起来面积并不止于装不下一个成年男子。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压缩了他精神领域本就狭窄的空间似的。布鲁斯想,他在这里甚至站都站不开,不得不缩着脖子,像只暴风雪中的企鹅那样夹紧肩膀。

布鲁斯。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听起来很模糊,毛茸茸的,却无端让布鲁斯从内而外的战栗起来,仿佛这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绞紧了他的灵魂,剧烈的痛楚从心脏向四肢迸发,仿佛所有的玻璃碎片都自他体内喷薄而出。

到海滩来,找到我,布鲁斯。


布鲁斯韦恩醒来了。

他躺在公会静音室的理疗床上。他的精神体,一只体长接近六十厘米的雄雪鸮也刚刚醒来,金色的眼睛警惕环视着四周,在确认自己处于安全的环境之后便又怏怏地缩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水雾的气味,环绕立体音响播放着雨声的白噪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周围都是单色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荧光墙。

“你醒了,布鲁斯。”莱斯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而温柔,不过布鲁斯在真正看清她之间就已经嗅到了汗水的气味。哨兵静音室的温度永远保持在十二度,适当的低温能够抑制感官的敏度,减轻哨兵的精神压力,即便如此,莱斯利的额头上仍然沁出了一层汗水。

“昨天凌晨一点二十七分,你出现突发精神过载。”她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你的精神直到刚刚才真正稳定下来。迪克和杰森把你送来的,他们说不出是什么引发了你的精神过载——也有可能是他们不愿意透露,我都能够理解。你关于此有任何头绪吗?”

布鲁斯陷入了片刻的茫然,他努力回忆着在自己被送到公会的静音室以前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无疑出现了一些问题,不论前往哪个方向,总是会遇到一些迷雾般的阻碍。毫无疑问,布鲁斯遗忘记了什么东西,但令人不安的是,如果人们能想起被遗忘的究竟是什么,这种状态就不能被称作“遗忘”了。虽然精神触须的深入,一阵尖锐的疼痛阻止了布鲁斯在自己的记忆中继续探索下去,他不得不紧闭双眼,等待这种赤脚踩上玻璃碎片般的疼痛平息下来。

“别想了,布鲁斯,回到你的精神景图里。”向导医生冷静地发出指示,“抱歉,我不该问这种问题,你想不出来也无关紧要。信息过载有时会半生暂时性的记忆缺失,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别太为难自己了。”

过了很长时间,扎入他精神之中的疼痛才逐渐停止了,当布鲁斯再次睁开双眼时,他感到自己的后背甚至被汗水浸透了。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在这里冲个澡。”莱斯利体贴地说,“潘尼沃斯先生在这里给你留过一些换洗衣服——不过那是五年前的旧衣服,毕竟你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布鲁斯感激地笑笑,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他的雪鸮飞过来,蹲在莱斯利的膝盖上,圆圆的脑袋上柔软的绒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像只撒娇的猫。

“麻烦你了,莱斯利。”

莱斯利沉默了片刻,“我给你打了两针人工向导素,毫无用处,你的精神屏障仍然拒绝我的接触。你是自己挺过来的。”她叹了口气,“是你的深层精神领域在保护你。你能撑到这时候是因为你的体力好,或者运气好。大部分哨兵根本撑不到深层精神领域开启的时候。”

未结合的哨兵往往不会拒绝向导的精神链接,尤其是他们正处在精神过载状态,急需纾解压力的情况下。但布鲁斯不同。从五年前开始,他的受体突然不再能够接受未经提纯净化的向导素,哪怕是与他同阶的S级向导也无法在布鲁斯无意识的状态下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作为一种维系链接稳定性的保护机制,这种情况在已结合的哨兵身上很常见,但对于像布鲁斯这样并未与向导结合的哨兵而言,这是一种精神障碍——他无法接受临时向导的精神安抚,感官每时每刻都暴露在海一样的信息流中,随时存在过载的危险,仿佛在心血管里植入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你真的没在精神领域中见到——”

“没有。”布鲁斯知道莱斯利想问什么——这几年,自从布鲁斯被公会诊断为精神功能障碍以后,莱斯利已经这么问过他无数次。

“我的精神领域中只我。没有其他任何人。”

回应他的是莱斯利的又一次叹息。她始终不相信公会对布鲁斯精神障碍的判定。如果是真的,这颗炸弹未免有点太“不定时”了,甚至让布鲁斯自己都等的有点不耐烦。五年来,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他的精神比“患病”之前更加稳定,安静平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载,波动水平比正常未结合哨兵还要低得多。

尽管这一次过载强度就比得上大部分哨兵五年份的量。

布鲁斯从理疗床上翻身坐起来,“我没事。”他停顿了一下,露出苦笑,“就像你说的,深层精神领域在保护我的感官。或许正是因为他的防御机制太出色了,以至于连向导素都被识别为排斥对象。”

“精神障碍大多是先天的,而你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比起精神障碍,我更愿意相信是你这个花花公子和向导在无意中建立了精神链接却不自知。”

“我还没有愚蠢到连自己的结合向导都找不到的程度。”布鲁斯耸耸肩,他知道向导医生在用不着边际的玩笑演示忧虑。

莱斯利沉默了片刻,浅浅抽了口气,“虽然是老生常谈了,但你还是该考虑我的建议。”

“不。”布鲁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这只是一次过载而已。任何哨兵都可能出现过载,哪怕是已结合的那些。”

“未结合的哨兵可以注射向导素,已结合的哨兵可以靠向导的精神梳理。而我们都清楚这两者对你不奏效。如果这样的过载再发生一次,你又没有撑到深层精神领域打开呢?我想你没有忘记自己五年前的情况有多糟糕,一次信息过载带来了无数次,你的精神屏障趋于崩溃,而那时候你甚至并没有被诊断存在精神障碍。如果你……”莱斯利没有再说下去,她紧抿着嘴村,眼神几乎是在恳求他。

布鲁斯感觉到关切和焦虑从她的精神领域中泄漏出来,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也如同洪水一般撞在他的精神屏障上。

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向导的精神力能够进入他的精神领域,但他仍然能感受到他们。莱斯利医生的关怀就像雪夜里邻居玻璃窗中透出的火光,哪怕不能触摸,仅仅是看着暖橘色的壁炉燃烧,也让布鲁斯觉得温暖。

“不会的,莱斯利。”布鲁斯移开眼不再看她,缩成一块点心般的保护性圆团的雪鸮被他收进精神领域。那家伙很喜欢呆在那里,真是怪了,或许猫头鹰就喜欢狭小的空间。

“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哪怕有,我也会挺过来的。我就是做这个的,不是吗?”

布鲁斯韦恩必须是哨兵——他也必须挺下去。


在离开公会以后,布鲁斯首先确认了蝙蝠洞的频道,然后是正义联盟的。哥谭暂时一切正常,风平浪静,而联盟通知他休息一周,他的任务将由黛安娜和维克多代替。或许是迪克在他昏迷期间联系了某位当值的联盟成员,这孩子开始在读大学以后越来越善于越俎代庖。

若是在平日,蝙蝠侠恐怕并不会太过感激这份来自盟友的好意。正义联盟几乎是由他一手组建起来的,虽然与一群有着超能力的潜在威胁来源组建团队的行为似乎与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不符,但布鲁斯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团队的形成和壮大有一种没由来的执念,似乎自己这样做并非是想要提高解决突发事故的效率,而是为了贯彻某种他眼下一时有些难以解释的信念。然而今天,布鲁斯却并不想马上回到蝙蝠洞或是瞭望塔,他招来一辆出租车,向司机报出一个自他从精神过载中恢复便一直在他脑中盘桓的地址。


海面上有一只天鹅。

冬天的哥谭港很平静,些微波纹让海面在不怎么温暖的阳光下泛着点点银光。靠近海岸线漂浮着些许浅灰色的浮冰,这只疣鼻天鹅似乎感觉很新奇,他很热衷于用坚硬的喙击碎它们,再把碎冰推到沙滩上,把它们摞成一小堆,仿佛那是一份刨冰。

哥谭不是迈阿密,没有人会在冬天选择到这里度假。哪怕是少有的晴日,这里也只有几个大学生,迎着海风喝啤酒,不时能听见他们大呼小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布鲁斯从长椅上站起来,走近天鹅。他的羽毛丰满而轻盈,描绘教堂穹顶的画匠会很乐于以此作为蓝本描绘天使的翅膀,即使他想要混进中心公园的天鹅湖结群讨要游客手中的玉米粒,大概也会一眼被发现。这只天鹅显而易见不是从格陵兰岛迁徙而来的掉队候鸟,布鲁斯也不必联系动物保护中心。

他在天鹅的“冰雕”前站定,那只水鸟歪着头打量着他,没有退开,反而凑近了些,倒是并不怕生。布鲁斯突然有了些兴致,他从自己的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着的饼干来,哨兵特供口味,没什么甜味,只有一些微弱的面粉味。布鲁斯像在公园里那样把小圆饼掰开,扔在水面上。

他依稀记得母亲曾经会在天气晴朗时带他去喂天鹅,它们是高傲的水鸟,总是藏身于垂柳的荫蔽之中,却会在布鲁斯离开时悄悄用坚硬的橘黄色喙触碰他映在水中的倒影。不过记忆中的布鲁斯太过年幼,因此也不能确定这记忆到底是真实还是虚构。大概是因为这些白色的禽类与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亮色回忆有关,他总是对它们存有一份莫名的好感和想要亲近的欲望。

天鹅黑葡萄一样亮闪闪的眼睛一会看饼干,一会看他。片刻后,他振了振翅膀,抖动着羽毛上的水,在一段滑翔之后冲上了天空。

布鲁斯捏着剩下的饼干,没什么感觉地看着飞远的天鹅。天鹅还是在水里比较好看,他想,飞起来的时候脖子绷的那么直,像个网球拍。

“嗨,不好意思,请你别在意。”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是精神体的主人。布鲁斯下车之前就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向导的存在。“那是我的——呃,我的小氪。他看起来像天鹅,但其实不是天鹅,是我的精神体,不能吃东西。”

“小氪?你给你的精神体起名字?”布鲁斯侧过脸看着他——来人无疑是个大个子,显然他在有意减轻自己的身高可能带给他人的压迫感,但即使有意驼着背,他仍然显得比布鲁斯高一点。呢绒外套手肘处的磨损很明显,外套口袋里露出卷了边的线圈本,袖口别了只小巧的录音笔,左边鬓角支棱其几缕碎发。

——应当是个记者。

“我之前想过,如果能养狗的话,就给他起名叫小氪,不过很遗憾,我的公寓禁止养宠物。”大个子摸了摸鼻子。他厚重的刘海有点过长了,和那幅老式方框眼镜一起,在他脸上构筑了一道阻碍目光交流的“铜墙铁壁”,这让布鲁斯很想吹口气,以看清在那道“铁壁”之后圆圆的蓝眼睛。

这位向导的眼神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某些误闯城市的野生动物,茫然无辜,很容易激发人类的保护欲。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一位身高超过七英尺的高大成年男子身上却不显得违合,似乎只能归结于他本人也一样表现出些许与现代社会的推崇格格不入的友善与轻信。在提到这两个词的时候,蝙蝠侠很难不采用负面的感情色彩,但在眼前的向导身上,这两者相结合带来的并不是愚蠢,尽管他似乎在刻意营造某种笨拙的形象。

然而,当哨兵仔细地端详起这张面孔,也就是以哨兵的观察力来审视对方的面部肌群活动,以探知其情绪和想法时,他从这个向导身上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喜悦和亲近,但布鲁斯甚至说不清这种情感到底是他观察的结果,还是自身情感的投射。

“你刚刚转化?”

将这次闲聊继续下去似乎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对方是个向导,还是记者,而且布鲁斯无法否认自己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对他很感兴趣,这听起来极其怪异,是一定会给他惹麻烦的前置条件,但布鲁斯难得一次无视了自己的直觉,选择了提问——原因无他,他是真的感到好奇。

这个向导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布鲁斯还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哨兵或是向导到了这个年纪才觉醒,哪怕是精神力要弱上不少的守卫和伴侣也没有。但他的确能够从这个大个子身上感受到那种时常出现在转化初期的哨兵或向导身上的,活跃而急于向外发散的精神力。如同在暴风雨中的黑暗海面上颠簸的船只寻找航标一般,尚未习惯信息洪流冲刷的哨兵和向导会无时无刻不在尝试寻找他们的同伴——通常,这种状态也可以被粗暴地解读为“求偶”。

不过眼前这个向导的精神力虽然活跃,但同时稳健而温暖,就像火炉,这也是布鲁斯能够跟他安安生生地站在这里聊天,而不是像患了“恐婚症”之类的现代病那样掉头就跑的原因。

“我的确转化成向导时间不长,不过也不算‘刚刚’。我之前做了一段很长的旅行,我想转化就是在那时发生的。小氪并没有马上出现,他是在我回国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出现在下班的路上,而且一直跟着我回到公寓。因为之前也总有其他流浪动物喜欢跟着我,所以我还以为只是受伤的天鹅寻求帮助,后来才发现大部分时候只有我能看见他。”

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那只疣鼻天鹅飞了回来。他叼来了一块圆形的白色卵石,并把它放在布鲁斯的鞋尖前。他俯身把卵头捡起来,形状和大小都和刚刚布鲁斯掰给他的饼干一样,甚至颜色都很相似,像刚烤好的饼干一样表面带着网状的裂纹。

等布鲁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微笑了。

“谢谢你,小氪。”他对天鹅说,后者眨了眨眼表示听懂了——听说天鹅的叫声是很难听的,显然天鹅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并且拥有不亚于人类的自尊心。

“你能看见他,这说明我们是一样的。”大个子若有所思地念叨着,他忽然兴奋起来,凑得近了些,“我能看看你的精神体吗?”

布鲁斯挑眉。“这不是逛动物园。哨兵和向导通常不会随便把他们的精神体放出来,除非处于深度昏迷,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或者——”

他停顿了一些,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蹲在他脚边,同样瞪着眼睛专注盯着他的天鹅。

“和非常、非常亲近的人呆在一起。”

向导被他噎了一下,看起来总是温温吞吞慢半拍的样子,耳朵倒是反应很快,一层淡粉色迅速浮了上来。

“抱歉,我……我不知道这件事有这么私密。抱歉,我不是要冒犯你,或者别的什么……”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公会有通知我去进行一些必要的培训,但我刚刚结束旅行,工作上还有生活上有许多要紧事排着队等我解决,所以我还没腾出时间,只在网上查了些资料。我还是个新手,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现在把精神体收回去显然来不及了。事实上,布鲁斯自己也觉得很困惑——通常他并不会主动接近向导,不管对方是否已经与哨兵绑定,这将给他带来许多难以控制的影响。而在他不需要“扮演”布鲁斯韦恩的时候,他也并不真心喜欢那种四处调情、八面玲珑的感觉,否则他的精神体应该是只得了白化病的孔雀。

但是,不可否认,此刻这么做的确让他觉得愉快,从那只停在他抬起的小臂上愉快转动着脑袋,梳理羽毛的雪鸮身上就可见一斑。布鲁斯严厉地盯着他,企图让他显得更端庄点,不过雪鸮只是眯着眼,一副懒散又很傲慢地样子。

“精神体被认为展示了我们真实的样子。”他嗤笑了一声,动了动肩膀,让雪鸮自己飞走。“而那正是每个人都想隐藏的。”

他的猫头鹰显然不怎么想动弹,事实上布鲁斯也是如此,他的感官刚刚从信息过载中恢复,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疼得像是被打散了重新拼在一起,即使是这样站着尖锐的疼痛也在刺激他疲倦的精神。雪鸮在他们的头顶盘旋了几圈,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那个陌生向导的肩膀。他收起翅膀,安安稳稳地蹲在了被他当成一棵树或者一个电线杆之类的向导的肩膀上,闭上了金色的眼睛,就像一个蓬松的、黏着树枝和尘土的雪球。

向导一动不动,甚至屏住了呼吸。布鲁斯猜测他大概很尴尬,事实上他也确实应该尴尬,哨兵向导之间的精神体的直接接触与普通人之间的肢体接触感受十分类似,不同的是后者传递温觉与触觉,而前者传递的是信息流:情感,甚至小部分的意识活动。他尝试着把雪鸮收回精神图景,然而猫头鹰显然同他的脾气一样固执,他充分体现了自己作为四次生物的尊贵与独特,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会呼吸的雪球,拒绝了布鲁斯的指令。向导显然察觉了他失败的努力,他动作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但雪鸮蓬松的羽毛仍然时不时擦过他的耳垂——要知道,这种信息流传递并不是单向的。

“或许我们可以到那边找个地方坐一会,我感觉你好像有点累——抱歉,我还不太能够掌握这种新的交流方式,我不确定这会不会冒犯到你。”

布鲁斯摇摇头,虽然哨兵面对向导在精神力方面有天然的劣势,但他的等级和多年的训练使他可以确保这个向导只得到他想让对方得到的信息。他们一起在岸边不远处的长椅坐下来,哨兵的精神体始终固执地停在向导的肩膀上,而向导对此的反应则是轻柔地夸奖雪鸮的羽毛很美丽。如果不是布鲁斯已经知道这个向导刚刚转化,就像第一次登上陆地的小美人鱼一样对哨兵和向导的世界一无所知,他或许真的会把这当成一次计划之外的约会。

“我好像表现的有点过于热切了。请你原谅,这还是我自从转化以来第一次见到生活在塔外的同类。噢,我忘了介绍自己,我的名字是克拉克肯特,来自大都会。”向导推了推他略显笨重的方框眼镜,向他递来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似乎是在等待他交换名字,于是布鲁斯便也顺水推舟地那么做了,而从他随后得到的反应来看,这个大概率以记者为职业的向导是真的对自己一无所知——

“很高兴认识你,布鲁斯。”克拉克肯特回答道,真诚地好像随时可以把手按在圣经上起誓。

“哇哦,所以你确实不认识我,克拉克。不是自夸,我还真挺有名的,至少是在地球上。”布鲁斯偏过头,用一种带着些许惹人喜爱的自满的轻快腔调,对他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你所说的‘长途旅行’,不会是从外星到地球吧?”



>>>>  1.


拥有白色绒羽的猫头鹰在哥谭的黄昏中起飞。如同巡视他的领地,他飞过因雨季而泛滥的哥谭河,飞过禁卫森严的黑门监狱,飞过密林中的阿卡姆精神病院,飞过污水横流、被谩骂的方言和黄金档情景喜剧的机械笑声淹没的考文垂区,最后降落在北部郊区的胡桃林,消失在一团浅蓝色荧光中。

与此同时,被胡桃林包围的韦恩庄园的某间会客室中,布鲁斯韦恩短暂地睁开眼,片刻后又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尽管他面前还有一位坐立不安的医生。

“韦恩先生,按照目前的状况,注射人工向导素已经很难控制您频繁出现的精神过载了。这种情况往往出现在向导亡殁的哨兵身上,但就您的信息素鉴定来看,您长期处于未绑定状态。”

“我偶然得知您曾经与一位向导交好,或许……”

“我是请你来治疗软骨的。”布鲁斯韦恩再一次睁开眼,他抓过靠在一旁沙发上的手杖,支撑着自己走到窗边。“你所所得那个向导,我们只是朋友。”

“绑定的方式并不必须要通过性,那只是一种传统手段罢了,匹配度高的哨兵和向导——”

“我们匹配度很低,这一点从我们刚刚觉醒起就没有改变。”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控制着自己的暴怒——那是昔日的哥谭之子以及今日的隐士布鲁斯韦恩不需要的成分。“而且,如果你的消息够准确的话,那么你应该知道,她一年前就死了。”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在说话,室内只有紧张的吸气声。“我感到非常抱歉。”那个阿尔弗雷德找来的外国医生结结巴巴地说,“我只是——要知道,您目前的健康状况不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信息过载的躯体化导致的,躯体化,就是……”

医生又开始颠三倒四地解释“躯体化”的医学概念,布鲁斯没有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开始用冥想剥离自己的感官,将座钟的滴答想象成佛塔隐隐的钟声,将冷透的红茶的气味想象成缭绕的香雾,仿佛这样他就回到了那座深处亚洲腹地的雪山中,他正是在那里学会了这种能够短暂屏蔽哨兵超敏感官的方法。雷霄古的寺庙位于生与死之间,布鲁斯韦恩也处在生与死之间。

“或许,您应该尝试那种手术。他在美国已经合法化数十年了,不少丧偶的哨兵都会选择那么做,您的父亲就是他的倡导者,我想您应该对这种事并不陌生。”

钟声寂静,香雾消散,他又回到了这间昏暗封闭的会客室中。布鲁斯韦恩迟疑地聚焦目光,他本来以为这个建议会让自己暴跳如雷,但事实是他的心率和血流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仍然因为持续性的信息流过载而感到轻微偏头痛。

“你在建议我做精神力剥夺手术。”

医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现在我们一般叫它‘去超感官治疗’。按照常规,我作为治疗师是不能向病患推荐这种方式的,但毕竟现在您的情况很特殊,您的信息过载现象比我见过许多患有PTSD的退伍士兵都更加严重。”

“尽管放弃哨兵的身份和能力一开始听起来会十分难以接受,但实际上这种不适绝大部分是心理暗示造成的,一旦你适应了普通水平的感知力,你就会发现这种生活实际上比起作为哨兵永远生活在无处不在的信息流中要舒服得多。而且,”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汗湿的掌心,端起那杯红茶囫囵咽下去,布鲁斯听见他胃里一阵痉挛,大概在离开庄园的路上他就会犯胃病。

“如果任由这种信息过载发展下去而不进行干预的话,您的感官会逐渐退化,最终成为一般仅仅拥有微弱精神力的守卫、乃至普通人,都只是时间问题,但这个过程会比直接接受手术痛苦的多,而您身上的疾病暗示着这一过程或许已经提前开始了。不过请您不要恐慌,这并不是躯体的退化,非要说的话,这是——”

保护,韦恩先生。这是您对自己的保护。”


>>>>  2.


就像这世界上所有存在的奇异能力一样,不管他们是真实存在还是幻想的,血缘似乎在哨兵向导的分化方面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他们往往会在某一个姓氏集中出现。韦恩家族并不以多出哨兵闻名,凯恩也是一样,如果翻阅族谱,最近的五代人中,只有布鲁斯韦恩的曾祖父艾伦韦恩一人是哨兵。

——而他官方记载的的死因是,由信息过载引发的精神失常,导致艾伦韦恩失足掉进正在维修的下水井中,因此摔死。

布鲁斯在八岁生日时得到了他的猫头鹰。

作为哥谭“拥有一切的男孩”,起先他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分化的前兆,而是怀揣着单纯的惊喜,认为这不过是父母为他准备了一份不太符合动物保护组织要求的生日礼物。

从那个时候起,布鲁斯的雪鸮就已经是他今日的样子了:体长约六十厘米,通体雪白,圆头圆脑,双翼和身体密布棕黑色细纹,仿佛裂缝。当男孩怀着兴奋睁开眼的时候,猫头鹰就安静地站在他的床头,一对金色的眼睛又圆又亮,黑暗中仿佛同时升起了两个月亮。

托马斯和玛莎在了解到那只雪鸮的突然出现时反应远比布鲁斯自己要大得多,因为早在更早以前,托马斯就已经开始尝试推行在十几年后仍被认为十分具有争议性的手术,他对哨兵和向导的了解或许比华盛顿塔的医护人员还要多。哨兵的分化通常早于向导,而即使是作为哨兵而言,八岁这个年纪也太小了一些。

两次大战已经过去了很久,似乎短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再度爆发全面战争已经成为共识,哨兵和向导因此也不再需要履行向塔强制登记信息以备征召入伍的义务,他们也可以选择隐藏身份,一辈子生活在普通人中间。只要他们做得到。

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哨兵向导和所谓的“普通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拉近过。前者的特殊精神感知力似乎更多被后者当作一种高人一等、可供炫耀的资本,他们热衷于谈论精神力共感会不会让哨兵和向导的性爱更加刺激,精神体会不会像普通动物那样换毛甚至发情,体型相差悬殊的精神体之间如何交配……

然而事实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哨兵和向导。他们不过是历史书上的概念罢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两次大战中功勋卓著,有不少获得了十字勋章,同盟国能够取得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在组织哨兵和向导配合作战的训练走在轴心国前面。然而,现实中的他们,就像所有其他少数族裔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存在,所有人都热衷于给他们贴上各种标签,却没有人能真的听见他们的声音。

这并不是大多数人的错——至少不完全是。只是他们真的太少了。

不过那都还离八岁的生日男孩很远,至少托马斯和玛莎是这样认为的,分化、结合热、绑定、精神图景、共感……这些都在未来等待着他们的儿子,而他们有信心与他共同经历这一切,至少在布鲁斯找到自己的向导之前,现在布鲁斯需要做的就是度过一个拥有寻常的多层蛋糕、寻常的气球、寻常的派对、寻常的小马驹以及不寻常的猫头鹰的下午,这个世界赠予了他一份礼物,向他展开了另一重世界,一个哥谭映在海湾中的倒影般魔幻、璀璨、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的世界。

而人总是无法预知未来的。

时值今日,关于托马斯韦恩对于哨兵的看法,以及他那饱受争议的手术,布鲁斯所记得的只有那个生日的疯狂下午之后,他与靠在床头的父亲间断断续续的谈话。

“你的那只猫头鹰呢?”

“不知道。”男孩有些沮丧地抱着被子,“天一黑它就消失了,我在庄园里找遍了都没有发现它。”

“‘他’,亲爱的。”他的父亲温柔的纠正他,“他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保证他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你。”

“我是一只猫头鹰?”布鲁斯困惑地看着父亲,把脸更深地埋进棉被中,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应该这样说,’真正的你’是一只猫头鹰。”托马斯笑着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整理好他乱糟糟的头发,“这让你很失望?”

“有一点。我更希望真正的我是一些威风的动物,像风神翼龙之类的。”

就在父子俩低声聊天的时候,窗外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是布鲁斯的精神体回来了。他显得有些灰头土脸,落在一颗雪松的树枝上,转动着脖子整理羽毛,直到自己又变成了一颗在落叶里滚过的雪球那样蓬松,才睁开眼,颇带了几分蔑视地看着一下子兴奋紧张起来的布鲁斯。两秒钟后,他消失在浅蓝色的荧光中。

“他回来了,又不见了。”布鲁斯用孩子特有的方式叹了口气。

“猫头鹰就是这样的。”托马斯给他盖好被子,“我想猫头鹰比翼手龙更好,它代表了反思。你听说过吗,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时起飞……”

“反思?”布鲁斯还不想睡,但他的眼皮已经有些沉重,“对什么的反思?”

他的父亲很久没有回答,直到儿子慢慢被睡意俘获,他才弯腰在布鲁斯脸颊上落下一个晚安的轻吻,摸了摸男孩的额头。

“我不知道,布鲁斯,这是只有你知道的问题。或许是哥谭,或许是——”

“你自己。”



【TBC】


已经很久不写同人了 看了新蝙以后没忍住回坑了 目前还都是存稿 应该还是能保持一段时间的稳定更新的 

不知道有没有朋友以前在蝙超tag看到过这篇文 不过那都是两年前了所以我觉得完全可以当成新文来看哈哈哈(你)


很久没出现来冒个泡

写同人本来是图一乐 现在觉得不乐了 也就不怎么写了 各位乐意赏光看我的文章解闷 也是图一乐 没有乐子找 好文浩如烟海 没必要盯着我这三瓜两枣的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以前不懂这道理 闹了些笑话 真不好意思 各位要想追究 都算我错 给您赔不是了 但我也只能管的了自己 管不了别人 改得了现在 改不了过去 您要不满意 我也就一句话 果断把我文扭送wb雷文吐槽中心 lof拉黑放黑名单里吃灰 lofter这个破应用千不好万不好 就一点好 屏蔽机制还真不错 保证我的雷文绝不会在您眼前晃悠

因为wland最近关站维护 所以补档不得不后延了 不好意思各位🙇

补档

之前一直说会补档会备份 但总是懒 一直拖到今天

这一个周我会陆陆续续把所有在lofter上发表过的文章(包括在这里被屏蔽的那些)搬到wland去 那边的id和这里一样 都是Freyr

为了完整性 有中间章节被屏蔽的文章 我搬到wland以后 这边会相应删除 目前已经搬完删掉的有(名录陆续更新)


蝙超:HP AU 天灵灵地灵灵

            时间旅行者AU  刻刻+未曾降落之雪+灵魂尽头漫长而黑暗的问答时间

             哨向AU Finders,Keepers


等把wland的补档全搞完之后 这里会发一个我在lofter截止2021年二月所有产出的汇总名录

谢谢你们在这里留过的评论 不过多少 对我来说都很宝贵

如果各位在wland看文有什么想说的 可以发lof私信 或者戳我wb@油炸black鱼


感谢🙇




各种老爷 一次满足 老爷全家桶 

小明出品 必属精品😭😭😭

济公__大道之行也:

@Freyr 芙芙生日快乐!送上布鲁西宝贝点梗,希望你早日成为NKU第一富婆!

【n52蝙超】系统B请回答 中

OOC是够OOC 但一点都不够沙雕(相反 还很矫情)

这文就是一个连着一个修罗场 都快变成超人中心了🌚


正文:


在接下来的几周中,所有人,包括一向不怎么擅长“读空气”的沙赞都能感受到有一股古怪的气氛在超人与蝙蝠侠之间凝滞,但大多数人自然而然地将之理解为如今超人不得不与死对头同在一个屋檐下,因而心中不快积郁。

——除了莱克斯卢瑟本人。

“把你那个该死的玩意给我看看,它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穿着那套绿紫搭配战甲的卢瑟站在格鲁德的脑袋上,向他摊开一只手。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尽管现在和卢瑟并肩作战的念头给他带来的负面情绪已经不像最初几天一样强烈,但克拉克还是尽己所能地对这位临时“同盟”敬而远之。况且,卢瑟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要费心成为一个使人感到哪怕一丝一毫愉快的存在,即便不提超人与他的新仇旧恨,在他的“实习期”中,他几乎惹毛了每一位不得不与他有合作的英雄。

“你的手机。”卢瑟指了指飘动在超人身后的披风——那里有一个他自己缝的口袋,可以装一点小东西,这个秘密除他以外的唯一知情人就是小氪,而现在还要……算上卢瑟。这让克拉克感觉后背一阵发冷。

“你在和格鲁德战斗的时候一共抽空看了两次手机,一次是那只大猩猩把我扔进那辆卡车里,”停在距离方才的激战战场不远处的热狗车铁皮车身上的确有一个清晰的人形的凹陷在佐证他说的话,“一次是它差点把我踩进柏油路里。”

现在他们就站在那个卢瑟形的深坑之上。“深坑创造者”光亮的脑门上青筋跳起:“是什么重要信息,让超人不惜放弃自己的原则也要查看?”

“这只能说明我对你的战斗能力表现出了充分信任,再说,你毕竟没死。”他漫不经心回复道,用几根热视线焊接的钢筋把格鲁德捆得更结实些。

“跟蝙蝠侠有关的,对吧?那个应用是黑的,而且——”

“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尽管这样不太礼貌,超人还是忍不住皱起鼻子,“感觉……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其实他本来想说有点恶心。

“我的战甲会对每一次行动进行实时录像,为日后的作战分析提供参考。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在劫后余生时,我当然首先想要弄明白是什么让我差点丢了性命——再者说,能让超人在战斗间隙都无法集中注意力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肯定会非常感兴趣。”

“你会在我的手机上装一堆跟踪软件,企图盗取我的个人信息。”超人飘远了些,谨慎地拉远了与他的距离。

“我们现在是盟友关系,我迫切希望成为正义联盟的正式成员,伤害团队主力的行为不会给我增加任何印象分。”卢瑟仍然没有收回向超人摊开的那只手,“再说,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是正义联盟里除了蝙蝠侠以外最擅长解决有关电子设备故障问题的人。难道你指望亚马逊半神帮你升级软件?”

“我可以去找钢骨。”

卢瑟脸上得意的笑容加深了。

“是啊,那你为什么没去找他呢,找一个你真正‘能够信任’的人?”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圆滑得像一块掉在浴室瓷砖上的肥皂,“我记得那个男孩好像是在哥谭上大学。”

克拉克恼恨地瞪了他一眼,深蓝色的眼底镭光闪烁。

“我马上会换个新的。”他气鼓鼓地把手机从披风内侧的小口袋里掏出来,以不至于弄碎它的力度拍在对方手里,“别想搞什么小动作。”

“嗯哼。”莱克斯卢瑟回应道——现在大概就算是询问他是否要将莱克斯集团的全部股票卖给布鲁斯韦恩,他也只会回答一个“嗯哼”。

尽管克拉克以可能是地球上最为晦涩难懂的语言向卢瑟解释系统B的工作原理,但对方还是准确地抓住了重点。

“他要求你和一个完全复制他人格的AI对话,还为此付钱给你,而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算法不再自动回复你了。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两周左右?这倒是能说明一些问题。和你们那些的变态同位体接触让我了解到一个有趣的事实,不管是在哪一个宇宙,蝙蝠侠和超人的关系永远是那么的……”

焦点聚集在他眉心的“炽热”目光让卢瑟把自己原本想到的那个词咽了下去:

“若即若离。”

“我只需要你帮忙看看这个应用到底有没有出问题,不需要你评论我和其他任何正义联盟成员的关系。”

“非常有礼貌,超人。”

卢瑟那张因为常年摆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而形成肌肉记忆,不论何时都略带讥笑神情的脸孔上少见地出现了单纯的困惑。

“你确定这真的是个人工智能?我没有在应用后台看到任何……运算的痕迹,只有一些非常简单的对话程序,它跟一般的聊天软件没什么区别,本科生都能编写出来。或许是蝙蝠侠的防火墙阻止了所有终端设备接入,包括你的手机,如果我能把它带到实验室——”

一阵劲风刮过,留在原地的只有莱克斯卢瑟和刚刚清醒过来的格鲁德大眼瞪小眼。


在注射血清,摆脱亚摩卓病毒的控制之后,蝙蝠侠连续数日出现持续性高热和意识不清,他曾经几次偷偷从床上爬起来溜到洞窟里,最后却被发现晕倒在电脑前。但是,和其他感染病毒的人类相比,他仍然算是幸运的那个,毕竟足够强大的身体机能使他能够撑到情况好转的时刻。

星期一的早晨,布鲁斯睁开干涩的双眼。把自己包裹在记者套装里的克拉克肯特坐在他床边,他捧着一大束婆婆纳,那些星星点点、粉蓝的小花簇拥着他的脸庞,他显得有些忧虑,拨弄着因为脱离了水分太久而显得不那么精神的花朵。

布鲁斯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但能够察觉地球另一端的花瓣落于水面之上的氪星人仍然抬起头,隔着精致的小花们对他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来。

“我跟阿尔弗雷德打过招呼了,本来想把花留下就走的,但他说我可以上来看看你。”他把那束花留在床头柜上,端来一杯水,温度正适合入口。

“你感觉还好吗?”

我糟透了

大病初愈,至少三天没有洗漱、穿着汗湿又风干的晨袍的布鲁斯韦恩望着那双闪烁夺目的蓝眼睛,感觉有人把他的脑子挖出来,又填进去一块蓝纹奶酪。

“现在好多了。”他语气板平地说,“谢谢你的花。”

他们简单聊了两句瘟疫的控制情况,哥谭、大都会和中心城等受亚摩卓病毒影响较严重的地区之间的交通线正在逐步恢复,血清已经让绝大多数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每天仍然有上千人死去。超人和神奇女侠作为唯二幸免的正义联盟成员,近日来一直在想尽办法控制世界各地的局势,运输疫苗,以及帮助那些因病毒短暂获得超能力的人不至于迷失其中,而莱克斯卢瑟则因实验室泄露病毒接受天眼会的侦讯。

自从感染病毒以后,蝙蝠侠的记忆就只剩一团混乱。他对于自己做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以及嘈杂的声音。他隐约记得自己轰飞了攻击克拉克的“零号感染者”,然后又攻击了他和黛安娜。

“辛苦了。”他注意到超人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痕,血痂是新的,因几度在即将愈合时挣裂而显得有些狰狞。

“这没什么。”克拉克翻过搭在膝盖上原本自然摊开的右手,那道伤痕消失了。“是我那时没有……”他说得很慢,字斟句酌,“照看好你。我是说,你本来不用经历这些——”

“这跟你没关系,你该保护的对象不是我,而是那些在我们身后的人。如果非要追究是谁的责任,我最开始就不该提出和卢瑟合作。”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都过去了。”克拉克干巴巴地说。

“是的。都过去了——会过去的。”

一阵难捱的沉默。为了缓和气氛,病号和探病者都专心致志地欣赏着那束婆婆纳。值得庆幸的是,这束素雅的小花有足够多的花朵,不至于让他们俩的视线相遇。

“你还有——”

“我还有——”

该死。布鲁斯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不是什么大事,小事一桩。”克拉克欲盖弥彰地又给他倒了杯水,仿佛他是什么因为高热而即将枯萎而死的植物,只要一杯清水就可以打发。“改天再说,来得及。你好好休息吧,等我叫上黛安娜他们——”如果超人敢用这种口气说话,他的不少追随者大概会认为天要塌了。

说。”蝙蝠侠不得不暂时上线。

克拉克尴尬地挤出一个笑来。他站起身,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这触碰了他手上的新伤,让那个笑容显得更加勉强。

他还不习惯受伤——当然,如果地壳对你来讲就像蛋壳那么脆弱,潜入岩浆就像冲个热水澡,受伤对你而言也会成为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的确只是一件小事,是关于系统B的。”他浅浅地吸了口气。或许是错觉,布鲁斯觉得室温随之降低了些。

“最近一段时间,我和系统B沟通时,它完全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这确实是个问题,毕竟系统B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它存在的唯一作用就是与克拉克肯特闲聊。

但布鲁斯韦恩不是。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布鲁斯?”

克拉克注视着他。

曾经无数次,他站在那飘起的红色披风之后,注视着那道温暖而充满力量的视线注视的地方。那是如此深沉、如此深邃的目光,以至于布鲁斯有时会产生荒诞不经的妄想,被那双蔚蓝的双眼注视之处,会被翻涌的海水淹没,成为水下沉默的遗迹。

遗迹张开嘴,海水灌进他的肺里,吐出一连串珍珠般的气泡来。

“我想是系统升级。”蝙蝠侠回答道,笃定而自信,不容置喙。

“系统升级?”

“系统升级。系统B在算法维护升级期间会自动关闭后台,无法接受你的信息。”布鲁斯探身取来床头柜上搁着的平板,不着痕迹地躲过了克拉克友善地想要托住他胳膊的手。

“这需要一定的时间。”他输入一长串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代码,不过没关系,超人的道德观值得信任,布鲁斯确信他连偷看自己屏幕的念头都不会有,“现在升级已经完成了——升级之后的系统B会比之前更加具有人性化思维,你会亲自感受到这一点。”

克拉克咬着嘴唇,眉心微蹙,不知是由于怀疑还是困惑。

这蠢透了。蝙蝠侠,他心里的批评家评论道。

“唔。原来如此。系统升级……不错,理当如此。”他看起来松了一口气,“那就没问题了,看来是我这段时间太精神紧张,我或许需要稍微放个假,去附近的星系呆一段时间。哈尔还没有离开地球时和我聊起过,在D21星系有一颗和地球重力和环境条件很相似的行星,只是氧气含量要低得多。它的海水是粉红色的,因为那里的海洋猛离子含量是地球的数百倍,他们距离自己的恒星也比我们更近——那颗星球上还没有任何有智慧生物,不过哈尔说他上次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类似苔藓的植物。”

“听起来不错。”

克拉克对他微笑。他抬起其中一只手靠近布鲁斯的肩膀,却在触碰的前一刻转移了方向,推了推他靠在后颈的枕头。这个动作让克拉克停驻了片刻,他思索着是否还能为布鲁斯做点什么,但在意识到除了打扰病人的休息以外超人大概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后,他最后拨弄了几下那束花,道了健康祝福,随后转身准备离开。那双鞋底几乎被磨平的旧球鞋发出声音被长绒地毯吸收,布鲁斯不会再听到红靴的后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令人窒息的声音了,但仍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苦味哽在他喉咙里,好像胃里填满了蜡。

“克拉克。”

被叫住的人回过头看着他,显得困惑而……紧张。布鲁斯突然感觉难以忍受地愤怒,同时强烈地想要退缩,最好用旁边的枕头把自己直接闷死。

“你知道,”他最终还是设法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塞住他喉咙的蜂蜡中挤出那些烫得他浑身发痒的词语:“你同样可以——”

“什么?”

那双在世界上最蠢的黑框眼镜之后的蓝眼睛闪动着。

你同样可以和我聊聊。

“没什么。”布鲁斯克制地回以一个微笑,比冷淡热络些,但远没有达到亲切地程度。他的手僵硬地压在被子上。“假期愉快。”


“撒谎是懦夫才会做的事——尤其是您的谎言还编造得如此拙劣。”

布鲁斯蒙在被子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哼。

“只有戴着面具时才敢说真心话也是胆小鬼的行为。”

“你说风凉话的时候总是那么迷人,阿尔弗雷德。”
“和我一样善于挖苦和讽刺并不会让您变得像我一样迷人,但可能让您变得像我一样孤独终老,并且为几个青少年——以及’超龄青少年’的生理和心理健康问题而脱发,布鲁斯老爷。”阿尔弗雷德心情愉快地回应,“我有好久没干过这个了,甚至有点觉得久违。”他挪开布鲁斯压在自己鼻子上的抱枕,把他从层层叠叠的羽绒被和枕头里挖出来,“不管怎么样,很高兴看到您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该死的,天杀的一模一样。

“他来的时候有和你说过什么吗?”他问阿尔弗雷德。

“克拉克老爷询问了您的健康状况和是否存在花粉过敏史。”

“不,我是说,”布鲁斯瞪着那束婆婆纳,咬牙切齿。真了不起,我在跟一束花置气。蝙蝠侠嘶嘶地嗤笑。阿尔弗雷德找了一个浅蓝色的水晶花瓶把它们插起来,吸收了水分的花朵看起来好多了。

“他没有提过任何他在我们感染期间经历的事情?比如,和谁交战过,受了什么伤?”

阿尔弗雷德右边的眉毛戏剧性地抬高了。

“我以为那应该是您与他交谈的内容,既然您已经决定让系统B重新’上线’了。”

克拉克很少谈起他自己,包括对一个没有感情和记忆、不会泄露,也不会保留任何事的AI——甚至是对一个AI。在通过系统B与克拉克交流的过程中,布鲁斯时常感觉,与其说是他增加了对克拉克的了解,不如说是他有意或无意地向克拉克更多地暴露了自己的内心。

当然,布鲁斯必须承认,这种谨慎是十分必要的:莱克斯卢瑟是一个及其聪明且危险的对手,他没费什么功夫就搞清楚了蝙蝠侠不过是个穿着戏装躲避童年梦魇的花花公子,超人却能设在与卢瑟多年周旋中让对方始终坚信克拉克肯特和卡尔艾尔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克拉克对“暴露自己”这个概念有一种极端的抵触,在这方面布鲁斯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他在超人暗示他身份时轻率地在整个联盟面前回击自己同样查清了对方的身份,然后……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星球日报(那时克拉克肯特还在那里工作)用了比报道莱克斯卢瑟与总统谈话还要大的版面刊登了他们的一位员工的讣告,一个执着于报道城市住房违规等没人愿意费心去读的版面的记者,在公寓爆炸事故中不幸身亡。

尽管布鲁斯能够从逻辑上说服自己,他在其中负有一定的责任,但鲁莽地将之归为全部归为自己的错误同样没有任何益处。更重要的是,超人已经在权衡之后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如果克拉克肯特已经“死了”,那么他没有理由要求他“复活”,但事实是,布鲁斯不能接受。

他曾经想过,如果他们两人不是在一开始就暴露了“全部的自己”,事情又会怎样:在每一次小心翼翼地周旋、彼此试探中最终找到守护自己秘密的距离,在一次次交错的碰撞中逐渐接近谜底,然后就这样在沉默中互相等待,直到某一天——

但“那一天”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就已经来临了:克拉克是个优秀的记者,他没理由在看到蝙蝠侠摘掉头罩之后仍然认不出那张令人爱恨交加的英俊面孔;而布鲁斯是个优秀的侦探,他同样没有理由不去注意超人、星球日报以及克拉克肯特之间微妙的关联。

值得庆幸的是,蝙蝠侠最终做到了让克拉克肯特“复活”。如果所他从中真的有学到什么,那就是克拉克在记者肯特和超人之间划分了一条清晰的界限,而他不能随意“越界”。对超人而言,“蝙蝠侠”是个聪明的家伙,他或许需要他的建议,也会与他并肩作战,但陪伴和坦诚并非构成他们关系的要素;至于布鲁斯韦恩,在卸下披风之后,抛却那些庸俗小说中跨越社交圈的浪漫臆想,他们还能有什么交集?

在肯特夫妇死后,只有两个人知道“克拉克肯特等于超人”这个简单得惊人地公式,除了克拉克自己以外,就是他认识了近二十年、青梅竹马的前女友拉娜郎。而现在,知情人或许多了几个,他主动向黛安娜和卡拉坦诚了这一点,但她们向来无法理解这件事——她们眼中的只有卡尔艾尔;维克多大概知道,他可以接入世界上的任何一个摄像头,要发现超人降落在某个小巷之后变身克拉克肯特并不是件难事,但他还是个孩子,而且在他看来,成为“钢骨”从来不是一种选择。

尽管从各个层面上来说,超人和蝙蝠侠都处在两个极端:最强大的超能力者与唯一的“人类”;上班族与福布斯名人;西部与东部,内陆与沿海,大都会与哥谭——布鲁斯仍然是他们之中唯一能够真正理解“秘密身份”之于克拉克的重要性的人。这或许正是他们之间总是共享着一种奇异的、旁人无法加入,近乎亲密的氛围的原因——

不只是卡尔艾尔,氪星的遗孤需要一个人类身份来大隐隐于市,人类同样需要克拉克肯特。

布鲁斯需要“克拉克肯特”。

阿尔弗雷德向来不赞同这件事,尽管这是蝙蝠侠编造的诸多谎言中最无害,甚至也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布鲁斯承认自己在用一种冒险的方式,一种可能把超人推向离他,乃至离人类更远的地方的方式尝试接近他。

现在他还说不好自己究竟走向了哪一边。


「我讨厌婆婆纳。」

『?』

『为什么?』

「只有无缘无故的怨恨才是真正的怨恨,不夹杂一丝一毫痛楚。」

『呃。好吧,我记住了。欢迎回来,B。』

「还不算’回来’。阿尔弗雷德恨不得把我捆在床上。」

『他是对的,你需要休息。』

「原话奉还给你。」

『我是超人。』

「’蝙蝠侠总是对的。’」

「引自超人。」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最近事情太多,等过段日子我会给自己放个长假的。」

「我以为疫情控制工作已经基本结束了?」

『另一份工作。我得到了一次约稿机会,星光日报希望我能针对卢瑟实验室的亚摩卓病毒泄露事件写一起专栏。说不定我能借这个机会成为他们的合作撰稿人呢,我不想浪费这个它。』

「听起来很好。」

『哈,你确实在进步!现在你在提’好’这个词的时候不会再用百分数来形容了。』

「得意忘形了。别用’真聪明,你做出了这道乘法’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确实高兴的有点早了,毕竟事情还没有一点眉目呢。不过乐观点总没错。』

「你是个很不错的记者。我喜欢之前你写的那篇有关哥谭旧城改造项目对流浪汉的影响的文章——尽管它基本上把没心肝的布鲁斯韦恩,当代玛丽安托瓦内特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真的很记仇。再说,那时候我跟你一点也不熟,我对你的了解主要来自于凯特的每日专栏。』

「我骗过了超人。我会让阿尔弗雷德把这句话打印下来贴在蝙蝠洞里。」

『才——没——有。我猜到你肯定是演的,毕竟我不止写过哥谭旧城改造项目对流浪汉的影响,我也写过韦恩基金会成立始末。不算是自夸,我比大多数哥谭人更了解布鲁斯韦恩,我和那些得到你帮助的人一起吃过午饭,也给你资助孤儿院的孩子们念过同一本书——我可是个’很不错’的记者。』

「我现在想收回那句话了。」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那些没完没了的舞会、香槟塔、泳池派对,还有‘低空跳伞’,你能把他演得那么……真实。』

「那并不是‘他’,那就是我——至少是我的一种可能。‘拥有亿万资产的花花公子’,倒也没错。」

『……抱歉。那时候我并不是有意的。通常我并不是个嘴巴比脑子快的人。』

「你不必道歉。你只是把某件必然发生的事情提前了。」

『?』

「我对待给予信任的态度并不像你们想象的一样吝啬,因此我同样不希望任何人将之视作一种奖赏。信任自有其重量。」

『你有一本《蝙蝠哲思录》吗?』

「没有。但我在普林斯顿确实有一个哲学学位。」

『这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与你能信任的人共同保守的秘密要比独自一人安全——我会把这句话记入《超人人生哲学中》(当然,不会忘了注明引自蝙蝠侠)。』


布鲁斯可以用他父母的名誉起誓,当他对克拉克说“祝你假期愉快”时,他是真心希望超人能暂时离开地球一会(当然,只是“一会”),回到群星之间,在还没有被人类观光客打扰、西柚汁般的海边晒晒太阳,把又一个莱克斯卢瑟的阴谋、又一篇被毙掉的稿件、又一次不得不拖欠的房租以及那颗千疮百孔的深蓝色星球上其他千姿百态的麻烦事暂时抛在一边。

“我要见他。”

“很抱歉,蝙蝠侠。”沙伊维利塔斯博士挡住了狭窄的通路。蝙蝠侠对她除了名字以外一无所知(连这唯一的信息都还是超人向他介绍的),她的档案只有一片空白,这令世界最佳侦探难以忍受。他能够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和这位外貌极具异域情调的科学家交谈的唯一原因是,克拉克(出于某些他同样尚不明了的原因)信任她。

“超人受毁灭日病毒影响程度在过去一小时达到了新的峰值,他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我不认为你——任何人类在此时接近他是安全的。对你和他而言都是。”

“我会把他在‘对蝙蝠侠生命构成威胁名单’的第二百二十九位提到二百二十八位的。”蝙蝠侠嗤笑道,他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这是的卫星。我有能力把他藏在天眼会都找不着的地方,而你是个全息投影。”

维利斯塔的倩影冷淡地环抱双臂,她本人此刻大概正在某个靠近地心且资金来源可疑的秘密实验室里。布鲁斯把她排在露西莱恩——那个金发的莱恩之前,但仍然在露西的姐姐之后。

不过现在他考虑暂时将她上升到与拉娜朗相当的等级。

“我阻止你的唯一原因是,这是的意愿。”她有些不耐烦地说。

蝙蝠侠沉默了,紧抿的嘴唇呈一条生硬的直线。

布鲁斯自己如此轻易的退缩——尽管他的脚跟仍然像是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但他们两人都很清楚,他会离开。

“把这个交给他。”黑色的雕像松动了,从腰带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带着麦克风和屏幕,类似录音笔的小型终端,交给负责卫星日常运行的机器AI。

“所有转交超人的东西都会由我进行查验。”维利斯塔停顿了片刻,“这是为了素有人的安全,例行公事所必要的。”

“随便吧。不必告诉他我来过。”


(以下记录为录音转存文字)

『沙伊告诉我你到卫星上来过。』

「那颗卫星是布鲁斯韦恩的合法财产,我可以在任何时间访问它。自群星中眺望群星,自宇宙中凝视宇宙。」

『不错的句子,你该把它记到你的《蝙蝠俳句300首》中。』

「这原本该是一次秘密拜访。以及,这不符合俳句的韵律格式。」

『我知道,沙伊提到过你希望对这次探视保密,但是我并没有失去我的能力。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你的脚步声、你的心跳。』

「这话真让人肉麻得牙疼同时后背发凉。再及,这也不是‘探视’。不过是一次例行探病罢了。」

『……』

『……』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次好起来,B。说真的,我感觉很糟。』

「怎么个’糟’法。」

『……』

「说。」

『我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我没看出任何不同。或者‘听出’也行。」

『我的大脑在不断地产生我无法控制的想法,更不用提我看起来有多糟了。我不想让你见到这样的……我。』

「即使是按照氪星标准,你的青春期也该结束很多年了,超人。为了韦恩集团损失的镜子,正义联盟今晚将捣毁镜像大师的窝点。」

『抱歉。』

「我不想听你的道歉。现在承诺,‘我不是《美女与野兽》的男主角,不会再让任何镜子惨遭毒手了’。」

『对不起,我知道那样做很幼稚。你可以从我的账户里提现再买一些——』

「我说过别再提那个账户了。我不会收回里面的一分钱,那是侵犯公民私有财产。」

『抱歉。』

「停止道歉。除非你希望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好吧。但事实上,那个比喻其实很贴切,不是吗。我正在变成怪物。我知道在有些人眼中我一直是,但现在……我的外貌和内在终于统一了。沙伊博士说现在我体内的病毒活性暂时降低了,否则我会毁掉这台设备。我会毁掉你,B。』

「这只是个终端罢了。你可以毁掉一万台,只要向韦恩科技支付相应的赔偿金,毕竟这是向他们租来的。」

『‘租’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新奇。』

「但‘我会毁掉你’从你嘴里说出来并不新奇。」

『……』

「我见过你比现在糟糕得多的样子。我曾经差点被你折断颈椎,前额被烧出个洞,在你神志健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我不止一次被你卡着脖子拎起来扔进墙里。」

『……你知道你所说的话其实是在证明我的观点,对吧?』

「我想说的是,克拉克,我见过真正的怪物。那些陷入绝望、放弃自己原本坚守的信念与原则,转而以吞噬自己昔日所爱为生的怪物,我每天都在与他们搏斗。而我很确定,它长得不像宿醉加大面积感染狼疮版本的你。」

『……谢谢。』

「不客气。你长得比它难看。」

『(笑声)我会记得这句话的,Bella。*』

「恐怕颠茄(belladonna)的止疼效果对氪星人并不奏。还有,一个建议:如果你的车子引擎总是出问题,不妨进行一次长途旅行。」

『我现在已经在‘宇宙’之中了。大犬座矮星系距银河系有四万余光年。』

「说这话的人诞生于亿万光年之外,每周末都去半人马座Alpha星喂独角兽。」

「以及,另一个建议:如果你的车子在旅行中抛锚,记得联系蝙蝠宇宙拖车服务。」

『我会考虑的。』

「回来时记得带上玫瑰花。」

『你不该提醒我别在大雪天误入任何破旧的可怕宫殿吗?』

「那座宫殿在地球等你。所以,别去太久了,克拉克。」


(Bella*:《美女与野兽》的女主角,同时也是颠茄的植物学缩写名)


“你来得可真够迟的。”

布鲁斯坐在会客室最舒适的两把高背扶手椅之一里,装腔作势地端着一杯热茶。窗外是哥谭难得的晴朗黄昏,而他正看着坐在另一把最舒适的扶手椅中,刚刚结束“韦恩集团派遣长期海外报道”的克拉克肯特。毁灭日病毒对他的影响已经消退了,尽管蝙蝠侠还没有对他目前的身体状态进行更进一步的详细检查,但仅就外貌而言,除了更具嬉皮士风格以外,克拉克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知道宇宙中杳无音讯的超人已经回归地球,比天眼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部门早,比星际实验室早,更比NASA早上几个月。

然而,超人始终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也没有拜访韦恩庄园。

直到今天。

“好吧。我没那么急着想见用氪石雷达揍我的人。”

克拉克须发蓬乱,看起来有些憔悴。布鲁斯无法控制去分析他的疲惫究竟有多少是由于漫长的旅行,又有多少是因为他。

“抱歉。这是测试的一部分。好消息是,你的身体已经对毁灭日病毒免疫了。”

克拉克耸耸肩,用那种他故意想让布鲁斯吃惊的语调故作轻松地说:“我猜穿过黑洞对清理系统有所帮助。”

“黑洞,哈。”布鲁斯端起茶杯沾了沾嘴唇,掩住唇边浮现的笑意。

“说来话长,提醒我哪天告诉你。”

事实上,蝙蝠侠对超人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从某种意义上,他——系统B——陪同他进行了这场旅行。

在超人的披风口袋里。

“关于你的卫星……我恐怕把它毁得有点彻底。”

“是的,损失不小。但我比较担心的是,莱恩将军——莱恩议员对这件事很恼火,毕竟我向他承诺过超人在那里万无一失,谁知道毁灭日病毒会让他忽然暴走把卫星拆了个稀巴烂。”韦恩集团的董事长语气平淡地说,而克拉克则越缩越小,似乎打算躲在茶杯之后——作为一块盾牌而言,它显然有些太小了。“韦恩科技或许将因此失去下个季度与国防部合作的机会,这对正义联盟而言相当不利,因为我的竞争对手是莱克斯卢瑟。”

“不过,别管他们了。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他露出一个真正的微笑。

“欢迎回来,克拉克。”

克拉克从他过长而略显邋遢的刘海和污损的镜片之后看着他,像只不小心走失的狗狗,经过了漫长旅途中的徘徊与寻觅,终于回到了他的家。鼻头湿漉漉,浑身的毛乱蓬蓬脏兮兮,眼睛像两颗含在嘴里微微融化的水果糖。

布鲁斯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想象力——不然他无法控制把这只脏小狗摁进浴缸里的冲动

“我有一个小小的纪念品要送给你。”克拉克匆忙垂下眼,这让布鲁斯感到些许失望,但这种近乎于幸福的失望仅持续到克拉克将手探进他的夹克中的那一刻——然后它就变成了真正的幸福。

“其实我很犹豫到底要不要这么做,这可能会让你觉得我过于多愁善感——不过随便吧,我觉得在你那里’多愁善感’已经成为我的个人标签了。”克拉克小声咕哝,“当然啦,我不是指望要拿这个抵偿我造成的损失什么的……唔,别担心,这不是外星植物,也没有收到任何宇宙辐射,不会变异成食人花也不会疯长,它只需要一个花瓶和一点清水。我就是在大都会的一家花店买的。它很美。”


“通过哄骗获得暗恋对象赠送的花并且为此高兴是——”

“得了,闭嘴吧,阿尔弗雷德。”布鲁斯恼火地打断他的管家兼职特约评论员。

一支鲜红的、花瓣如丝绒般闪光的玫瑰被插在浅蓝色的水晶花瓶中。它已经空置了、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这一刻。

——而当玫瑰枯萎,他会开始新一轮等待。


【TBC】

调整合集分类是因为这篇比我预计的长 不是因为会变刀 大家不要担心哈


【n52蝙超】系统B请回答 上

#涉及部分漫画原剧情内容 但如果没有看过也不影响理解(就是读起来可能会感觉有点跳跃)

@楐木子 太太的点梗 原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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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被我魔改了非常多而且超级超级超级无聊且狗血 我是屑 对不起您🙏🙏🙏 请尽情骂我

#有蝙超前提的瞭望塔相簿(不是)总之就是有一丢丢BSW但并没有很明显的CP倾向



正文:



系统B请回答



房门被打开,室内的一片黑暗被地上出现的明黄色狭长正方形短暂切开,廊灯昏黄的灯光涌进来。随后房间的主人关上房门,落了锁,他没有开灯,但刚才的光芒仍然停留在房间的窗帘后、衣柜里,还有有些霉烂的墙角。

克拉克把自己扔进早上没来得及铺平的被褥之中,仰面躺着,举起手机解锁,细小的尘埃在手机屏幕洒下的荧蓝散光中浮动。屏幕左滑到底,有一个新安装的应用,黑色底色的方块上有一个字母B,像崭新的镜子般亮光一闪而过。

这是今晚稍早些时候布鲁斯安装在他手机上的应用。

他按照约定去哥谭见一个线人,然后就像所有发生在哥谭的事情那样,一切都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等超人终于摆平了他惹上的一堆麻烦,克拉克肯特还要急匆匆赶回那家快餐店结晚饭钱。当他回到那家家庭餐馆时,负责收银的女孩并没有摆出那幅店员对于霸王餐顾客应有的冷脸,反而对气喘吁吁陪着笑脸的克拉克困惑地皱起眉。

“那桌客人,你冲出门之后没几分钟他就来了,替你结了账。”她指了指餐厅另一个角落里的卡座,一个带着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面前除了一杯已经冷掉的茶以外什么也没有。

“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呢。”

他们确实“认识”。

克拉克向收银员道谢后走向那张桌子,有些紧张地抚平一边高一边低的领口。

这里可能是全哥谭最受正义联盟成员青睐的餐厅了——竟然能在一顿晚饭的时间中集齐其中的七分之二。

“太慢了。”布鲁斯把帽檐稍微推高了点,像克拉克预想中一样不悦地绷着脸。

“这里是你的城市。”这里的一切也都跟你一样麻烦。“倒是你,今天晚上没有工作吗?”

“本来是有,临时找了人代班。”

克拉克露出苦笑。“我该为你把我排在哥谭之前而感到荣幸吗?”他在对面的空座坐下,哥谭人发出冷淡的短促鼻音,还是招来服务生给他加了杯咖啡。

“我来向你提供一份工作。”

“我现在也有工作。”克拉克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辩解,“我和凯特,一个跟我一起从报社辞职的同事一起运营自己的新闻主页,我在上面写稿子每个月都能赚些钱。”他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再说我需要花钱的地方也不多。”

布鲁斯下颌抬高,眉毛一高一低,质疑凝固在嘴角。“我不是代表公司跟你谈这个——关于我的另一份‘工作’。”他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没有再就超人的开销问题多说什么,转而十指相抵,抬眼专注地凝视着克拉克,帽檐的影子自鼻梁处将他的脸孔分成明暗两色,那双在阴影中的灰蓝色眼睛质感接近潭水。

“噢。”克拉克眨了眨眼。“嗯——原来如此。”

咖啡适时地送上来,让他无所适从的口舌显得不那么蠢。

“我就当你答应了。”布鲁斯看着自己对面把正冒着白汽的滚烫咖啡灌进喉咙的家伙(人类的口腔可能为此剥下一层皮来),最终还是把关于保护秘密身份的那套理论咽了回去。

这份工作的内容很简单。蝙蝠侠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编写了一套模拟他思维方式的基本算法,将之命名为系统B,并且把蝙蝠洞的所有工作日志导入系统B的数据库,而现在他需要一个人帮助这个算法学习“更接近布鲁斯韦恩”的行为模式——也就是说,克拉克要做的就是通过安装在他手机上的应用和系统B沟通,为它提供“布鲁斯韦恩”的参考标准。系统B的数据库会在他关闭应用后即时清空,以最大程度保护他们的秘密不至于被别有用心的人以任何可能的形式利用,后台反馈的只有使用时间记录。

“我只要像和你聊天一样跟这个应用沟通,它就会自己不断升级算法,从而越来越接近你,对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布鲁斯把手机还给他。“系统后台会把你使用应用的时间反馈给我,我会按照韦恩科技人工智能研发部门的时薪付给你薪水。”

“这太夸张了!”克拉克差点把他的手机掰断,“我要做的只是聊聊天而已,和你的员工付出的劳动价值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你根本不需要为这点小事付钱给我——”

“供需决定价格,克拉克,我大概也算是个商人。对我来说,要找到一个足够熟悉我,能够为这件事保密,并且有空闲的人也算是难得。”戴旧毡帽、喝包装茶的福布斯名人露出狡黠的笑意,向他举起茶杯,“敬自由职业。”

“我是不会跟资本家干杯的。”把脸埋在手里的克拉克嘟囔道。

“随便你吧。”资本家自顾自替他喝掉了杯子里的咖啡,“送你回去?我开了车。”他斜靠着餐厅沙发硬邦邦的靠背,指尖旋转着一枚没有车标的钥匙,克拉克很少有机会见到他的朋友流露出如此自然的轻松惬意。

肯定的回复几乎就要旋转着跃上他的舌尖了,但他还是用一个微笑制止了自己。

“我有更有效率的出行方式。”他舔舔嘴唇,“或许——或许下次吧。”

那枚在布鲁斯修长而布满硬茧的五指间灵巧转动的钥匙停了下来。

“你不说我都忘了。”钥匙无声地滑进口袋里,布鲁斯敷衍地露齿一笑,“多谢提醒。”

他和布鲁斯在联盟之外的会面机会不算少,和其他成员比大概可以算得上频繁,不过总是很短暂,毕竟每个人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而他们俩都不是喜欢在无足轻重的社交活动上浪费时间的人。

现在克拉克却突然有点后悔。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黑暗中棉织物包裹形成的圆茧中透出一点荧光来,像深海中发光的软体动物。或许我不该拒绝布鲁斯,他想。造一个AI版本的自己……总觉得不像是布鲁斯会有的想法。如果真的坐他的车回来的话,或许就会有机会好好聊聊了。

那个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的应用右上角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红点。

「晚上好。」

克拉克瞪着黑色的对话框上出现的一行字符。

『晚上好。』他小心翼翼地敲下回复,动作就像触碰古老壁画细腻的油彩,『今天过得还好吗?』

回复来得很快:「定义一下“好”。」

布鲁斯在屏幕另一端带着谐谑的笑意敲下这行字的画面出现在克拉克脑中。他揉了揉脸——这毕竟不过是个模仿布鲁斯韦恩的思维和语言与他沟通的AI罢了。真正的布鲁斯韦恩在干什么?开着他那辆拉风的车子飞驰在哥谭古老幽深的小巷中,或者在令人心惊肉跳的高度舞蹈般灵巧地跳跃伸展……

总之不是在屏幕之后。

『如果做了愉快的事情,见到了想见的人,那就是“好”的。』

「大概73%以上是好的。你呢?」

按照“蝙蝠标准”,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一个AI感到高兴呢?顺利解开一个bug,还是升级让他觉得浑身舒畅?克拉克忍不住再次微笑起来。或许明天他就会告诉布鲁斯,他该对自己的算法更有信心。『本来大概只有20%的。哥谭的天气、还有糟糕的交通、总是散发着一股霉味的老房子都让我觉得厌烦。』他慢慢编写着回复,『但是现在变成100%啦。』

这感觉很新奇——在克拉克和“真正的布鲁斯”之间,他们很少交流这么……“感性”的话题。当然,布鲁斯绝不像多处与他初次接触的人会产生的印象那样是个缺乏感情乃至冷漠的人,相反,克拉克认为大部分时候他才是那个过分敏感的人,因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任何语言,哪怕是处于善意的安慰与同情,都同样会带来伤害。他很清楚,温情脉脉、推心置腹的交谈并不是他所擅长的,任何习惯了与审视自己的人都会反感高谈阔论,因此他只做他最擅长的事:为他人提供帮助。沉默的、以最低限度降低任何可能的伤害的帮助。

克拉克在被子里翻滚了几圈,屏幕上仍然停留在刚刚第六行字的位置。光标闪动着,或许系统B也在思考着该如何完成“继续对话”的使命——与布鲁斯相似的另一处,不擅长寒暄。

『我想应该说抱歉,布鲁斯。』他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说起来,尽管这名字在他的日常生活中以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频率重复出现,但克拉克很少有机会仔细端详着五个字母。犹豫再三,他删掉了后四个字母,仅仅保留了一个“B”——毕竟,这是他们“共同的名字”。『我知道你肯定会认为我辞职的决定太草率了些,其实后来我也后悔过,但你也知道,我的确不是能够违背自己心意活着的人。』

真的吗。克拉克自嘲地一笑——明明就十几分钟前他刚刚做了这样的事。『不管怎么说,谢谢。我不希望你认为自己做了多余的事,因为我的确很需要你的帮助。』

他很清楚这些话该对布鲁斯亲自说出口,而不是对这一个模仿蝙蝠侠,为了有朝一日成为他的替代品的AI。但是,对于超人和蝙蝠侠,能够毫无顾忌交换自己最珍视之物的关系而言,这些解释总让克拉克疑心它是否会显得过于苍白,反而让这种感情的深沉变得肤浅。

「别在意。托某些人的福,我已经习惯于做善后工作了。」

『希望你指的“某些人”中不包括我。』

「自知之明从不是人类的美德——看来也不是超人类的。」

也不是人工智能的,克拉克腹诽道。他突然意识到,从离开哥谭起就一直在他心头纠结,仿佛停留在他胃中的劣质咖啡残渣般散发苦味的情绪淡去了。尽管这仍然不能改变他是个连表达歉意与感激都无法开口的胆小鬼的事实,但与系统B没什么营养的聊天内容仍然让他觉得好多了。

『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蝙蝠洞等稻草人新型毒气的化验结果出来,还有半个多小时。阿尔弗雷德的薄荷冰激凌奶油打发不充分,有点太硬了。提图斯总是拽我的披风,我怀疑阿尔弗雷德把披风和桌布一起洗过。」

作为AI而言,系统B对生活细节的模拟未免有些真实到没必要了,但克拉克不会否认喜欢这个——再说,要模仿一个人不仅要模仿他的理性和野心,同样也该模仿他的无聊与妄想。

『我相信阿尔弗雷德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错误。提图斯只是想和你玩,或许你也是时候稍微休息一下了。』

如果系统B真的可以做到与布鲁斯韦恩相似道以假乱真的程度——那么,偶尔把它当成布鲁斯,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你在和谁聊天,男孩?”

克拉克匆忙退出应用,熄灭屏幕,抬头看着坐在对面同样戴着一副粗框眼镜的黛安娜,苹果肌仍然因为没来得及敛起的笑容而饱满地鼓起。

“别紧张,我喜欢看你那样笑,那让你看起来很可爱。”黛安娜真诚而毫无保留地说,克拉克脸上一阵发热。“是你的女朋友,那位记者小姐?”

“露易丝和我只是朋友,她和乔纳森才是一对——至少现在已经是一对了。说起来,他们下周末想办个乔迁派对,还邀请了我。”他讪讪地用面包抹开盘子里剩余的酱汁,“你想去吗,黛安娜?我是说,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会有我的其他一些朋友到场,或许你会想要多结识几个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我很愿意,但我认为,那个通过手机秘密参与我们聚会的人才是你更想邀请的对象。”

克拉克一愣,随后露出一个被逗乐的笑容。“不,是我没说清楚。我是在和……”他卡了一下,“在和布鲁斯聊天。就是偶尔随便聊聊,没什么特别的。”

亚马逊的公主,即使是在一套老土的职业套装和厚底眼镜之后,仍然因智慧与卓著的洞察力而光彩照人。她是一柄被厚纱布包裹的利剑,即使能够藏起剑柄上切面精巧的宝石,剑锋还是会破开重重阻碍,闪烁耀眼的青光。

“他的确在这方面很有一套。你要小心些,克拉克。”她叠起餐巾纸,优雅地擦掉嘴角的一点沾上的奶油,掩住暧昧不明的微笑,“我很期待周末的派对。”

克拉克差点咬弯了叉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你要小心些”几乎已经成了克拉克的口头禅。当他早晨起来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用热视线刮胡子时,他想,你要小心些;当他坐在路口的花坛边沿,啃着咖啡馆出售的外带三明治,顺便吹一口气让穿着轮滑穿行在车流中的女孩躲过冲过来的卡车时,他想,你要小心些;当他把本月换的第三个键盘敲得冒烟时,他想,你要小心些……

“你要小心些。”

什么?

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如同丝绒擦过琥珀,让克拉克心里一紧。

“我说,”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我们应该小心些的。”

他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须弥山皑皑的白雪吸收了一切声音和颜色,仿佛在真空中前行。蝙蝠侠的脸仍然朝向前方,但他能感受到那道视线落在身上的重量。

“我们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布鲁斯说,一团脆弱而温暖的白絮从他口中冒出,像一大群白蝴蝶。“多说无益,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知道。”克拉克低声说,“无法避免,不是吗。”

所有人都疲倦而忧郁,没有人想在冻的人牙齿结冰的雪山间喋喋不休。克拉克余光观察着与他同行的人,蝙蝠侠裸露在外的嘴唇发白,出现了几道干涸的裂痕,或许是因为低温。正义联盟,超人、蝙蝠侠、神奇女侠、绿灯侠……他们每天都在面对各种各样的古怪状况,而今天也没什么不同。这很低级,事实上,克拉克几乎已经不会再为此感到惊讶了,总会有人认为强迫他们直面自己曾经失去的东西会给他们带来最大的伤害,但事实是,这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在那个时刻,他和蝙蝠侠的视线穿过他们的父母的幽灵相遇。

“嘿,如果你想聊聊的话,蝙蝠侠——”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盘旋而下的直升机咆哮的轰鸣中。是天眼会的人,他们将把受重伤的史蒂夫特雷弗带回某个秘密基地修养,直到一切复原……

“你说什么?”

“没什么。”克拉克看见布鲁斯在面罩之下皱眉,当然,蝙蝠侠,保留最多的人同时也是最不喜欢他人有所保留的人,尤其是当那个“他人”是指超人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复合吗?史蒂夫和黛安娜。”

一点模糊的笑意出现在蝙蝠侠冻僵的唇边,他有些无法分辨这究竟是出自愉快还是讽刺。

“那是你所希望的吗?”布鲁斯反问道。

在克拉克回答之前,蝙蝠侠向神奇女侠走去,解下自己黑色的披风裹住她赤裸而颤抖的肩膀,尽管须弥山的风雪并不会使神女寒冷。


这一切都让克拉克觉得烦闷。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黛安娜,或许他和蝙蝠侠已经习惯了与各路擅长利用他们弱点的罪犯,有时只是一时陷入迷途的可怜人打交道,但神奇女侠显然还没有。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感情。

那时候黛安娜为什么会说“你要小心些”?布鲁斯又为什么会那么说话?

克拉克当然知道布鲁斯“在这方面很有一套”,那份他私下里称作“卡萨诺瓦名单”的粉红色姓名簿里总会出现几个他熟悉的人,如果这句话出自露易丝莱恩或是凯特格兰特的抱怨,他完全不会当回事,但却是黛安娜,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布鲁斯和黛安娜都是他信任的朋友,他不该用这些缺乏尊重的念头忖度他们。克拉克叹了口气,草草用热视线加热了晚饭,将这一切归咎于与墓魔的战斗和日益临近的截稿期让他过于焦虑。把乱七八糟的煎蛋装进盘子,他习惯性地将手机划到系统B所在一页,应用的右上角亮着一个小红点,像圣诞礼物的红色丝结。

「今天过得还好吗?」

这已经成为了他们固定开场白。克拉克做了个鬼脸。『不太好。』

和布鲁斯交谈,哪怕是在极特殊情况下的敞开心扉,对他来说也必须做到全神贯注,不能多说一句没有必要的话,而过度集中注意力之后往往剩下的只有疲倦。系统B具有与布鲁斯同样的敏锐和包裹着善意的刻薄,但好处是,你不用担心浪费机器的时间。

所以,他可以对系统B说他想说的任何事,哪怕得到的只有算法经过运算和筛选得到的一句自动回复

「你想聊聊吗?」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那些……老掉牙的噩梦。』

「我曾经以为除了氪石没有别的东西会让超人觉得脆弱了。看来我错了,你的阿喀琉斯之踵远不止一处。」

『你把我说的就好像是什么没有弱点、无坚不摧的东西一样。』

「我知道你不是。」

「否则你也就不会因为我所说的话而感到困扰了。」

这还是克拉克第一次见到系统B连续回复两次以上,看来它的系统确实有在进步。克拉克下意识以为系统B所指的是布鲁斯在雪山中与他最后的交流,但他又马上反应过来,这大概只是AI在以某种别扭且难以理解的方式为他把超人形容成某种……类似怪物的存在而道歉——毕竟,蝙蝠侠不可能把他和超人几句无足轻重的闲谈计入蝙蝠洞的工作日志,系统B自然也不会有这样的记忆。

在他们短暂被墓魔控制神智的时候,所有人都见到了他们记忆中埋藏最深、最无法触及的梦魇。他仿佛又一次回到乔纳森肯特临终时所在的那间惨白的病房,墙壁、被单、灯罩,到处都是白的,到处都在产生光、反射光,一切都光辉明亮,刺得他眼睛发痛。

然后他听见了布鲁斯的声音——准确的说,是蝙蝠侠的声音。他叫了他的名字——另一个名字,比“克拉克”更坚强的那个。尽管这或许只是出于布鲁斯一贯谨慎到滴水不露的个性,毕竟他们并未对所有联盟成员公开身份,但正仍然唤醒了克拉克的许多记忆。

后来一切都消失了。闪电侠问过蝙蝠侠他见到了什么,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答道“都过去了”。

『我希望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我希望我能有勇气直视曾经发生的一切,放下他们,然后为了他们成为更好的人。』

「我从来没有放下过任何事,因为我比谁都胆怯。我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放下了、乃至忘却了过去发生的事,我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

「而且,你已经是比我更好的人了。」

那口含在嘴里的炒蛋忘了咽下去,超人差点因此死于支气管异物引发的窒息——话说回来,他倒是也不需要呼吸。等到克拉克以某种有点恶心的方式把那些黏糊糊的炒蛋残骸从自己鼻子里搞出来的时候,明明没有关闭的应用信息却被全部清空了。

这是什么AI版蝙蝠式不坦诚吗……怎么说,系统B的确从各种意义上说都相当智能。克拉克看着空空荡荡的对话界面,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忘记。我会帮你记得的,超人从不忘记任何事。』

犹豫再三,他还是按下了发送,感觉喉咙发干。

片刻后,聊天界面的光标弹到了下一行,克拉克下意识瞪大眼睛:

「有一只大象在我身边——这感觉还真是奇妙地让人安心。」

卡尔艾尔,一个二十七岁的男性超级英雄,此刻大概明白文字恋爱游戏会大受欢迎的原因了。


就这样,克拉克认为他和布鲁斯大概算是单方面(因为大概从始至终对方都根本清楚他们之间存在过问题)恢复正常往来了,毕竟系统B也可以算得上是蝙蝠侠的代表,至少在他这里算是。

然而“你要小心些”从没有离开他的大脑——事实上,一秒钟也没有。

这没什么特别的,好奇心人人都有,何况没有人不乐意了解自己朋友的情况,尤其是黛安娜和布鲁斯对克拉克而言都是比“朋友”意义更为重大的存在。但是,一旦“好奇”在他心中久久盘桓,就会发酵成了其他的感情。

在正常情况下,他只是会多花些时间关注布鲁斯和黛安娜的交流,企图运用自己作为记者见微知著的卓越观察能力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这样的行为或许还不至于引起其他联盟成员的注意,再者说,“超人想做什么都行”大概是正义联盟心照不宣达成的共识,克拉克很清楚,他的盟友(包括布鲁斯,当然)对他同时展现出远超正常交往所需的宽容与戒备,毕竟没人想成为那个惹恼他的人。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克拉克无法否认自己在无意中增加了不少与系统B交流的时间。

——或许增加的有点太多了,甚至到了引起本尊注意的程度。

“我从后台反馈的数据得知你与系统B沟通的时间在最近几周内大幅增加。”

超人象征性地拽了拽自己被攥在一个人类手中纹丝不动的披风。

“我以为你不喜欢在瞭望塔聊私事。”

“超人和蝙蝠侠不会聊’私事’。”

这倒是真的,他在这家伙面前从来就没什么隐私可言。但这句话同样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当超人和蝙蝠侠需要“谈谈”,不论他们谈论的是什么,这件事就不再仅仅关于克拉克肯特和布鲁斯韦恩两人了。

他们是“超级朋友”,或者“世界最佳搭档”,随便人们怎么说,布鲁斯韦恩不会是能和他一起坐在某家小酒吧聊天,或者是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朋友,但他却又的确是眼下在地球唯一能真正“接近”他的人类——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象布鲁斯韦恩,香槟、三件套和迷人微笑先生盘着腿坐在小公寓的地板上靠着懒人沙发用小勺舀冰激凌吃呢?

“好吧。我可能确实最近玩手机的时间有点多,而手机游戏恰好对我不怎么友好。”超人鼓起脸,可能还同时飘高了一点来让自己显得气势更足些。“毕竟我在严格执行你所要求的’低调’,不出面、不发生,让卢瑟大展拳脚。要是你对此有什么不满的话,我的所有’薪水’都存在账户里,我可没想骗你的钱——”

“克拉克。”蝙蝠侠叹了口气。那个魔法咒语轻飘飘地落在超人能够扛起整个地球的肩膀上,他一下子乖乖地落回地面。

“我知道你这几天不好过。”他说得很快,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克拉克找到任何机会打断他的话,“连卢修斯都建议我去和莱克斯集团谈谈合作的事,他的公司股票价值如日中天,只要想想他的光头照着我的脸那样恶心的场景——该死,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你必须忍耐,超人。事情很糟糕,并且有可能变得更糟糕,莱克斯卢瑟成了那个救世主,不管这个事实多么让人难以接受,他是那个救了你的人——”

“如果你是在担心这个,蝙蝠侠,我的面子没有那么值钱。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谁是那个出现在报纸头版的人,唯一让我觉得不舒服的只是我们不得不和无法被信任的人合作。”克拉克闭了闭眼,他转过身,强迫自己不去看布鲁斯的脸。“以及,既然我真的需要帮助,那么我并不介意被莱克斯卢瑟拯救。”

那一角被扯住的红披风悄然落下,像一片在占卜中被随手丢弃的花瓣那样。超人的脚步难以差距地停顿片刻,便步履平稳地继续向前了,轻捷的脚步声踩上了另一个人心跳的频率。

蝙蝠侠仍然站在原地,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模糊地映在瞭望塔一尘不染的全景玻璃上。他强迫自己去主意内置耳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哥谭警用频道监听,而那里罕有的一片安静,只有几个蠢货在谈论街角新开的唐恩都乐的女招待屁股有多翘时忘了关掉对讲机。蝙蝠洞里也没什么特别,提姆和达米安在互相咒骂着争抢游戏手柄,阿尔弗雷德正在一边煮午饭一边跟着英国皇家歌剧院最近演出的录播轻声哼唱……

似乎一切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令人恼火地“一切正常”,不正常的只有他的心,砰砰乱响,火烧火燎,被包围在宇宙寂静的真空之中。

“多滑稽啊。”布鲁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那个黑色底色、中央有一个大写字母B的方块。拇指点击应用,他想上滑动对话界面,浏览着每一条记录。

「今天过得好吗?」他熟练地在对话框输入那自从系统B和克拉克第一次交谈以来固定不变的开场白,指尖却迟迟悬停在发送键之上。

“真正介意的那个人是我。”

寂静的宇宙中一颗人造的星星上,黑色的影子低声自语道。


【TBC】

其实这里头是有主要角色死亡的 真的 不开玩笑(毕竟n52)

但是你们看我放的合集也就明白为啥不打预警了对吧🙈

请大家都去看看《少女革命》

虽然是90s的老番了 但是思想内核放在今天看都很前卫

女孩唤醒女孩 女孩改变女孩 女孩拯救女孩的故事

官方:对不起,您的刀片已过期

一些n52背景的旧刀 由于拖延+瓶颈 多半只是留下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语段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锻了刀就要赶紧捅

你留着留着 不知道哪天 刀就锈成糖了



灵药


  “我爱着某个人,只是从没有告诉他。”

  “现在我后悔了。”


下午三点钟,布鲁斯韦恩醒过来的时候感到一团闷闷的疼痛挤压在胸腔中。

或许是因为今天更早些时候他没能成功避开贝恩那正中心口的一拳,或许是因为一个月以前造成他胸骨骨折的跌伤还没有康复。他缓慢地按压了一下那持续作痛的位置,并没有出现预想中加剧的短暂刺痛。

这感觉很奇怪,近似于疼痛,却朦朦胧胧的,时轻时重,却经久不息。那疼痛仿佛有生命,有自己的想法。它就像一粒落在布鲁斯肋骨间的种子,现在它发芽了,疼痛一丝一丝如根须铺展开,牵连着五脏六腑,随着他的呼吸生长,不经意间就会发痒,痒的人坐立不安。

布鲁斯用蝙蝠洞的设备给自己的胸腔拍了个片子,一切正常,找不出原因来。但疼痛仍在持续,这没什么道理,他把片子拿给了莱斯利医生,后者给他做了简单的诊断,表示爱莫能助。

“你说的’疼痛’持续了多久?”

“大约四个月。”

莱斯利记录的动作一顿。

“那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你该更早引起注意。1到10,疼痛大概有几级?”

“大约2.24。”布鲁斯深思熟虑之后回答。

这让莱斯利笑出来,“很精准,很布鲁斯韦恩。”那个笑容很快消失了,他们之间恢复了那种难捱的沉默。莱斯利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串电话,递给布鲁斯,“抱歉,你知道我很关心你,布鲁斯,但这不是我的领域。去见见这位咨询师,就当是帮你自己,也帮帮所有爱你的人,别再折磨我们了,好吗?”

她双手搭在布鲁斯的肩膀上,强迫后者与她对视,尽管这让布鲁斯像只猫那样不悦地眯起了眼。

“没那么严重。”他站起身整理好衬衣,对莱斯利安抚性地眨眨眼,“我很好,你也看到了,X光证明我一切正常。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来找你这件事别告诉阿尔弗雷德。他最近有点神经过敏,总是想东想西的。”

莱斯利叹了口气,这就是答应了。她总是拿这个她看着长大的男孩没办法。“但我给你的电话,你一定要联系一下。”

布鲁斯韦恩点点头。

“一定。”他说。


当他从蝙蝠车上走下来,换上丝质的睡袍,在晨光中疲惫的坐上电梯,回到地面,踩着拖鞋吧哒吧哒地穿过大厅宣告着自己平安归来,在厨房用微波炉热了阿尔弗雷德给他准备的三明治,三两口吞了下去。面包有些发干,他又没有细嚼,那一口黑麦面包就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这些他都无心在意,疲倦撕扯着他的精神和肢体,他恨不得就躺在厨房的瓷砖上睡着,但那样可能会把阿尔弗雷德吓到直接叫救护车,所以他还是得回到卧室去。布鲁斯按压着酸痛的颈部转过身去,他现在感觉哪里都痛,因此胃部靠左偏上那2.24级微不足道的疼痛已经完全可以忽略了。

然后布鲁斯韦恩的动作凝固了。他站在原地,整整五分钟一动不动。

那窗台上坐着一个人。双腿交叠,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好像踩着什么其他人听不见的拍子。他脚踝很细,足弓紧绷。布鲁斯感觉自己的肺部收紧了,他没有动,尽量让自己的眼睛平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上移。

他穿着白大褂,一件很普通的,诊所的医生都会穿的白大褂,非常干净,似乎是今天第一次上身的样子,有点大,能盖到他小腿。

准确地说,他只穿着白大褂。

他很年轻,光线穿过他的白大褂,能隐约看到均匀覆盖骨骼、有意雕刻设计而成的精致肌肉线条,虽然若隐若现,放松而静止,却蕴藏着力量。他本来偏着头看着窗外正停在篱笆上的朝阳,感受到布鲁斯的视线,便转过头来,支着下巴。鼻尖上装模作样地架了副大大的黑框眼镜,不过也很快就要滑下去了,压根起不到任何作用,完全遮挡不住那双含笑的、波光流转的双眼。他眨眨眼睛,仿佛打了什么暗语,睫毛煽起密密的风扑到布鲁斯脸上,于是布鲁斯这才想起他还没有吸入下一轮空气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他平静,甚至有些压抑地问,感受到那块卡住的黑面包让喉咙一阵灼痛。

窗台上的人勾了勾嘴角,从窗台上跳下来,贴着布鲁斯的身子走到料理台跟前,从橱柜里取了一个马克杯和茶罐,提起炉子上嘶嘶作响的茶壶往里注水。布鲁斯知道自己在死死盯着白大褂的后摆被撑起的一段软润弧线上,他努力地把眼睛往上移,却又停在了领口处露出来的半光滑无暇的截象牙白脖颈上。在布鲁斯来得及收敛自己放肆的视线之前,那个几乎是胆大妄为地在韦恩庄园的老宅厨房里光着脚、只穿一件白大褂的家伙转过了神,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他仿佛没有察觉到前者视线的暗示与渴望,既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被鼓舞,把那杯香气氤氲的热茶递给了布鲁斯,仍然保持着那友善而坦诚的笑容——与他的着装不同,那微笑是如此亲切而饱含深情,不含任何性意味。

“我是你的心理咨询师,布鲁斯。”他回答。

之后他和布鲁斯一起坐在厨房里那张小楠木圆桌边,吃着阿尔弗雷德的布朗尼,像真正的心理医生那样问他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之所以是“真正的心理医生”,是因为布鲁斯不认为会有哪个心理医生穿成这样见病人,还在厨房里一边吃点心一边会诊。

“没有病因的持续性身体疼痛,持续了四个月……我想是躯体化。”他的心理咨询师说,舔着指尖的奶油,在平板上滑动着干净的那只手,“应激障碍没有形成精神疾病,而是以躯体不适的方式表现出来。属于回避型创伤后应激障碍。”

布鲁斯盯着他的嘴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那里沾上了一点巧克力,柔软湿润的舌尖一闪而过。

他对这个词很熟悉。

“这种情况在亲密的人去世之后很常见,一般可能持续半年以上,有时可能会更久。”咨询师停下了动作,抬头看着他。

“你想治好吗?”

“不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用问题回答问题,这回复十分含糊不清。不过咨询师并没有在意,他站起来,点点头。“我要回去整理一下你的资料,方便定制治疗方案。”他朝布鲁斯伸出手,掌心干燥,不冷不热,“下次见,布鲁斯。”

布鲁斯没起身送他,他实在没有力气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了,只是看着治疗师动作轻快地转过身,白大褂在他身上打了个旋,像一朵溅开的水花。


他是被阿尔弗雷德叫醒的。看来他确实太累了,以至于在治疗师离开以后就坐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马克杯的杯柄。

阿尔弗雷德半弯着腰,用力地盯着他,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布鲁斯手里的茶杯掰出来,又重新添上热水。

“去床上睡,少爷。”他叹了口气。


由于多元宇宙融合 N老爷逐渐忘记了N超的存在 但他潜意识里又拒绝多元宇宙为他植入的记忆 在与“假想治疗师”的接触下 他逐渐回忆起了自己忘掉的事情


---我---是---一---把---锐---利---的---刀----


Something Blue

纪念碑谷AU

Summary: 黑暗骑士需要归还某些他欠下的东西。


每一章标题都对应纪念碑谷的关卡

01花园 

(阿尔弗雷德 家信)

02 隐寺

(?)

03尖塔

(戈登 大衣)

04秘牢

(迪克 知更鸟手镯)

05 迷失瀑布

(达米安 蛋糕)

“这是给你的,”他从黑色的斗篷里掏出一个大盒子,“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损坏,但我想应该不至于影响他的……味道。”

“这是象棋。”达米安皱眉盯着他手里的那个浅蓝色扎着丝带装饰的包装盒,当他打开那个盒子之后看到的是一个光滑棋盘上黑白对垒的两军。“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父亲。”

阿尔弗雷德说对了,他真的认不出来!布鲁斯在心里为自己的儿子微笑了一下,但随后某种更苦涩的东西袭上他的心头。他的儿子能从血腥味判断尸体腐败的时间,却认不出糖霜和奶油的甜味,即使和他共同生活了三年,他依然没有让这个男孩看到他的年龄应有的美好。

“事实上,这是个蛋糕,达米安。”他把他的小儿子从盒子里喷出的一堆彩色叠成的小动物和银色丝带中解救出来,“这些棋子儿,还有棋盘,他们都是可以吃的,当然你也可以用它来做象棋,鉴于他们都是坚硬的巧克力。我们觉得你不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蛋糕,你大概会喜欢这种比较特别的款式。”他把一个黑色的国王递给达米安,“祝你十四岁生日快乐。虽然可能……有点迟到了。”

“生日吃蛋糕是什么古怪的习俗?”

“不古怪,达米安,生日就是要吃蛋糕的,你还可以叫来很多你喜欢的朋友。”布鲁斯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很丰富的过生日的经验,他从很久起就不再过生日了,但他不曾忘记过自己的年龄,他每一天都在计算距离他十岁的那一晚过去了多少天。

“当我过生日的时候,母亲奖励我与她对战的资格。”达米安大声地说,“当我打败她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到父亲身边。”

他显得那么自豪,就像一个普通的十三岁孩子,片刻间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了不起的成就之中,以至于当他发现他的父亲就在他的身边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你总是想证明自己是值得被爱的,就像你向塔莉亚证明,你向迪克他们证明……但你不必的,达米安。”

“你本来就是应该被爱的。我爱你,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我会永远爱你,不是因为你非常杰出、无与伦比,而是因为,你就是我的儿子。你不需要任何努力,任何证明,他们本来就属于你。”

在布鲁斯韦恩的想象中,他这样说道。但实际上是,他和自己的儿子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他笨拙地把那块美丽的蛋糕推的离男孩更近了些。

“那么,你想尝尝你的生日蛋糕吗?这可是给你的祖父母制作过婚礼蛋糕的糕点师亲手制作的。”

“不,我更想来一盘象棋。”他的小儿子严重闪烁着斗志的火焰,“我总是被阿尔弗雷德打败,但是,无意冒犯,父亲,我的棋技应对您绰绰有余。”


06 毒蛇之湖

(杰森 家族画像)

“这是什么?”蓝色的影子皱着眉展开卷起的画像,在看到全景的时候迟疑了一秒。

“呃,”布鲁斯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家族画像。我们没两年就会画一幅新的。这是最近的一次。”

“那么我倒是对此一无所知呢。”杰森阴阳怪气地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让他在布鲁斯面前像个小男孩。

而实际上布鲁斯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他显得比杰森尴尬的多:“事实上,你不在场。”他低下头匆匆忙忙地收拾着那个突然变的轻了不少的斗篷口袋,“我想邀请函大概是寄丢了。”少年声音冰冷地说,这让布鲁斯心脏抽痛了一下,但他没有把画收起来,这是个好现象。

“不。”他把那些一直藏在肚子里的话一点一点从喉咙里拽出来,“是我——我没有邀请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韦恩家族的一员不该缺席画像——我是说,如果你,好吧,如果我能够获得这样的殊荣的话。”

杰森咕哝着什么诸如“死要面子的贵族老头子”之类的,但他没有反驳。这似乎没有那么难,布鲁斯想,或许当他离开这个奇妙的地方之后也可以这么告诉他。


08斜坡

(布鲁斯自己 女巫之眼)

一个小男孩。在一层层不断向下深入的斜坡最底部,是一个小男孩,守着三口棺材,其中两口大的已经钉死,而小的那口仍然黑黢黢地洞开。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蹲下身子和男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线。

那个蓝色的小男孩的影子忧郁地看着他,他在黑暗中缩成一团。“我在等。”

“等什么呢?”他继续问,这一次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向那具没有钉死的小棺材投以一瞥。

“我明白了,”布鲁斯点点头。


07盒子

(玛莎 珍珠)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盒子里。

这一次他不再向前几次那么确定自己的要见的人了

“妈妈。”他感到自己声带被冻住了。

“你好呀,布鲁斯,”他的母亲微笑着看着他,好像她的小男孩只是在花园里疯了一整个下午,头发里都是草屑,“你都长这么大了。”

不同于他在墓魔的蛊惑下看到的幻影,她依旧年轻,温柔而无所畏惧,长发披散在肩头,别着那个不对称心形的软陶胸针,她的眼睛甚至比布鲁斯记忆中更为明亮,对自己未来将会遭遇的一切,对那场车祸、丧子之痛以及后巷中毫无理由的仇恨一无所知。

“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他的母亲像他小时候那样冲他张开双臂,“你果然长成了个英俊的绅士,和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比托马斯还好看,因为你有凯恩家族的血统,你知道,你舅舅菲利普那个老家伙,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花花公子。”她骄傲地宣布,布鲁斯迟疑地走进了她两步,不知所措地停住了。

“快到妈妈这里来,布鲁斯。”他的母亲看出了他的犹豫,“你看起来累坏了。发生了什么?”

“妈妈。”他最终屈服了,几乎是跑着投进母亲的怀抱。出口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但我不是。我以为我够勇敢,我能捱过去,但我没有,我曾经想过去接受记忆清楚手术,我甚至花钱雇了个人扮演阿尔弗雷德作为我的监护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件事,对那些视他为导师的男孩们没有,对克拉克没有,对阿福也没有。他觉得把这作为一个不光彩的秘密就够了,但知道刚刚他开口的时候才察觉到


09 观象台

(克拉克 一个吻)

他看着了蓝色的闪光。于是布鲁斯把身体放得更低,脸紧紧的贴着冰面,他看见了一个蓝色的正方形方块被淹没在被冷的海水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堆随意压在一起的蓝色菱形沙粒,就像这里的所有东西一样。“嗨,克拉克。”胸口的空荡被突然地填满让布鲁斯有些疼痛。

“你想和我一起去那,对吗?”布鲁斯看着洒落在他们头顶的柔和银白色光源轻声说,名叫克拉克的蓝色图腾柱愉快地跳动了一下

“对不起,克拉克。”布鲁斯看着他空空如也的黑斗篷里的口袋,“我——我什么也不剩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没关系,布鲁斯。”克拉克蓝色的影子对着他愉快地微笑着,“你为什么不在这多呆一会呢?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想想。”

作为回应,布鲁斯点点头。他说不出什么了,他正忙着拼命的吞咽,但思念和悲伤的句子仍然固执地停在他的喉咙里。他在原地坐下,两腿高高地悬在空中。那个巨大的中空立方几何体漂浮在空中,刀刻一样线条锋利的冰山环绕着他们,宇宙在他们的头顶盘旋,

“你知道,三体之战的时候,有一点你说对了,看到你和黛安娜在一起,我的确嫉妒得发疯。不过你也没完全说对,因为我并不嫉妒你。克拉克,要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嫉妒你。我嫉妒黛安娜,我嫉妒她有那样漫长的寿命可以陪伴你,我嫉妒她如此强大而耀眼,我嫉妒她可以和你一起飞上天空。我嫉妒她可以拥有你。


10 夜曲

是时候醒来了。

“克拉克!”布鲁斯挣扎着坐起来,紧紧地抓那双手,“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被魔法攻击了?我被困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那是一个立体几何的世界,大量的视错觉,你明明知道那些桥是断开的,但当你换一个角度看的时候,他们就完美的连在了一起,我现在还说不清楚其中的原理,我以后要好好研究一下——”

他意识到克拉克正专注地凝视着他,温柔的蓝眼睛含着悲伤。

他从来没这么看过我。布鲁斯想,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他们打败了那些不请自来想要占领这颗小小蓝星的邪恶力量,平行世界中他们那些坠入黑暗面的同位体,还有他们对自己的怀疑。但即便如此,克拉克从来没有这样看着自己,那感觉就像——就像——

就像送别。

他停下过快的语速思索了一会,那些斑斓明快的色彩不知道为什么模糊得很厉害,那些深蓝色的影子也都像春日哥谭海烟蓝色的雾气一样在阳光中消散着,他因此而不知所措地看着对面的人。

“不管怎么说,再看到你真好。”布鲁斯费力地抑制住一个呵欠,他迷糊地揉了揉酸痛的眼睛,这让他显得不那么像蝙蝠侠了,“我可能要花费上一段时间才能适应这样看世界……真好。伸出手就可以抓住你,不用转上一百八十度或者去踩那些乱七八糟的按钮……”

又是一个呵欠,集中精力变得越来越困难。他周身的黑暗是如此单纯,黑暗深处只有更深的黑暗,就像黑洞一样,梦境看不见的色彩带来无穷的引力使人深坠其中。

“睡吧,布鲁斯。”他听见克拉克轻声说,轻柔的力量覆盖在他的额头上,“你累坏了。”

“但是我还要去——”

克拉克的是声音似乎有魔力,千万只枯瘦的手臂从睡眠黑暗的深渊中伸出,拉住了他的脚踝。

“会有人去做的,布鲁斯。会有人去的。”他听见克拉克低声安慰他,就好像哄害怕噩梦而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那样,“你太累了,该休息一会了。”

“不行……”他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但他觉得自己的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克拉克,我想告诉——只有我能告诉你——”

“没关系,会有人转告我的。布鲁斯,睡吧,你需要充足的休息。”他感到水滴在重力作用下落在他的额头上砸碎成碎片,嵌进他的皮肉中。

“你还有很久的路要走。”

但你为什么哭呢。布鲁斯问,我们已经一起走了很久,再走下去有什么不好呢。

“而我得留在这。布鲁斯。”

但会有人陪你走下去的。

 

N蝙忘记N超的一千种方式


---我---是---一---把---锐---利---的---刀----



她这点像我

She Gets That from Me


克拉克,


我想你明白,我是个在秘密方面很吝啬的人。我曾经向你隐瞒了很多,但这并非源于对你的防备,恰恰相反,我有时怀疑,我是否太过信任于你,甚至违背了我一直以来支配我的理智原则,达到了一意孤行的程度——我想,你总会原谅我,不论这秘密是什么。你的宽容把我惯坏了,这是需要我们两个共同反思的。

而现在,我想向你坦白我的某个秘密。

一个与你有关的秘密。


那是一张色彩单调的B超照片。底色是斑驳的灰色,自上而下递进加深,让人联想起深海纪录片拍摄通常会选择的水下视角。照片的主题是一个模糊的、类似勾玉形状的黑色影子,但布鲁斯知道,实际上它——或者说她,应该是粉红色的。

那个小小的影子映在布鲁斯深蓝色的虹膜上,像一滴粉色的雨,落进了大海中。

其实他很想亲眼看看她,但现在她还太小了,甚至没有长出眼睛,却格外敏感,任何不恰当的光照都会给她的成长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这里。”玛莎提起裙角,膝盖微微陷进初融的泥土里,专注地看着那具泛着青色的石碑。它被新生的柔软湿润的青苔和奇形怪状的蕨类筑物覆盖,在迟来的春天里加速生长着。仿佛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这具墓碑就会呼吸。

“他被葬在这里吗?”

“不。”布鲁斯蹲下身,和她一起看着那个被一层稀薄的生命遮盖的名字。“他没有被葬在这里。事实上,他从没来过这里。不过我曾经想过,如果我们俩都能活很久然后死掉,我希望能和他一起被埋在这里。”

“但或许他就在这里。所以每当我想他的时候,我总会来这里。”

“那你现在想他吗?”玛莎转过头看着他。

疏于打理的枝条遮天蔽日,丛生的蛇莓与看麦娘拥抱了他在这里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等到了夏天,这里便会被花的香味淹没。

“我想他在这里。”她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抬起头望着布鲁斯。“他在我心里,对吗?”

欣欣花影落在他的女儿的眼中,仿佛在水中沉了一顶花冠。

他在我心里。布鲁斯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

听听,克拉克,这多像是你会说的话。他们该把这句话刻在你的墓碑上,不,仅仅是那样做还不够,你的氪星父母肯定把这句话刻在了你的DNA碱基排列序上,而你又把这根染色体送给了玛莎。

他露出一个有些促狭的笑来。

“我现在感受不到他在这里。”玛莎喃喃地说着,她站起身,牵住父亲的手。

“不过我会的。总有一天,我也会感受到他的。”


鳏夫N蝙拿自己和N超的基因造了个娃(莱秃行为)

      点梗的小明:玛莎,你妈活了,你爹白难过了。    



【0219蝙蝠侠生贺】Wayne v. Luthor 下[完结]


在大多数人眼中,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是赛车爱好者的狂欢节,而在一部分会被认为是尖酸刻薄、愤世嫉俗的家伙(蝙蝠侠显然属于此类角色)眼中,这场把赛车手折磨得几乎灵魂出窍的耐力赛则更接近于汽车行业巨头以人命为代价的轮盘赌。

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是坐在观众席上的人,或多或少都能从这场比赛中得到快乐——不管这快乐是来自于自己喜爱的车手冲过终点线,还是金钱源源不断流入他们本就已经鼓涨得几近炸裂的钱包。

作为勒芒耐力赛的新秀,莱克斯集团的董事长,同时也是这次莱克斯车队的“荣誉车队队长”,莱克斯卢瑟的登场方式十分高调。莱克斯集团的直升机在赛场上空盘旋一周,接受了车队成员的欢呼后,直接把穿戴全套晚礼服,似乎打算晚上顺便去听一场室内乐的莱克斯卢瑟送到了观众席上。

舆论与大众注意力之间的综合作用往往能产生令人难以预料的强大推动力。一个月前,莱克斯集团生产的机动车在美国市场,乃至他的主场大都会的家庭保有量都远远低于百分之一,甚至被汽车爱好者调侃连车标都是抄袭雷克萨斯,现在却已经变得家喻户晓、人尽皆知,观众席上超过一半的观众目光都聚焦于赛道上那辆绿紫配色,印有两个醒目交叠L的赛车。(如果勒芒举办的是一场赛车选美大赛,那么单凭这色调奇葩的涂装莱克斯卢瑟就已经输了)不管最终比赛结果如何,卢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布鲁斯韦恩穿着赛车服,抱着头盔,站在其他等待入场、为了即将来临的比赛而紧张地来回踱步或是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着的选手之中,除了表现得过于镇定和随意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额外注意的地方。他漠然地扫过被话筒和白亮的闪光灯簇拥的卢瑟,没有在其中找到那笨拙而总是用暗淡色调遮盖自己夺目光彩的熟悉身影,便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

主办方发出了选手入场的指令。布鲁斯看向自己车队的另外两名辅助赛车手,他们将跑完主赛车手负责的十四小时之外的里程——卢修斯福克斯从韦恩科技的蝙蝠车试验场地(它被包装成韦恩旗下的一家普通汽车保养修里中心)找来了两个有FIA颁发执照,负责蝙蝠车动力系统的小伙子(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军方设计能以超音速飞驰的超级坦克)作为他的搭档。已经度过了最初的震惊的两名辅助赛车手看起来还算是镇定,布鲁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低声讲了几个关于法国无伤大雅的笑话,消除了他们的些许紧张,便跟随其他车队的主车手一同离开。毫无疑问,他相信卢修斯的眼光,就像他相信自己的车技。

随着选手鱼贯而入,挥舞着各色旗帜的观众席上欢呼越来越响亮,却在布鲁斯韦恩轮廓分明的面庞自阴影中浮现,清晰地出现在实时屏幕上时陷入一片寂静——随后就像一滴水落尽滚沸的油锅那样,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观众都在议论纷纷,甚至为了能亲眼看清而站起来抻长脖子。原本对着莱克斯卢瑟和其他坐在观众席上汽车大亨的长枪短炮在一瞬间调转了方向,几个想要违规翻过围栏进入赛场的记者成为了第一批被清出赛场的人。

比起观众和媒体的过度反应,处在关注中心的布鲁斯韦恩则显得轻松自如。他调整好头盔搭扣,在其他站成一行选手之中进行最后的准备活动,间隙不忘与坐在第一排的女士用法语攀谈几句,并谦逊地微笑着亲吻她的手。

挤满了来自各国记者的实时转播室虽然人数上不及观众席的百分之一,但吵闹程度却完全不亚于后者。几十种语言混杂起来,只有一个名字是共同的: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韦恩作为主赛车手带领韦恩集团的车队参加勒芒耐力赛的消息被要求严格封锁,不得向任何媒体透露,这让主办方有些不满。即使是没有任何商业眼光的蠢货也能想到,这位福布斯明星进军勒芒,不管是异想天开还是势在必得,将会引起多大的轩然大波——尤其是在已经有一位来自美国的商业名人宣布涉足赛车领域的消息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情况下,勒芒二十四小时拉耐力赛将收获价值不可估量的免费广告,这也是他们同意韦恩的车队临时加塞的初衷。想想福特与法拉利争雄时的盛况给勒芒带来了多少收视,他们甚至已经想好了极具煽动性的标语,Wayne v. Luthor,就悬挂在黑白相间的重点线上方,足以让一重老牌汽车生产商诸如宾利、阿尔法罗密欧,甚至奥迪黯然失色。

在所有陷入疯狂,绝望地把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模板全部删除重来的记者之间,那个挂着星球日报工牌的大个子简直像处在汹涌海波之中的石柱一样,专注地盯着转播屏幕。

穿身着纯白赛车服的布鲁斯在阳光下闪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但即便不是白色,他也足够引人注目了。防火材质的赛车服将布鲁斯韦恩整个人从头到脚严丝合缝地遮盖起来,但那裁剪得体却并不过分贴合的面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宽阔挺拔的肩背和收紧的腰身。

他见过布鲁斯穿着那身黑色的哥特风格套装站在雨中,雨水在他浸湿的披风汇聚成溪,却依旧无法熄灭他滔天的怒火;见过他穿着昂贵的丝质礼服,领口散开,在灯影摇曳的舞池中神采奕奕地敲着香槟杯唱歌;也见过他穿着柔软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盖着红披风窝在沙发上打瞌睡,窗外摇动的花影落在他紧蹙的眉间……

仿佛感受到屏幕之外他的视线,原本正对着观众席挥手的布鲁斯忽然转过头来。

克拉克被美杜莎的蛇眼注视一般动弹不得——屏幕中,布鲁斯如磁石般吸引他的视线,他看着他把皮质手套包裹的指尖凑在唇边落下一个轻吻,眼中带着近乎挑衅地笑意,而后慢慢吹了口气。

拉奥啊

克拉克那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自他拥有超级速度和力量的主人手中滑出,以坚决而不可逆转地姿态砸向大理石地面,连同那篇连标题都没写完的报道一起,宣告寿终正寝。

 

尽管作为选手的布鲁斯韦恩意外现身赛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仍然必须按时举行。裁判员站在终点线上挥动法兰西的红白蓝三色旗,与此同时,远方教堂的铜钟沉重而悠扬地撞响了第四下,宣告比赛正式开始,所有选手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冲向他们的赛车,避免在这些细枝末节浪费多余的时间。

布鲁斯的飞机今天中午才降落在法国的机场——他不敢冒险离开哥谭哪怕早一分钟,即使只是缺席一个晚上,他仍然给GCPD留下了几乎完美的计划,并且在耐力赛开始的前一个晚最后测试了阿卡姆的安保力度,直到一切都足够令他满意。

因为缺席了前一天的排位赛,韦恩集团的赛车排在最后一位,但布鲁斯仍然保持着不紧不慢、优雅得令观众着急的步伐,向他的车子走去,甚至对不远处的坐在看台上的莱克斯卢瑟比了个中指——他一点也不在乎人们会怎么解读这一幕,反正怎么说都没有真相离谱。

由主车手驾驶的第一个四小时过得波澜不惊:卢瑟车队的三辆赛车牢牢占据领先地位,韦恩的车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面,即使有几个弯道已经缩小了差距,甚至已经紧紧咬住,马上就要超越那辆配色夸张的丑陋车子了,却又在驶入直道时被甩在了后面。这不免让最开始大呼小叫的观众和记者们有些失望——如果按照业余赛车爱好者的水平衡量,韦恩的车开得相当不错;但这可是二十四小时勒芒耐力赛,你的那一丁点“爱”很快就被始终保持高速行驶的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碾成粉末。

“看韦恩的那个样子,我还真以为他是为了和卢瑟竞争冠军而来的。”

“怎么可能,我从美国人那边听说,韦恩的车队是离比赛开始还有两个周才临时组建起来,塞了不少钱才拿到了参赛资格。不过凡事都不是那么绝对,或许他把希望全压在两个辅助赛车手身上。”

“卢瑟也不是什么好人,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向主办方行贿。”

转播间隔壁的休息室里,两个讲德语的记者低声攀谈着。正在做咖啡的克拉克竖起耳朵。

“韦恩指不定是为了讨好哪个新看上的姑娘。法国女人最吃这套花花公子做派。”

“那他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我真好奇二十四小时后他看起来还会不会那么性感。”

“噢,你也承认了,他的确是很性感。”

两个人发出默契的嗤笑。

“我又不瞎。但是赛车手要性感有什么用,他做车模倒是还差不多——你有什么问题?”

后一句是用生硬的英语问的。当他们发现一个美国来的,身高超过一米九的大个子正在身后凝视自己(哪怕他鼻梁上挂着一副看起来少说也有一千度的眼镜),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先生们。”克拉克露出软乎乎、看起来没有任何脾气的微笑。在礼貌地向两位狐疑的同行点头告别之后,他端起杯子离开休息室,把一阵惊天动地的碰撞和咒骂声关在身后——那两个家伙大概要花上好长时间才能想明白,他们的鞋带怎么会聊着聊着就自己捆到了一起去。


已是凌晨四点钟,比赛的前十二小时即将结束。布鲁斯关掉车载音响,哼着的香颂调子跟着节拍敲打方向盘,把车子开进修理站。维修人员检测了车的温度和刹车磨损情况后,他的第一位辅助赛车手对布鲁斯点点头,动作麻利地钻进了车子。

在布鲁斯辗转于世界各地进行蝙蝠侠的修行时,不分昼夜地驾驶随便一辆从当地的二手车市场买来的,只剩一个铁架子和四个轱辘的“车”逃亡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有好几次还是在空气稀薄的高原或是泥泞昏暗的沼泽。相比之下,没有亡命徒、没有骤然变窄的小巷与时刻可能射爆你轮胎的机枪,在这条平整而配备良好照明的乡间公路开车几乎算得上一种消遣,但赢得冠军并不是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经过最初几圈的观察,卢瑟集团车队的目标已经很明确了——他们要不顾一切赢得这场比赛。所谓“不顾一切”,也就是说,为了得到这场比赛的胜利,车手可以使用任何手段,哪怕这会危及竞争对手的生命。就卢瑟车队的目前表现而言,他们和布鲁斯采取了同样的战略,现在他们的赛车还远远没有达到速度上限,仍在有所保留地试探自己的对手。

如果没有他时不时骚扰性的逼近以分散卢瑟的车手的注意力,他们的车队恐怕在第一个四小时就会利用弯道竞速迫使十几辆车侧翻,在即将突破发动机极限的时速下,侧翻或是被甩出去的车子轻则着火,重则直接摔进分布于赛道各个弯道、毫无保护的观众席中,产生更加难以控制的附带伤害,就像1955年那场使83人丧生的事故一样。

“您还有三小时的时间可以休息,韦恩先生,要不要考虑睡一会?”

“不了。”他盯着屏幕——卢瑟的车逼近了一辆奔驰,好在那位车手适当减速,避免与这条赛道里的水虎鱼并驾齐驱。

“我为参加F1和WRC的许多车队做过检修,韦恩的赛车拥有我所见过最优秀的动力系统和最耐磨的刹车——这辆车子简直像是从未来开过来的。在我看来,您还不够信任您的车,以及它的速度。”维修人员显然将布鲁斯韦恩的专注理解为对胜利的渴望,“别担心,先生,我们会赢的。这就是勒芒,不到最后的二十四分之一,你永远不知道谁会赢,而现在才刚刚过半。”

如果卢修斯福克斯设计的赛车无法赢得这场过家家般的比赛,那一定是比赛规则有问题。布鲁斯腹诽道。尽管如此,他还是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向对方的恭维表达了感谢。

“噢,我差点忘了。”熬了一宿,困倦地打着呵欠的男人递过来他的马克杯,“您的茶,韦恩先生。”

阿尔弗雷德的茶(他的管家拒绝和他一同乘飞机到法国来,这让他不得不扛着比潜水艇小不了多少的保温瓶来到勒芒)让他感觉好多了。对布鲁斯而言,一骑绝尘,赢得这场比赛本身并不是难事,但要在高速行驶的车流中保持不至于引起卢瑟的车手怀疑的距离,同时又要观察他们的举动,并及时阻止可能发生的悲剧也不算轻松。

趁着休息的间隙,布鲁斯查看了哥谭的警用频道和阿卡姆的监控,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他立刻丢下平板和杯子,跑到修理站外拉住了最近的一个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被他揪住领子的修理工被面无表情的布鲁斯韦恩眼中燃烧的愤怒和暴戾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是一辆丰田在企图超过卢瑟的车时撞破护栏冲出了赛道,导致油箱爆炸。

“有人受伤吗?卢瑟有没有被取消比赛资格?”他急切地逼问着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来不及收拢那些意外泄露的“黑暗物质”。

“没……没有,主办方认定为意外事故,韦恩先生。超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道红蓝相间的影子就在欢呼声中自所有人的头顶掠过,消失在远处。实时转播的画面切到了那辆燃烧着的丰田车,超人在爆炸发生的前一刻赶到,以最快的速度从闭锁的车门中救出了赛车手,并撤离了附近的观众。在人们来得及表达感谢,甚至是来得及为劫后余生感到宽慰之前,超人又像他的出现一样突兀地消失了。主席台上的主办方宣布清障工作已经开始,比赛将继续进行,并嬉皮笑脸地调侃道,似乎这位属于地球的英雄今天格外忙碌,不然他们一定会为他准备一个最好的位置,邀请他看完之后的比赛。

红披风掀起的气流似乎一下子吹灭了布鲁斯韦恩眼中炽烈的火焰。片刻的僵硬之后,他和气地表达了歉意,解释自己只是因为比赛而过于焦虑了,并且满怀歉疚地为检修人员抚平了工服的褶皱。

或许我确实是神经过敏了,以至于竟然忘记了勒芒现在应该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布鲁斯有些自嘲地想着。他拖着脚步缓慢地回到检修站的选手休息区域,工作人员已经将杯子的碎片打扫干净,并且换上了新的热茶,他却突然觉得疲倦得甚至端不起杯子。

接下来还有十个多小时的赛程,他还有机会采取行动。主办方对莱克斯集团车队三番五次的犯规行为视而不见,几乎想都不用想是什么原因,看来莱克斯卢瑟把买制造商和维修团队省下来的钱都用在了这地方。布鲁斯骇进银行系统检察了莱克斯卢瑟常用的几个空头账户的资金动向,几笔汇往法国的大额资金流则为这昭然若揭的下流把戏提供了证据。

布鲁斯瞥了一眼终点线上悬挂的时钟,现在的哥谭应该刚过十二点钟,或许阿尔弗雷德已经睡下了。

“布鲁斯少爷,我想应该不需要我提醒您,您参加这场比赛的初衷吧?”有些恼火的声音传来,似乎也印证了他的猜想。“哪怕韦恩现在落后十几个名次,但从比赛开始您的车一直在前进,只要保持这样的节奏——”

“你一直在看我的比赛?”布鲁斯有些惊讶地打断他。

电话另一头的老者沉默了片刻。“当然,我不会错过的。鉴于您……对此事如此用心。”那总是圆滑动听的嗓音少见的有些干涩,“所以,我才更加不希望您以这种方式来赢得比赛,因为您是完全有实力得到冠军的。”

“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来勒芒,我以为——”布鲁斯几乎要笑出来了,随后他看到排行榜上卢瑟的三辆车已经全部冲上了前五名,又觉得如鲠在喉。

“在我看来,只要是通过公平的方式,就算莱克斯卢瑟真的赢了,那我也不会阻止他,即使需要花费更多精力来处理这一结局的后果。”他对着听筒叹了口气,“我看重这场比赛,是因为我希望我重视的人能从他喜欢的东西里面获得真正的快乐,而不是被愚弄和欺骗。我想保证这场比赛的公平不至于完全被利益毁掉,这就是我来到勒芒的初衷,我并没有因为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就头脑发热地忘掉它。只是——”

他停顿了片刻,阿尔弗雷德则耐心的等待着。

“只是有时候,公平的结果,必须用不公平的手段来实现它。”

服务人员示意布鲁斯赛车还有二十分钟赛车就要进站换人,他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会给我们的收款人打个电话,告知他莱克斯卢瑟买来的规避审查的特权,韦恩愿意用相同的数额买断。”嘶嘶啦啦的电流声带来那熟悉而亲切的笑声,“您没有把莱克斯集团的车直接撞飞,真是了不起的进步。”

“我是赛车手,又不是在开碰碰车。”布鲁斯嘟囔着挂上电话。


二十四小时勒芒耐力赛过去了二十三小时,比赛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所有仍留在赛道上的选手都将速度提到了最高,竭力为自己争取最后的里程数。原本因为熬夜赶稿的疲倦而有些死气沉沉的转播间逐渐再度活跃起来。过去的几小时中,裁判好像突然睁开了一直“闭着”的另一只眼睛一样,莱克斯车队有两辆车先后因为恶意冲撞被取消比赛资格,这让午饭后才再度露面的卢瑟脸色很不好看,不过观众的不满情绪倒是被平复了不少。

尽管如此,莱克斯车队仍有“硕果仅存”的一辆赛车留在赛场上,目前排在第二位,不过它和目前排第一的一辆保时捷已经几度互相赶超。作为新秀的卢瑟虽然被两度判罚出局,仍然风头正劲,而已经数十度夺冠的保时捷则经验丰富,同样赢面不小。大部分记者都准备了两篇报道,一篇是保时捷夺得自从2015年以来五连冠,另一篇则黑马莱克斯杀出重围,预备着在比赛结束的第一时间刊发。

冠亚军不分伯仲,但季军似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布鲁斯韦恩在比赛的后半程高歌猛进冲进前三,之后便止步不前。大部分人将这归结于这位尝试过众多令人望而生畏的惊险极限运动、“被幸运女神吻过”的公子哥一如既往的好运,排在他前面的不少专业车手发挥失常,这才让他有机会从垫底的位置意外反超。

“怎么样,兄弟?”吉米奥尔森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罐咖啡,“你还是觉得布鲁斯韦恩会夺冠吗?”

克拉克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吉米耸耸肩。“你一直盯着韦恩的车,红黑的那辆。”他的朋友冲他挤挤眼睛,“那车确实是个美人,我帮你拍了很多照片。”

克拉克对吉米向他展示相机里的那些韦恩的赛车的照片露出无奈的笑容。

“不过,这次的耐力赛可真够古怪的。”吉米接着说。“本来卢瑟宣布参赛就够奇怪了,结果韦恩又临时掺合进来。你觉得他们这到底是在较什么劲?”

提到卢瑟,克拉克严肃起来。“你还记得之前大都会出现机器人攻击人类的事情吧?”

“那是……半年以前了吧?”吉米回忆着,“那次可把超人忙得够呛,机器人完全随机出现,全城到处都是,哪怕是超级速度也应付不过来。本来我想换台电视机的,因为出了那件事一直拖到现在。我现在连烤箱都不敢用了,怕它因为我烤糊的鸡翅和饼干一生气就发射激光什么的。”

“在那次事件之后,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机器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出现?并且在那次事件之后,大都会警局接到了数量相当的汽车丢失报案,全部是莱克斯卢瑟旗下的汽车,而莱克斯集团紧接着便召回了同一批出厂的其他汽车。”克拉克少见地没有对朋友的微笑作出反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的声音很轻,却自信而条理清晰,仿佛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被装进了笨拙的老好人克拉克肯特的躯壳中——等下,他是不是一直没眨眼?

“当然,这些事独立来看都是些小事,卢瑟声称召回汽车是因为安全气囊的技术存在缺陷,这样的理由也说得过去。引起我注意的是,这些天我一直在借着采访卢瑟车队的维修人员,偶然了解到一些他们车队的动力装置的信息,和那时的机器人核心非常相似。”

吉米知道自己的朋友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之处,比如总有些天真的奇思妙想,但这个念头未免也太荒唐了。“你的意思是,莱克斯卢瑟想要策划一出现实版的《变形金刚》,还是全霸天虎版本?”

“差不多。想想看,如果卢瑟能够赢得这场比赛,他的汽车销路将一下子扩大到全球各地。只要他在这些汽车中内置一定的激活程序,完全可以在需要牵制住超人,或者其他超级英雄的时候开启,这种方法不仅很隐蔽,而且成本接近于零。”

“这太——太——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吉米张大了嘴巴,“说实话,如果是露易丝说出这话来,我准会认为这又是她喜欢的阴谋论,但同一件事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说呢,好像就特别有说服力。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话不多的缘故吧。如果事情的确如此,我们该怎么阻止他?”吉米眼睛一亮,“我们可以通知超人?”

“没用的,卢瑟所做的事情完全合理合法——至少是到目前为止。他的赛车通过了主办方的审查,完全符合比赛要求,哪怕是超人也没有理由禁止它们赢得比赛。除非……”

克拉克没有说下去,只是凝视着转播屏幕。吉米注意到他无意识地攥紧了双拳,甚至连指节都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这场全程长达五千公里的耐力赛即将接近尾声,先头选手已经到达了最后一圈的第一个弯道。屏幕上卢瑟和保时捷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齐头并进,画面适时切到了观众席上的莱克斯卢瑟,他正志得意满地微笑着,与身旁的助理低声耳语。保时捷牢牢把住了内圈的车道,卢瑟只能选择从外道超车,但发动机显然已到了极限,剧烈的摩擦产生的细小火星溅出,赛车手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减速,而是再次加油提速——

“抱歉,吉米。我必须得去上个厕所。”

“但是克拉克,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会错过——”

吉米茫然地站在原处,抱着一台贴了胶带的老式电脑。他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就好像有一架飞机自他头顶经过一般,他的头发被吹成了一个随心所欲的大背头,而克拉克肯特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跑没了影。

“布鲁斯韦恩夺冠的。”

他对着空气说完了自己的句子。


布鲁斯坐在他的赛车车顶——如果哪还能勉强看得出那是一辆车的话。

他懒散地看着卢瑟车队的最后一名车手从泡沫堆里爬出来,像条躺在沙滩上奄奄一息的鱼那样从嘴里吐出一堆白沫(混合赛车车身的污垢和机油,那味道一定很糟糕),对他甩出一连串意大利脏话。

“不用谢。记住区分油门和刹车,不然的话,下次你想向你的姑娘炫耀车技的时候,就会——砰!”布鲁斯夸张地一拍手,“你和你的姑娘,还有你的车子,就会一起变成一个被挤扁的意式番茄饺罐头啦。那真是你们老家最难吃的食物。”

那个来自意大利的顶级赛车手擦着嘴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抱着头盔沿公路往回走。

“别灰心!”布鲁斯在他身后挥着手,大声喊道:“修理站离这里只要走上六公里就到了!”

轻柔地咳嗽声自他身后响起,布鲁斯扭过头。“你来晚了一步,超人。”他毫不见外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在他眼前乱晃的修长的小腿和与和他饱满的胸脯形成鲜明对比的纤细脚踝。超人红着脸躲远了些,正好遮住了落在布鲁斯脸上刺目的午后烈日。

“但还是很高兴见到你!你有注意到吗,我特意让他们装饰了红色,就像你的披风拂过我的车子,会带给我胜利——噢。”他有些懊恼的看着自己淹没在泡沫中,看起来一塌糊涂的赛车。“真可惜,你看不到了。”他托着脸,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看到了。”超人柔和的嗓音轻声说,“它的确很美。事实上,我觉得……他是他们中最迷人的那个。”

布鲁斯从车顶跳起来,摘下头盔抛向远处尖叫着的观众席(争抢头盔引发了一场小规模肢体冲突),对着车窗理了理微微汗湿的黑发,抬头看向超人。“那我能开这辆车带你出去兜风吗?”

“你确定吗?”超人外头打量着那辆车。“现在那上面全是泡沫呢。”

“你说这个——”布鲁斯拖长调子,“因为有个多管闲事、自以为是,又稍微有点可爱的家伙总是很担心我的驾驶安全,所以,为了避免比赛过程中可能发生的意外火灾,我设计了一种……特别的车漆,一旦接触火源,就会自动分解,形成大量的灭火泡沫。”他拂去车前盖上一层细密厚实的泡沫,露出下面大片的红色的车漆。

克拉克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擦去泡沫之后,那辆原本黑红相间的赛车彻底变成了纯粹的、光亮明艳的鲜红色。

“黑色保护红色。”布鲁斯像个拥有自己第一台机车的高中男生那样靠在他的赛车身上。“很聪明的设计,对吧。我能得到一个奖励的吻吗?”

“恐怕不行,韦恩先生。”他微笑着回答。“那个多管闲事、自以为是,又稍微有点可爱的家伙会为此难过的。”

在他们谈话的间隙,几辆车先后越过了一地泡沫的事故现场,赛车手们忍不住惊讶地扭过头,看着守护地球的明日之子轻巧地在空中停驻,与身上挂着泡沫,略显狼狈却依旧神采飞扬的布鲁斯韦恩攀谈。那张用洁白的大理石雕刻,纯净的油彩描绘才能略微复制其一二神采的完美面孔上挂着会心的笑意,或许是因为午后的热度,他的脸颊和耳廓浮上的一层淡粉,让这位人间之神看起来如此可爱,如此……使人无法克制想要亲吻的欲望。

“说的也是。”韦恩觉得有些可惜似的咂着嘴,随后向漂浮在空中的超人张开双臂,“但是,至少,我可以请你把我送到终点线吧,亲爱的、好心的超人?我是个赛车手,只有到达终点才算完成比赛,但这里还有将近十公里的路,那么远,我的腿可受不了……”

“我要我的纪念日礼物。”他用口型对着克拉克无声地说。

“好吧,好吧。”超人无奈地接住高高兴兴跳进他怀里的布鲁斯韦恩,清了清嗓子,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不过,韦恩先生,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才行。”

他在布鲁斯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作为回应,布鲁斯韦恩意味深长地吹了声口哨。“这可真让我……受宠若惊。”他舔了舔嘴唇,慢慢说道,亲昵地搂紧超人的脖子。

“成交。”

他的丈夫贴着他充血得近乎透明的耳垂说,低沉的嗓音让克拉克周身一阵颤栗。


“举世瞩目的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已经落下了帷幕。这场赛车届的盛会至今已经举办了八十余次,谱写了不尽的‘勒芒传奇’,但从来没有哪一场能在结果出人意料方面胜过今年的比赛。”

“在赛程的最后一周,比赛结果出现了惊人的逆转。莱克斯集团车队留在赛场上的最后一辆车,莱克斯2号因发动机过度摩擦而起火,同时点燃了与他并驾齐驱的保时捷19号。就在人们为1955年的悲剧即将重演而揪心时,原本处于第三位的韦恩81号突然提速,但他的目的并不是争夺冠军——布鲁斯韦恩驾驶韦恩81号撞上了前面的莱克斯2号和保时捷19号,其车身的特殊灭火涂装成功阻止了悲剧的发生。”

“着火程度较为严重的莱克斯2号则黯然退场,韦恩81号同时因车身受损退出比赛。由于莱克斯车队的三辆车多次恶意干扰比赛秩序,其车队被永久禁止参加FIA认可的赛车赛事。着火程度较轻的保时捷19号继续比赛,然而,在排位第一保时捷19号准备冲线的最后时刻,布鲁斯韦恩在同样为救火而赶到现场的超人的帮助下,抢先越过了终点线。”

“关于最终冠军的评定,组委会内部产生了一些分歧。部分评委认为,冠军属于第一个冲线的布鲁斯韦恩,因为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的颁奖对象是车手,而不是赛车本身。其他评委则认为这一观点十分荒谬。经组委会裁定,应当坚持勒芒耐力赛以里程数为唯一记分标准的原则,冠军属于保时捷19号。”

“驾驶保时捷19号的主车手十分感激布鲁斯韦恩牺牲夺冠机会对他伸出援手的行为,并提出愿与他分享冠军的奖杯。布鲁斯韦恩则选择尊重裁判结果,谢绝了这一提议,他在赛后表示,自己的比赛在赛车停下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他只是希望‘像一个真正的赛车手那样,能够在比赛结束时到达终点’,并对超人慷慨地实现了自己的这一心愿表达感谢。”

“在勒芒八十余年的历史中,灾难始终与荣耀并存。无数伟大的赛车手和赛车爱好者层不幸葬身火海,值得庆幸的是,本次比赛,在超人和布鲁斯韦恩的帮助下,惨剧没有重演。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是人类追求速度与耐力的极致体现,当我们为赛车打破记录而喝彩时,不要忘记,是钢筋铁骨包裹的血肉之躯在驱动它。而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宝贵的,无法重来的。”

“我们希望看到的是,未来,勒芒二十四小时拉力赛能够在维持其挑战性与技巧性的基础上,更加重视选手的安全,严格赛车规格的审核标准,让赛车的速度不至于超过生命逝去的速度……”


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亮着温暖的橘黄色小彩灯,夏夜清澈甜美,像是橘子汁,收音机里呢喃的法语消失在晚风和酒杯碰撞的叮当响声中。

“现在你不提浪费机票的事了?”

“这个嘛,我觉得,比起超人每年为星球日报节省的安保经费,我只是想为了我的丈夫浪费一张经济舱的特价机票,似乎也不算过分。”克拉克想到吉米此刻正缩在红眼航班狭窄的座位上,按摩因接连加班而僵硬得咯咯作响的颈椎,觉得有些愧疚——抱歉吉米,别生我的气,我会给你带一大份蛋奶酥的。

“你哪是为了我。”布鲁斯哼了一声,“你是为了杂肉冻。”

“兼而有之吧。你和杂肉冻。”

被和杂肉冻放在同一层次的布鲁斯韦恩气得用叉子把他的奶酪饼戳得粉碎。好在布鲁斯的手机适时响起,拯救了克拉克即将遭难的蓝青口薯条。从电话那头的人激动的语气和布鲁斯不耐烦的脸色来看,这是个相当重要的电话。

“是董事会。”在冲突进一步升级前,布鲁斯干脆地挂了电话,直接关机,抓了一把薯条丢进嘴里愤恨地嚼得嘎吱作响,“他们知道了比赛结果,全都气坏了,要求我马上解散汽车部门及时止损。”

克拉克不知所措地放下叉子。“噢……这真是……”他小心地用餐巾揩去布鲁斯嘴角的奶酪碎下,“但是,不管怎么说,布鲁斯,我觉得你做了比赢得比赛更高尚的事。”

布鲁斯握住他的手,凝神片刻。

“这场比赛精彩吗?”他认真地问,“它有给你带来快乐吗?”

克拉克一愣。

“当然。”他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观看赛车比赛,我觉得——非常好,比我想象中更有趣。我是说,虽然在这个地球上没有几个比我的速度更快的存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赛车总是那么激动人心。”

布鲁斯似乎为这个平常得过分的问题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嘛,这个结果带来的也不全是坏消息。”他轻松地靠在椅背上,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散落在额前,明黄的彩灯把他的脸孔映得年轻而无忧无虑。“法拉利、奔驰和保时捷都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车队,作为主车手,参加明年的勒芒耐力赛。我倒是确实在考虑尝试一下当个职业赛车手,这肯定能气坏董事会的那帮老混蛋——”

不行!

突如其来的反对让布鲁斯感到有些困惑。意识到自己竟然下意识将内心强烈的想法脱口而出,克拉克捂住嘴,蔚蓝的双眼飘忽而不知所措,如同一只冲上公路的小鹿。

布鲁斯失笑——他忽然明白过来:“我懂了。我说你那时候怎么会向我提那样的要求——”

“那只是个玩笑,布鲁斯!”他面红耳赤地打断对方,尽量压低声音,不至于引起其他食客的注意。“我只是……我只是想表达我觉得那套赛车服确实很衬你……”

拉奥知道他那时是怎么在布鲁斯面前说出那样不知羞耻的话的,克拉克简直想试试能不能逆着地球自转方向飞行,回到他脱口而出那句话的时刻,把当时的自己直接丢进太阳里。

“别生气嘛,亲爱的。”布鲁斯把玩着叉子搅动自己面前那盘面条,克拉克却觉得他是在折磨自己可怜的羞耻心,“其实我真的挺高兴的。毕竟你很少在这方面跟我提要求,我还以为是我的吸引力不够——”

“反正你不许去。”克拉克把脸埋在掌心里闷闷地说,“职业赛车手需要那么多时间练习,你很忙的,要打击犯罪惩恶扬善,还要参加派对接着晚会,还要……还要……”

“当然,都听你的,甜心。”他的丈夫大笑着把他的脸从钢铁之手里解救出来,找到他的嘴唇。

你永远是赢家。

食客们热情高涨地讨论着刚刚结束的比赛,谈论着在超人怀抱中高唱马赛曲飞过终点线的布鲁斯韦恩,谈论着莱克斯卢瑟退场时难看的脸色,以及保时捷的第五次夺冠……这里是勒芒,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赛车比赛的诞生地,也是一座为赛车而生的小镇。这里的人永远关心赛车,永远谈论赛车,今年的比赛结果只是勒芒关于赛车的历史微不足道的八十分之一罢了,很快会被这里的人遗忘。

而此刻,人们谈论话题的两个主角就坐在几张餐桌之外,笑着,抢夺对方盘子里的食物,偶尔隔着格纹桌布,分享一个散发着白葡萄酒、松露酱和巧克力气味的吻。这没有什么特别的,没有人会因此而关注他们——这里是法国,世界上最适合坠入爱河的地方,爱侣之间的吻不会比一份鲜美的牡蛎更值得瞩目。



【END】


让保时捷赢了算是我的私心哈哈哈

虽然极速之王这部片子伤了我的心 但还是非常推荐大家去看一下的 哪怕对赛车没有任何了解的人也能从这部电影中感受到赛车的魅力

没奖竞猜:克拉克提的要求到底是什么?(提示:赛车服)



我非常深刻反思自己是否把老爷整得太甜了点

毕竟是过生日 让他开心点吧(为自己的OOC虚弱地找借口)

【0219蝙蝠侠生贺】Wayne v. Luthor 上

#HBD to Batman 🎂

#看完贝尔的Ford v. Ferrari之后意难平产生的赛车手老爷脑洞

#虽然题目里有卢瑟 但并不包含任何修罗场的内容 蝙超已婚设定

WARNING:辣鸡作者对赛车的了解仅仅局限于“赛车服真辣” 关于赛车的结构和比赛规则方面如果出现错误 请懂行的朋友指正



正文:


Wayne v. Luthor



 

昨夜十一时许,小丑帮的骨干成员与黑面具党羽于哥谭东北部的谢尔顿公园到罗伯特凯恩纪念大桥一线展开火拼,具GCPD的案件负责人布洛克警官透露,这场冲突主要是由于小丑帮控制下的红帽帮勾结黑面具,意图趁小丑再次被收押于阿卡姆之际脱离其控制,却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引起了小丑帮的警觉,遂抢先占据了黑面具位于卡迈尔岬附近的重要仓库,因此爆发火力冲突。

值得庆幸的是,蝙蝠侠及时赶到,避免了冲突升级。黑面具党羽全部当场投降,小丑帮则驾车四散逃窜,与蝙蝠侠展开的追逐战。小丑帮成员驾车经由高架快速路分散驶入众多小巷,企图借助狭窄的车道阻挡蝙蝠车。在与蝙蝠侠的长期周旋中,小丑帮得出经验,他们针对利用蝙蝠车配备重型火力和防御装备且车型较为庞大的特点,对其成员车辆进行改装,减轻了车身重量并缩短了提速时间,妄图冒着高事故率的风险实现甩掉蝙蝠车蝙蝠车追踪的可能。

然而,他们显然低估了蝙蝠车的引擎动力和增压能力。在小丑帮成员驾驶的五辆车抢先到达高架桥出车口并分别进入小巷后,蝙蝠侠并没有选择其中一辆车定向追击,而是直接冲出了高架桥护栏,飞跃至楼顶,自上而下同时追踪五部车。少数居住在鲍厄里区的居民表示,他们昨晚清楚地听见蝙蝠车自头顶呼啸而过。双方均对部分居民楼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坏,相关损失统计及理赔工作目前由韦恩集团下设保险公司负责。在冲出旧城区边缘后,小丑帮失去了众多小巷的掩护,被迫与蝙蝠车在斯普兰河沿线竞速,最终有两辆车因引擎故障而侧翻,两辆车被击中车胎,由“小丑女”哈莉奎因驾驶的最后一辆车与蝙蝠车相持不下,最终在经过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弯道处被蝙蝠车超越并截停。至此,包括小丑在内的小丑帮主要成员均已落网,其余人员陆续归案。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集速度与技巧的追逐战的确堪称精彩绝伦,哥谭本地及来自布鲁德海文、大都会等周边城市的多家媒体均派出直升机进行实时转播,哥谭晚间新闻收视率首次突破10%。如果超级英雄们打算来一场公平公正,没有超能力作弊的赛车,蝙蝠侠一定能够拔得头筹。那些想要窥探这位黑暗骑士真实身份的居心不良者,或许会把他们的目标到F1赛场上也说不定。

不少居住在鲍厄里区的居民都在自家阳台上架起了望远镜观看这场正义与不义对抗的特殊“赛车”现场版,一位居住于犯罪小巷周边的居民由于观看过于入神,身体探出阳台,因栏杆老化松动而坠楼。如果不是超人恰巧经过附近,恐怕他难以避免高位截瘫的厄运。据这位大难不死的市民称,超人没有对蝙蝠侠的本次活动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友善地提醒广大哥谭居民,在观看“赛车”时务必注意个人人身安全,避免给蝙蝠侠造成额外困扰。

 

《哥谭邮报》

 

伴随着引擎轰鸣,蝙蝠车冲过洞窟前水声隆隆的瀑布,在平台上升起的泊车器前停下。车灯闪了闪,对自己的家打了个招呼。没有听到熟悉的问候,这意味着阿尔弗雷德没有在洞里等他回来,说明他不会得到晚归的茶点了,不过可以少听些唠叨也是好事。

车顶徐徐打开,座椅前推之后升起,蝙蝠侠从车里跳出来。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哥谭的空气在逐渐变得粘重,像一个过度发酵的面团(闻起来也像),为送进夏天的大烤炉做准备。奔涌在血管里的肾上腺素已经让他浑身汗湿,现在布鲁斯想做的就是赶紧把这身紧贴着皮肤的凯拉夫纤维制品扒下来,再好好洗个澡。

“布鲁斯!”

这就能够解释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不在这里了——一个瞪大眼睛、鼓着脸,看起来比平时还要不可怕的超人正飘在他的洞窟里。那双海蓝的、会在生气时瞪得圆圆的眼睛总让布鲁斯想起那些婴儿用品的广告插图。

“抱歉。”他虚情假意地关怀道,歉意不会比阿尔弗雷德特供蔬菜汁里加的糖更多。“我吵醒你了?”

超人并没有被笑容收买。他在心浮气躁、精疲力竭的蝙蝠侠面前慢慢地落下来,像是有意要展示自己芭蕾舞演员般修长而紧绷的双腿优美的线条一般,让布鲁斯本就干渴的喉咙一阵发紧,而阿尔弗雷德“恰到好处”地没有给他准备好茶水。

“你向我保证过的,你不会再那样开车了!如果你的车把人家的房顶压塌怎么办?”

这话从一拳就能打穿一栋楼的人嘴里说出来真是……非常具有讽刺效果。

“我已经给蝙蝠车做过三次减重了,就像你一样,它实际比看上去轻的多。哪怕那些屋子是饼干搭的,它们也能承受这重量。”布鲁斯敷衍地回答,想赶走那飘动的、拂过他心头的披风一角,“是那些媒体过于夸张了。你是记者,你最清楚新闻报道都是什么德行。那些直升机在我头顶飞来飞去——”

“我就在那,布鲁斯!”克拉克大声地打断他,“我看到了,你最后截停哈莉奎因的时候,你的车差点就冲出护栏掉进河里了!”

“蝙蝠车的密封性足够我在水里呆到车内氧气耗尽为止——也就是永远。而且我已经更新了水下模式,必要的时候可以把它当作一艘简易潜艇。但我愿意承认你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这辆车的刹车系统磨损得厉害,造成了不少不必要的损失。我可以就这个问题跟你讨论半宿,但我假定你大半夜跑下来不是为了跟我谈刹车片的问题吧?”

他把面罩和拆下臂甲披风丢的到处都是,向电梯走去。跟随他的超人好像突然泄了气,慌乱到差点被披风绊倒的脚步显得有点心虚,并且为了掩饰这一点,他放弃了步行,飘得更高了,直到他们挤上电梯。

“我确实是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

“有点紧急的事情……”克拉克凑得有点过近了,不顾他的推拒几乎整个人黏在他身上,让布鲁斯觉得自己浑身闷闷地烧起来。

“我最近得出差一趟。”

“去多久?”他心不在焉的应着,抓住那只悄悄攀上来按摩着他后背紧绷的肌肉的手,“别闹,都是汗。”

“两个周。”电梯的门开了。“今早六点钟的飞机,到法国去。”

布鲁斯在这个夜晚第一次感受到惊讶,甚至差点忘了走出电梯。

“下周是我们的纪念日。”他板着脸截断了丈夫献上的讨好的亲吻,按着柔软如玫瑰花瓣的嘴唇把他推远,“我以为你想和我一起庆祝。”

“我知道,布鲁斯,我真的很抱歉,我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

“‘拖到现在’。”他停下去浴室的脚步,“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你要在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去法国出差这件事,而你却一直等到在你还有四个小时就要出发的时候才通知我,因为你知道提前哪怕一晚上我也一定会给佩里打电话让他另请高明。”世界最佳侦探干巴巴地说:“你想出差。”

糟透了。蝙蝠侠,他心中的那个批评家居高临下地对可怜的布鲁斯韦恩露出轻蔑的笑容。我表现的就像是个因为“最好的朋友”没有出席生日聚会而躲在角落里痛哭流涕的小男孩。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所以才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克拉克把脸埋在手中叹了口气,“我很抱歉,布鲁斯,你知道我有多不想跟你分开,但这个机会真的很难得——”

那双来自异星、见惯了星辰流转的蔚蓝眼睛,温柔而安抚的目光环绕着他,如同流动的丝绸划过皮肤——在你一头扎进里面溺死之前,别忘了僧帽水母的触手也是差不多的触感。

“我和吉米要去报导勒芒二十四小时汽车耐力赛。”

不错,夏天,体育的盛会!除了任何一处浸透汗臭味和腐败啤酒花酸味的土地都可以成为失去理智的球迷互殴战场的世界杯,以及肮脏政治勾当换来金钱铸成奖牌的奥运会,怎么能忘了在看台上坐上整整二十四小时只为了近距离聆听车祸、爆炸和火灾中的惨叫与哀嚎的勒芒二十四小时汽车耐力赛?

“汽车耐力赛。”布鲁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真让人意外,你甚至不愿意我载你兜风。请原谅,我还真没看出原来你喜欢赛车。”

“如果是蝙蝠车的话,我肯定愿意。”克拉克小声嘀咕。

布鲁斯没理他,他还在对出差的问题穷追不舍。“如果只是为了一场持续二十四小时的比赛,算上先头报道和花在路上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会超过一周,为什么你要在法国耗上半个月。”

“我以为你知道?莱克斯集团之前宣布过他们会参加今年的勒芒耐力赛。他们的车队会提前两周到达勒芒熟悉赛道,莱克斯集团指定了大都会的几家报社全程跟踪报道,其中包括星球日报……”布鲁斯的表情让他犹豫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卢瑟本人也会在比赛当天亲临现场——”

“这里面有他什么事?!”蝙蝠侠几乎是在咆哮了,“莱克斯集团去年才刚刚拥有第一条汽车生产线,今年就想着参加勒芒耐力赛了?!如果他真的想靠赢得这场比赛给他的汽车打广告,那他就应该收购一两家老牌汽车公司充充门面,至少买个NASCAR的维修团队——”

他忽然刹住了话头。

“莱克斯集团之前一直在秘密进行超规格动力装置研发,没有比赛车场更适合测试发动机动力的地方了。如果能研究一下他们赛车,或许能搞明白卢瑟到底在搞什么鬼。”

“我就是这样想的。”克拉克对他小心翼翼的微笑了一下。

布鲁斯下颌收紧,薄唇紧抿,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这表示蝙蝠侠不怎么赞同,但也没有反对。

“现在谁才是那个’没有团队精神’的人?”他嘶嘶地抱怨着。

布鲁斯的牢骚话一路从一楼的书房讲到二楼的主卧,每当克拉克有什么事让他不满意了,他就会像只被丢进浴缸打湿了毛的猫一样喋喋不休。对付一只脾气很坏的猫该怎么样呢?你可以留他自己静一静,或者温柔地跟他讲话,叫他的名字,反复轻柔地抚摸他的背……

蝙蝠战衣后领口露出一小片麦色的皮肤,那里有几颗浅褐色的雀斑,一道伤痕向下延伸陷入领口。

那是一道新伤,刚刚愈合,还有些发痒,布鲁斯需要努力控制自己不在脱上衣的时候抓挠。常年的锻炼让他背部的肌肉线条十分清晰,漂亮地起伏着舒展开,肩胛处的肌肉因向上用力而鼓起。克拉克着迷地望着丈夫的脊背,每一道上横,每一次敏感柔嫩的新生肌肉组织在愈合之后变得苍白而崎岖不平,毁灭的绝望包裹在疤痕之中,如同一只狭长的茧。羽毛从中破出,组成他脊背上隐匿于黑暗的无形之翼。

这就是蝙蝠侠,布鲁斯韦恩的历史。

一股隐秘的冲动与兴奋在克拉克的小腹燃起,驱使他踩着空气无声无息地凑进,直到他能感受到刚刚运动之后的皮肤散发的热度——他悄悄舔了一下那道淡粉色的伤疤,就像舔掉软冰激凌马上就要滴落的尖端。

汗水的味道有点咸。布鲁斯常用的古龙水,还有他们俩共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克拉克在一瞬间迅速且悄无声息地弹开,寄希望于仍然在抱怨和数落他的布鲁斯无暇顾及。他的脸剧烈地烧起来。

温暖而湿润的触感一闪而过,却因持续而微弱地折磨着神经的痒意而更加鲜明。布鲁斯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过来。”

他对紧张地飘在房间另一角的克拉克随意地招了招手。

理智告诉克拉克自己该为这种招呼宠物的方式而生气,但现实是他晕晕乎乎地凑上去,被勾着下巴印上一个深吻。当他们喘息着分开,克拉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在注意到布鲁斯的视线时脸颊发烫地停住了这个动作,而这似乎让他的丈夫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许多。

“我们扯平了。”布鲁斯伏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放你去法国,保证不干涉你的采访,你也不能再指责我的驾驶方式。”

“你不再计较结婚纪念日的事了?”

这本该是好事,但他反而感觉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了,那太蠢了,不过是普通的一天罢了。而且我突然想起,等到那时候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最好别来打扰我——我接受打扰的最低限度是,超人可以在他的午饭时转送你的一个吻。至于卢瑟的事,你们相互较劲的时间比我们相识还要久。再说我也不认为他会对体育版的普通记者克拉克肯特做什么,毕竟现在他的汽车就指望着你们的报道能帮他大卖一笔呢。”

布鲁斯就这么放过他了?说实话,这比他想象中轻松得多,或许婚姻生活蹉跎了蝙蝠侠的警戒心和小心眼——

答案是并没有。在超级速度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被拽着领子拖进了反锁的浴室。

“布鲁斯!还有四——三个多小时我的飞机就要起飞了,我还没收拾行李!”

“你可以坐我的飞机去法国,我让阿尔弗雷德联系那边的机场。”

“不行,那样的话我就不是去记录新闻,而是去制造新闻了!再说报社已经给我订了机票,我不想浪费——”

“那我开直升机把你送去机场。”

“你要是开蝙蝠车我就同意。”克拉克咕哝着,坚决的反对在一连串细密的吻接连落下之后软化,但依旧柔韧且顽强,像搅拌粘稠的糖稀。

哗哗的水流声没有遮盖住布鲁斯的轻笑,紧贴着他的胸腔震动,传来轻快的共鸣。

“想得美。”

 

直升机盘旋下降带起的气流吹乱了商业精英们的发型师精心为他们设计的发型,隆隆的巨响让每个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勉强保持着体面对机舱中正在向他们灿烂微笑的董事长挥手,直到直升机最终缓慢而平稳地降落在停机坪上。

哼着快活的曲子,还没来得及摘下降噪耳机的布鲁斯韦恩从机舱里精神抖擞地跳出来,挨个问候严肃的董事们和其他参会主管。

“您的登场方式总是这么让人印象深刻,韦恩先生。”卢修斯皱眉接受了一个过于热情的拥抱,还是忍不住对这位年轻的韦恩笑出来。

“这是个明媚的上午,卢修斯,我实在无法克制从上方对我可爱的城市进行一次短途观光游览的冲动。”布鲁斯对他眨眨眼,动作流畅地转身把耳机抛给停机坪的工作人员。

这副与他的身份不太相称的天真烂漫固然显得有些轻浮,但韦恩表现出的亲切足够弥补这一点。他少见地在董事会前看起来神采飞扬,一点也不像是几分钟后就会在会议室里睡得天昏地暗的样子。

出乎卢修斯预料的是,布鲁斯在这场经营状况例行汇报会议上自始至终都保持了清醒,虽然谈不上专注,但至少会象征性地对着幻灯片不定时地皱眉或是点头。

“本季度的状况就是这样。”新上任的销售主管结束了汇报,数字总体上看还是喜人的,不过他们的大老板的表情看起来谈不上是感到满意。

卢修斯福克斯咳嗽了一声。“我认为罗纳德先生的工作值得肯定。”他点点头,“韦恩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只是走个过场,卢修斯清楚这位年轻的韦恩自己有一套不同于他的父辈但同样行之有效的公司经营手段,而这其中通常不包括在仅仅为了满足其他董事高人一等的自尊心而设置的惯例式汇报会议上提出行之有效的建议。

“我有一个问题想了解一下,亲爱的罗纳德。”正襟危坐的韦恩举起右手,看起来像是整个班级最专注好学的学生。

这是第二件出乎卢修斯预料的事情。

“我们的汽车销售部门业绩情况如何?”

罗纳德不知所措地愣住了。“但是,韦恩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并没有汽车销售部门——”

“是的,我知道,请原谅,是我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是——”

卢修斯捂住脸。

“如果我们有一个汽车销售部门。”布鲁斯韦恩支着下巴,眼睛闪闪发亮,“你觉得在勒芒二十四小时汽车耐力赛上获得冠军会成为打开销路的最快方式吗?”

董事们面面相觑。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一个人眼睛里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向行事乖张的韦恩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或许赛车又成了他寻求刺激的新爱好,就像之前的低空跳伞、洞窟探险一样,但可怕的是,这一次他是认真的。恐怕连布鲁斯韦恩一直以来惊人的好运也再不会眷顾他疯狂的新点子了,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这个用钞票把他们所有人捆在一起的花花公子一时的头脑发热还不至于戏剧性地(这也是这个韦恩最喜欢的东西)拉着整个韦恩集团陷于万劫不复。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韦恩先生。”罗纳德眼睛拼命瞅着卢修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勒芒耐力赛还有两个周就开始了。”

“说的没错,罗纳德!我很高兴你也喜欢赛车。想想看吧,那可是勒芒二十四小时汽车耐力赛,每年能吸引三万以上的现场观众,更不用说哪些坐在电视机前的了!NASCAR和F1根本不具备与它相匹的竞技性和关注度,没有让有着韦恩车标的赛车第一个冲过那道黑白格的起跑线,来证明它的安全性和综合性能还要好的方式了。”

他们所有人的老板似乎越说越投入,甚至绕过了大半个会议室,直接来到一头雾水的罗纳德面前。“莱克斯集团只有一年的汽车生产经验,第一个年头的年度收益还不及韦恩集团一天的手纸消耗量,却同样有把握把自己造的赛车开到勒芒去,那么我们也没问题——在奔驰的历史面前,一年和半个月有什么不同吗?”布鲁斯韦恩激动地揽着他的肩膀,丝滑低沉如大提琴的嗓音娓娓道来,仿佛那些为冠军喷洒的香槟雨已经落尽了他的嘴巴里,不然的话,这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盲目到可笑的言论怎么会听起来如此激动人心?

“只要买下一两家现成的赛车生产公司——我看保时捷就很不错,他们已经连续夺冠四次了。”

布鲁斯韦恩天花乱坠的演讲几乎要让罗纳德屈服于那唯一的优点就是“极富魅力”的异想天开了。

“我承认您说的有道理,但就算能解决赛车的问题,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们到哪去找拥有夺冠素质的赛车手来组织车队呢?”

 

“我刚刚接到福克斯先生的一个电话,布鲁斯少爷,他告诉我你的业务主管们集体辞职了,因为你要求他们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使韦恩集团的汽车品牌从无到有的任务。”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布鲁斯含混地说,努力地从自己面前的肉桂烤鸡上切下厚薄均匀的一片,“不过别担心,我又用一点五倍的薪水把他们全都挖回了刚刚成立的汽车销售部,我想现在他们都很满意自己的新岗位。”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端走了那盘烤鸡。

这没什么。布鲁斯无所适从的刀叉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一份羊酪烤茄子。

“他还碰巧提到,你要求他为你设计一辆能够在乡间公路上以平均超过五百公里的时速连续跑至少二十四小时且不需要更换刹车系统的车子。”

他的烤茄子也被端走了。

布鲁斯握紧刀叉,叹了口气,抬头看着他的管家。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他对此有意见,我完全可以自己来。”

“我还接到另外的几个电话,Alpinestars、OMP、SPARCO和Sabelt的制造商都表示他们愿意免费为您提供一切参赛必需品,并且将把您的订单调到最前面,最迟后天早上您就可以拿到赛车服。”

在他把勺子伸进那碗芦笋松露汤之前,汤也消失在了餐桌上。

“阿尔弗雷德!”布鲁斯有些恼火地把餐具丢进盘子里,发出相当有失体面的碰撞声。“是的,没错,就像你暗示的那样,我要去参加勒芒二十四小时耐力赛,我在今天早些时候刚刚决定的。”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至少把我的芭菲留下,。”

这份坦诚得到了有限的原谅。他的午餐并没有继续减少下去,至少布鲁斯还可以在他的管家如有实体的凝视之下继续享用他的冰激凌。

“我只是觉得,卢修斯为我的另一份事业贡献的那些好点子或许同样应该发挥一些商业价值。我还以为你会为我高兴呢。”

“请您提醒我一下,为了什么,布鲁斯少爷?”

“为了我能给你带来一个极具装饰性质的奖杯?”他含着小勺含糊地作答。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您就就是在和克拉克少爷赌气还是单纯地想给他一个惊喜。当然,凭借您的能力,夺冠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我认为,有人比您更需要这个奖杯来证实自己,乃至继续他们的职业生涯。”

装甜点的碗已经空了,但布鲁斯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说的有道理,阿尔弗雷德,竞技体育代表了对速度和技巧的极致追求,这也是人们喜欢它的原因。它应该是一场真正的盛会,而不是阴谋的角斗场。”金属小勺把玻璃碗刮得叮叮作响,他的心思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

“这样的话,我的对手就只有一个了。”

 

克拉克在法国的前几天生活非常充实,他除要了和吉米辗转于各个酒店蹲守采访提前到达法国准备比赛的车手的动向以外,还要在不引起卢瑟车队的维修人员注意的情况下,调查那些机械设备是否如他和蝙蝠侠怀疑的那样存在可疑之处。卢瑟总是这样不让人失望——或者说是总那么让人失望——一切克拉克所探查的线索都指向卢瑟车队的核心引擎将用在某种大型机动装置上,这不由得使人联想起,前一段时间莱克斯集团的实验室宣布已成功研制“反超人装甲”的传言。他迫不及待地与布鲁斯分享了自己的调查成果,然而从对方的反应看来,蝙蝠侠似乎对卢瑟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甚至给克拉克指出了几处调查中需要重点注意的地方。

虽然布鲁斯已经保证了“不会干涉他的采访”,克拉克倒是并没指望他真的这样做。他认识蝙蝠侠太久了,久到几乎已经完全熟悉了对方那遍布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如同根须般半根错节无所不在的注意力。这种如影随形的关注在他们初识时几度成为矛盾爆发的焦点,但经过这么多年作为搭档,继而是婚姻伴侣的互相打磨,蝙蝠侠“过度关注”几乎已经成了他表达在乎与安抚最有效的方式——有人在照看他,他可以安全的、全心全意地做他自己。

克拉克保持着会在休息前听听爱人心跳的习惯,那是世界上最稳定、踏实,最能让超人平静下来的律动,而那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往往淹没在噪音中,类似引擎的轰鸣或是碰撞声。

布鲁斯在秘密地为什么事忙碌着,而阿尔弗雷德在这方面选择了默许——这意味着,不管蝙蝠侠在忙什么,事态仍在掌控之中,至少布鲁斯还能照顾好自己。克拉克控制着自己的好奇心,不至于一踮脚就飞到六个小时之外——他信任布鲁斯,同样信任他的秘密。而且采访、超人的日常工作与法国种种风味独特的食物已经足够占用他的时间了,在他少的可怜的私人时间中,比起飞来飞去,超人更想安安稳稳地踩在这个北部小镇有些湿滑的石子路上。

纪念日那天,布鲁斯从附近最好的餐馆订了蛋糕送到他的酒店,附赠一张简单的卡片,有些潦草的熟悉字体签着布鲁斯韦恩的名字和“想你”二字。蛋糕是因醇厚而在当地享有盛誉的黑巧克力慕斯,浓郁的白兰地流心一经切开,芬芳如花园的酒香便填充了整个房间,让克拉克想起那个没能“托超人传递”的吻。他把蛋糕分给了下榻同一家酒店的同行们,自己却对着蛋糕盒子发呆——只有超级视力才能发现盒子隐秘的夹层里藏了一张位置绝佳的勒芒二十四小时汽车耐力赛门票。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布鲁斯?”他在黑暗中举着卡片,躺在床上小声嘀咕着,声音淹没在一旁疲倦了一天早早睡下的吉米的鼾声中。一个荒唐的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克拉克摇摇头,为自己的傻气而忍不住笑起来。

“晚安。”

他把那张卡片附在唇边,轻轻地、久久地吻着,随后把卡片放在枕下。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克拉克对勒芒拉力赛的心情转化成了另一种期待——开始时是期待能快点亲眼目睹这场精彩的赛事,而现在则是希望能快些结束以早点回家。那张门票被他送给了在赛车场外因不能亲眼目睹父亲穿上赛车服飞驰在赛道上而闷闷不乐的孩子,作为回报,克拉克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一连串法语混合着英语的感谢。虽然这样的结果与布鲁斯的初衷并不相符,但他毕竟是来工作而不是单纯地看比赛,必须喝其他记者一起呆在指定二十四小时收看实时转播,对着话筒狂吼,或是疯狂把笔记本敲打得键盘都要原地起飞。

真希望我也能快点见到想见的人。

克拉克望着那个快乐地奔跑着离开的小小身影——这个好位置值得一个更好的、更能从这场比赛中获得快乐与幸福的观众。

此时,即将走进转播间的克拉克没有意识到,或许是因为卡尔艾尔是一个拥有纯洁心灵的氪星人,拉奥用远超平均水平的效率实现了他的心愿。

在他头顶的白云之上,一架印有韦恩集团商标的飞机正在缓慢下降。


【TBC】

既老爷为爱杀猪之后 我又搞出了为爱开车 

在OOC的路上越走越远 我对不起大家

三个人的电影注定有一个人没有姓名 是谁大家都懂

今晚能码完下就零点之前发 码不完就等超的地球日再发吧……

我就随便那么一说 你们就随便那么一听哈

我要是想把N52蝙超的时间旅行者系列(包括目前还没完结的真结局)印成无料  会有人想要吗

【蝙超贺年DAY.6】《美国沉默,蝙蝠侠坦言与超人在一起竟是因为钱!》 上

#正经标题:铅心 Lead Hearts

#过年就要合家欢 BS+Batfamily+JL的大杂烩

#全宇宙唯一正经反派魔法师的阴(沙)谋(雕)得(行)逞(为)



正文:



铅心

Lead Hearts


“多么稀奇古怪的事!”铸像厂的工头说,“这颗破裂的铅心在炉子里熔化不了。”

“What a strange thing!" said the overseer of the workmen at the foundry. "This broken lead heart will not melt in the furnace.”


《快乐王子》


当危机发生时,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闪电侠。

由于魔法造成的巨大闪光,他仍然觉得刺痛的眼睛有些模糊,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眼前的景象给巴里艾伦造成的巨大冲击:蝙蝠侠严密地将超人护在身下,抱着他的头紧贴着自己的伤痕累累肩膀,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盖住了超人的双眼——这本该是令人动容的一幕,如果不是蝙蝠侠全身上下仅有一件黑背心和内裤的话。所以它显得有点……呃,奇怪。

很好,一切正常,又是普通的觊觎超级超人完美身材又恰巧会魔法的暴衣爱好者,不过这次中招环节由蝙蝠代劳。小场面,没什么特别的。

巴里花了1.04微秒来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冲向处在魔法攻击中心的蝙蝠侠和超人,在超人迟疑地抬起头之前扯出被他们俩压在底下的红披风(这让他不得不花费了比预估多3.11微秒),把突然遭遇身份危机的蝙蝠侠整个人裹起来。8.37微秒之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慢镜头”结束,时间“恢复正常流动速度”。

大概两秒钟后,蝙蝠侠从超人身上爬起来。他显然没搞明白自己的头为什么会被超人的披风裹成一个只露出眼睛的红色饭团,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保持着这个造型,露出的双眼依旧锐利如手术刀,仅凭目光就能将那些怯懦的灵魂腐朽的核心剜出来,精准高效,不会多流一滴血。

这片临时战场因他而沉默:正义联盟的其他英雄凝固了,被临时安置在一边的围观群众惊呆了,连造成了这一切的通缉犯、邪恶魔法师汤普森克莱因都为眼前的场景分了神,因此被旁边离他最近的神奇女侠趁机用发烫的套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最经常面对这个的超人看起来勉强还算是镇定,但是泛红的脸颊和耳尖已经完全出卖了他。在闪光灯和咔喳声从四面八方包围他们之前,他揽过蝙蝠侠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轻盈地踮脚飞离这片是非之地。

闪电侠努力控制着不要把脸埋进手心里。

这个披风,这个披风吧……它有点短。

“我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超人,连一秒钟都没有打过他的主意,我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蝙蝠侠来的!我仔细地观察了正义联盟的每一次行动,分析你们每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如果你想攻击蝙蝠侠,唯一的办法是引他主动承受攻击!”克莱因洋洋得意地大笑着,因为神奇女侠收紧箴言套索而发出接近窒息的无力抽气声,喘得像个风箱似的被甩在地上。

“回答我,恶名昭著的巫师汤普森克莱因,你对蝙蝠侠做了什么?”

“你问错人了。”克莱因在神奇女侠的战靴踏上他胸口时爆出一连串声嘶力竭的咳嗽,“你该问蝙蝠侠,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才对。这可是我最得意的作品——这个咒语将使蝙蝠侠摧毁自己作为超级英雄的根基。”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现在我确定你生气了。”

布鲁斯发出不满的喷气声。 “我是认真的。我想撒谎的话,你不会看出来的。”他的口气好像克拉克是个犯错的小孩子,“或者说,我本来是想对你生气的。”

克拉克沮丧地叹了口气。“如果我知道那只是个——”他支吾了半天,没想出来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目前的情况,“只是个’这样的’魔法,我肯定不会往前冲的。”

“我们谈过无数次这件事,克拉克,如果我们真要给牺牲顺序排一个先后,我希望你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

“但如果我把自己排在第一个的话,后面的所有人就都不必——”

布鲁斯很吓人地瞪了他一眼,马上又偃旗息鼓了,只是气呼呼地磨了磨牙。

“现在我是真的生气了。”他说,闭上眼不再看克拉克。克拉克忍住叹气的念头。他不想和布鲁斯吵架,再说为了这种事吵架总归事没有结果的。他想聊的是别的事,关于汤普森克莱因和他小题大做的阴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可疑,克莱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罪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他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只为搞到几张裸照——何况他的魔法造成的裸露程度完全符合PG-13的分级,网站色情广告弹窗都比它的效果更刺激。

不过这种事还是在布鲁斯穿上衣服以后再研究吧。

韦恩庄园周围的树林出现在地平线上,他降低了高度,看到阿尔弗雷德站在通向大宅的车道上向他挥手,克拉克笑了笑,准备降落在布鲁斯卧室外的阳台上。此时,一种自从他们出现在哥谭市上空就始终困扰着克拉克的古怪感觉终于在此时得到了解答:微小的改变不断叠加,最终产生了质变。

“布鲁斯,快看!”他晃了晃臂弯里正在小睡、下眼睑泛青的蝙蝠侠,“你的房子不见了!”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个大坑。

“我本来想问您是否一切都好,不过鉴于是克拉克老爷送您回来的,我想您应该没有遇到比登上某些特殊杂志封面更棘手的危机。”

“这是怎么回事?”布鲁斯赤脚踩在沙地上——这里原本是通向花园的小径,参考日式庭院设计,铺满打磨得细腻光滑的细小白色卵石。而现在它和一条乡间土路没什么两样。

“就您目前的状态来看,您才是那个能解释这一切的人。二十分钟前,我离开大宅来到这里签收达米安少爷购买的PS4。就在我签字的同一时间,韦恩庄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部消失了,包括达米安少爷的新PS4,以及我用来签字的钢笔。”阿尔弗雷德揶揄地打量着裹紧了超人披风的布鲁斯,“现在看来,幸好我的管家制服是由我自己出资订做的。”

全部都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防御系统也没有发出任何预警?”

“没有,据我所知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庄园一切正常。而且您的防御系统,还有那些您用来收容野生动物的小小洞窟已经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他的管家正色道,“简直就像是魔法。”

在空中巡视周边环境的超人发出被噎住的声音。


“蝙蝠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半个小时后,克莱因已经被关进了专为他打造的牢房中,除了超人和蝙蝠侠以外的联盟成员都有些焦虑地呆在瞭望塔里等待消息。

“我刚刚收到了一条克拉克的简讯,但我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黛安娜说,维克多帮忙把那条简讯传来的图片投到屏幕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种既视感,那张照片的环境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图片中央的深坑却显得十分突兀。通过克拉克的糟糕的拍摄技巧和落后的手机像素勉强能看清坑边站着两个人,其中那个红色的影子大概是还没有换上一件正常衣服的蝙蝠侠。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在我们没有一个人收到消息的情况下,有一颗陨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卫星观测撞击了地球,我们之中还有一半以上是拥有特殊感官的超级人类?”

“不,这不可能。”黛安娜思索着,“我认识这个地方,这里是韦恩庄园,我想布鲁斯旁边那个人是阿尔弗雷德。”她点了点那个黑色的影子,“这个坑应该是原本的大宅。但是——”

“各位,很抱歉打断你们。”维克多切了画面,一条简短的新闻快讯出现在屏幕上,“我刚刚检测到瞭望塔的下设银行账户有大量异常现金流活动,所以进行了追踪,然后就发现了这个。”

那条新闻的发布几乎与超人传来的简讯同时,所有人沉默地盯着那行被放大的黑色粗体字,意图从钢骨脸上的人类部分找到一丝一毫轻松的表情,来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韦恩集团资产全部蒸发,美国经济出现大型空洞’?”巴里艾伦作为在场唯一一个需要依靠工资过活的普通工薪阶级,感到有些窒息。“……这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但这怎么可能呢?我是说,那可是布鲁斯韦恩,蝙蝠侠,也就是说他破产了?”

“比那糟糕的多。不仅是韦恩集团的金融资产蒸发了,其他实物资产也全部字面意义上’蒸发’了。”钢骨依次切过哥谭港跨海大桥、韦恩大厦、奈何岛新区等地的实时监控,情况都如同韦恩庄园发生的一切那样,只有一个大坑,以及站在旁边不知道究竟是冷漠还是迷惑总之面无表情的哥谭人,甚至连韦恩集团旗下的实体店铺和摆放相关产品的货架都变的空空荡荡。

“我去再审汤普森克莱因。”神奇女侠握着箴言套索猛地站起来,椅子因她过于激烈地动作而与光滑的地面发出激烈的摩擦声,“这件事很蹊跷,如果他知道蝙蝠侠的真实身份,那他完全没必要通过这种方式对布鲁斯进行报复,毕竟为了引诱蝙蝠侠出动他在不同城市精心策划了数起袭击,几乎与整个正义联盟为敌。”

“我想他不知道。”哈尔插话道。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钢骨播放了他们刚刚经历的战斗的实况录像,“注意克莱因说的这句话,’这个咒语将使蝙蝠侠摧毁自己作为超级英雄的根基’。”

“你们记得那个经典的梗吧。蝙蝠侠的超能力是什么?”哈尔在脑袋两边各比划了一根手指,“‘超有钱’。”

“看来他要暂时失去他的超能力了。”巴里熄灭平板。韦恩集团资产蒸发的消息瞬间引爆了整个社交网络,几乎每秒钟都有人po出自己韦恩集团下设子品牌的产品突然失踪的消息,许多韦恩集团的员工认为自己遭遇了超自然事件,上一秒他们还坐在电脑前为难缠的客户头疼或是修改第无数次被要求返工的PPT,下一秒就抱着一个装着自己所有家当的箱子站在街上,面对一个曾经是自己办公室所在地的大坑。而更令人忧心的是在哥谭市和全国各地即将面临的失业潮,以及救济所蜂拥而至的流民。

会议室中的几个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面对过许多困境,几乎每个人都曾经面临过身上的“超能力”消失,不得不再度变回“普通人类”,乃至更糟的困境:超人因氪石失去能力甚至奄奄一息,闪电侠被夺走神速力,绿灯侠失去灯戒,钢骨的系统被入侵控制……但这之中从没有出现过蝙蝠侠,从没有出现过布鲁斯韦恩。如果要用那些媒体喜欢的、朗朗上口的句子,是因为蝙蝠侠“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举”,事实是,对于他们的大多数敌人而言,蝙蝠侠没什么可以被“夺走”。一辆蝙蝠车或者一架蝙蝠飞机的毁坏的确能给他造成不小的伤害,然而这些手段不过是分散蝙蝠侠精力的小手段罢了。只要布鲁斯韦恩的资金链保持有序运作,哪怕是蝙蝠洞被炸了都能重建。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传奇和英雄。雅典时期的诸神、中世纪的骑士、工业革命的资产阶级、两次大战的军人,他们都曾经是英雄,最终也都成为守护逝去的时代精神图腾的恶龙。

蝙蝠侠就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不是血肉之躯的英雄,而是“资本的英雄”。


由于正义联盟的联络设备全部由韦恩科技提供,所以在最初的一段时间,他们甚至无法联络彼此,好在是还有钢骨自带的“生物电脑”能够接入任何终端,包括克拉克肯特的老式翻盖机。经过商议后,所有成员得出的共同结论是现在要紧的是想办法解除汤普森克莱因的魔法,蝙蝠侠和超人先回到瞭望塔,路上把去瞭望塔比去做SPA还勤的扎坦娜接上。

“我得承认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咒语。”反复观看了数遍克莱因施咒录像的扎坦娜面露难色,“它是个大杂烩,几乎跟什么都沾点边,但又完全自成一派。”

“或许是因为汤普森克莱因有个企业管理的博士学位。”由扎坦娜附带的英国人讥讽道,“如果真理之球不能给出答案的话,或许我能解决这个。”

“这是件很严肃的恶咒,康斯坦丁,不是什么会让人性转或者变成毛茸茸小动物,过一段时间就会自动复原的可爱魔法!(超人不知道为什么露出委屈的表情)”扎坦娜烦躁地回答,甚至完全抛却了自己一贯保持的神秘优雅,劈手夺过康斯坦丁嘴边叼着的香烟扔在地上,用高跟鞋锋利的细跟将之碎尸万段。“关键不是咒语,如克莱因所说,他攻击的是布鲁斯’作为超级英雄的根基’。而且说到学位,我至少在大学修过经济学的课程,你的码头大学学到的那些把戏只会把事情变得更糟——”

“事情不会更糟了,小扎。”一直保持沉默的受害人布鲁斯韦恩开口了,表现出(对康斯坦丁而言)少见的宽容,“不论是固定还是流动资产,我都再没有一个子儿了。”他用死亡一般平静的声音说,“如你所见,连我身上这件可爱的农场风格法兰绒衬衣都来自我男朋友好心的馈赠。”

“真爱之吻会有作用吗?”比利巴特森满怀希望地问。

超人的眉毛耷拉下来,忧愁地叹了口气。布鲁斯瞥了他一眼,他认得这个,每当克拉克认为别人替他承受了什么“不幸”他就会这么干,而这方面超人有点严重自我意识过剩和专制了。

“试过了,没用。”他没好气地说。

“哇哦。”康斯坦丁干巴巴地说(他的惊讶竟然看起来很真诚),“看来这还真是很严肃的咒语。”

这无疑是个沉重的场合,所有人都不免受到影响因而有些闷闷不乐,但绿灯侠的理智使哈尔不那么容易被群体左右,而他不止一次错误地以这一点为乐,眼下就是如此。“蝙蝠,我不想打击你,但如果‘真爱之吻’不奏效,那可能是因为唔唔唔唔唔——”

“可能是因为亲的方式不对,比如……比如蜘蛛侠式!”巴里用与他作为警察的正义感相配的臂力向后扳着哈尔的脑袋,考虑到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哈尔可能会失去自己的脑袋,巴里在听见好友的颈椎发出哀鸣时露出最单纯无害的微笑,替他补全被自己塞回对方肚子里的句子,用另一只没被占着的手努力比划着,“要不要试试悬空倒亲一下,酥皮?”


法兰绒格子呢限定版蝙蝠侠正一个人呆在会议室,用联盟的电脑处理他的语音信箱和电子邮件。就像他的钱、公司还有房子一样,他的所有财产都消失了,现在他甚至没法回电话,就像一个突然被扔到现代社会的中世纪人。联邦政府接连给他发了三封专函,要求他明天务必接受联邦储备银行和FBI的分别质询,还有几打来自联邦各级法院的传票,董事会要求他立刻开展发布会作出解释,更要命的是,阿尔弗雷德还他妈发了一封到付的辞职信给他:托马斯和玛莎韦恩留给布鲁斯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表示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劳资关系,而这一关系随着布鲁斯现金流的切断正式宣告解除,现在他将要前往一家曾数度对他抛出橄榄枝的米其林餐厅做领班,尽管时薪只有韦恩家族开出的三分之一,但一天只需要服务个位数的客人,这对照顾了韦恩家主以及各种被布鲁斯捡回来的阿猫阿狗和青少年数十年的阿尔弗雷德来说,基本可以算得上带薪度假。

轻柔的脚步声慢慢接近了他,如果那个可怜的湿淋淋的红发女孩真的存在的话,她第一次踏上陆地大概就是这样走路的。布鲁斯苦中作乐地想到。

黑头发的小人鱼清了清嗓子:“你还好吗,布鲁斯?大家都很担心你,但他们不太敢来看你。”克拉克干巴巴的笑了笑,那声音听起来就像被煎过火的鸡蛋噎住了——或者他需要重新考虑这个比喻,毕竟明天的早饭布鲁斯韦恩大概是吃不起煎蛋了。

“我知道你肯定很不好受,但在我看来情况其实还不算太糟糕,毕竟克莱因的魔法没有对你的生命造成任何伤害。”

一双温暖的手试探性地按压着他的后颈,布鲁斯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氪星人有一双很美的眼睛,美到每一个尝试描写他的人都不会忽略这一点,并且为了避免类比的俗套而换一种名字更生僻发音更优美的宝石来与那璀璨的双眼做对比,尽管赞美一个美人的眼睛这件事本身就很俗套。而现在,如果他现在想要摸一摸那蔚蓝的虹膜——古怪的念头烟雾般萦绕在他因为突然增大的压力而疲惫且濒临失控的脑海中——那么卡尔艾尔,体贴的、惴惴不安的、出于某种负罪感而急于讨他欢欣的克拉克肯特,或许可以控制住自己后天习得的眨眼反射。

就像触摸一座雕像镶着宝石的双眼。

“所以别太担心,你并没有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那双眼睛眨了眨,一个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克拉克得到一个模糊的鼻音作为回应。布鲁斯并没有因为他的接近而刻意关闭邮件,那些刺目的字眼就明晃晃的打在屏幕上,就像是这个屋子里粉色的大象——不,按照严重等级来区别,应该是粉色的霸王龙。

“扎坦娜怎么说?”布鲁斯移开视线,开始继续处理那些霸王龙。

“她和康斯坦丁先回去了,他们需要和黑暗正义联盟商量一下,或许会有别的办法。虽然这次的咒语很棘手,但扎坦娜还是有信心破解它的。”超人沉默了片刻,“布鲁斯,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但我还是——”

“如果你的道歉能卖钱的话,那我现在应该是亿万富翁了。”事实上,就在一个小时以前,他确实是。“你听到了,汤普森克莱因就是冲着我来的。”

克拉克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布鲁斯很清楚他并没有改变想法,尽管如此,他们都不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浪费时间来分析“究竟是谁的错”的伴侣:总会有更新的、更棘手的危机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彼此的问题上转移,这是布鲁斯韦恩能想到的能够维护这段关系天长地久最可行的方法。

“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联系火星猎人。在未来一个月内,哥谭市的犯罪率将迎来高潮,失业者、流民将会催化任何细微的不稳定因素,蝙蝠侠不能在这个时刻缺席。不过这的确是个机会,许多出于不同目的对蝙蝠侠面具之下的身份感兴趣的人都会选择从调查他的资金源开始,我可以借此撇清蝙蝠侠和韦恩集团之间的关联。唯一的问题是,如果由火星猎人来扮演我,必须有保证他不会和那些过于熟悉蝙蝠侠并且以此为乐的家伙近距离接触。”

“我可以负责这件事,我相信荣恩会愿意帮忙的。”蝙蝠侠的长篇大论第一次让超人松了口气。“迪克他们还好吗?你还没有联系过他们吧?”

“他们目前都没事。”

来自蝙蝠家族的语音留言几乎占满了他的留言箱,不过布鲁斯一条也没听就全部删除了。他需要空间来接受优先级更高的消息。至于那些突然消失的摩托车、安全屋、各种火力装备、电子产品,以及其他乱七八糟,布鲁斯根本用不着听那些年轻人抱怨,他算得比他们清楚得多。损失最少的应该是迪克——感谢联邦政府,感谢BHPD(Blüdhaven Police Department),好歹他们中还有一个公务员。

接下来克拉克又问了他几句其他方面的大致安排,很多问题布鲁斯目前也没有什么头绪。这并不是他所遇到的最棘手或是最严重的危机,但的确是最古怪的。在找到破除魔咒的方法以前,一切只能按照普通的破产流程来处理(幸运而又不幸的是,布鲁斯在这方面并不是毫无经验),不过比破产要复杂得多:与他的资产一同消失的是韦恩集团的负债,等待着起诉他的债权人能排满哥谭市跨海大桥(很遗憾,那座桥现在也消失了)。如何应付联邦政府的盘问也毫无头绪,他总不能用童话故事来搪塞那些政客,目前看来一场牢狱之灾或许不可避免。

但这都不是最让布鲁斯担心的事情——哥谭,永远是哥谭。这座城市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上世纪的几次金融危机“功不可没”。

“那……你今天晚上打算住在哪里?”

克拉克提问的方式好像这个问题很难以启齿。

“迪克家吧。”布鲁斯翻了个白眼,“他的公寓是目前唯一仍然健在的房产,我现在连租个汽车旅馆的钱都没有。”

“别这么悲观,这只是短暂的特殊时期,总会过去的。你们所有人都挤在哪里?”克拉克的意图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是不是有点……太挤了?”

“联邦储备银行派的专员已经在路上了,他们想明天一早和我谈谈。我还是别住的太远为好。”

联邦储备银行的名号让克拉克缩了缩脖子,如布鲁斯所暗示的那样选择了放弃。但他仍然注视着布鲁斯,带着有些犹豫的不安。

“布鲁斯,你没有在刻意躲着我吧?”

“当然没有。”恰到好处地停顿表示疑惑,小幅上扬的眉毛和收缩的瞳孔表示惊讶,“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就好。”克拉克笑了笑,显得有些疲惫。

布鲁斯之前所说的并单纯是出于对爱人的宽慰:当他想要撒谎的时候,没人能看透这一点。


理查德格雷森的一天过得不怎么容易。

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以他的办公室为中心,弥漫在整个布鲁德海文警署中。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精神过敏的人,但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兴奋的视线黏在他背上,那些的窃窃私语、欲盖弥彰的咳嗽与眼神并不怎么高明,显然人人都在寻找着从他这里探听一点消息的机会,却又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近他,以免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媒体在警署外部下了天罗地网:一度失踪又于近期再度回归家族的杰森陶德几乎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提摩西德雷克又不知所踪,至于达米安韦恩,没人想惹恼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少爷,因此围捕理查德格雷森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选择,可怜的、无处可逃的、为联邦政府卖命的“长子”理查德。

而事实上,上述段落提到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挤在他那间两室一厅的公寓中,包括目前传言中已经乘船逃亡异国的布鲁斯韦恩。

布鲁斯给他们下的死命令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克拉克以外的)任何记者有任何接触。经过简单的变装,迪克轻松地摆脱了媒体的跟踪,然后艰难地带着中餐馆打包的五人份晚餐挤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他已经后悔了整整三十六小时,当初就不该接受布鲁斯那辆作为就职礼物的Vyrus摩托车,没有那辆摩托车他就不会放弃那幢距离警署只有两个街区的公寓,没有放弃那幢公寓他现在就不必呼吸这弥漫着芝士的奶腥味和呕吐物酸臭味的空气。倒不是说他对这一点有什么抱怨,平心而论,谁在哥谭能过好日子,过得幸福又舒畅?哥谭只是个中转站,塞满了从地狱逃出来的家伙。

迪克看着那个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有和现在的理查德格雷森同款乱糟糟胡子的男人(不过那家伙的胡子大概是真的),他正揉着自己被前排扶手撞红的额头,在来得及咒骂之前便因为过度疲惫而再度陷入睡眠,下意识地把怀里油腻的背包抱得更紧了些。

如果他没有遇见布鲁斯……

目前看来哥谭似乎一切如常,车厢里塞满了拉着吊环依靠在自己的胳膊上昏昏欲睡的上班族,车载电视节目的主持人也在一如既往地谈论布鲁斯韦恩——这方面倒是与之前的毁誉参半不同,现在的布鲁斯只有“毁”的那一半,并且他所遭到的诋毁也因曾经仅存的一点声誉而被加倍。

尽管如此,迪克还是感觉到一丝鼓舞: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家人,但比起兄弟又更接近同盟,而把这个小小的联盟中的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无论他们是否承认——是蝙蝠侠,而现在布鲁斯以世界上最糟糕的方式宣告了自己对他们而言的“重要性”。他们是布鲁斯选择的“家人”,因此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家人。正因为这种奇怪的关系,他们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过(说是“挤在一起”更恰当),哪怕是在圣诞节。

当理查德格雷森打开他公寓的屋门时,他的“家人”们正挤在沙发上,像真正的兄弟那样——

谈论他臀部的价值。

“看这一条,‘如果能得到理查德格雷森的美臀,我愿意给韦恩捐三百万。’哈,真不错,整形医院该推出这个丰臀项目。”

“那是假的,她的IP地址显示她正在汽车餐厅打工还大学贷款。”

“你错过了重点,小红。”

“重点就是你很恶心,陶德。”

“哈,这里倒是有一条真的。阿莉埃蒂·埃利奥特发推,她愿意为理查德格雷森的屁股撤销对韦恩集团的指控——这个阿莉埃蒂是托马斯·埃利奥特的堂妹,而且是股东之一。现在我开始怀疑她的投资动机了。”

“你的脑子是跟着你的装备一起消失了吗,德雷克?!”

“我以前倒是没看出来,原来你对那家伙的屁股有这么强的独占欲,老蝙蝠家门不幸——”

“打扰一下,你们的外卖到了。”

理查德慷慨地把三份炒面分别扣在三个凑在他留在家里的旧手机前的脑袋上。


穿着几乎是克拉克肯特衣柜里唯一一件纯色衬衣的布鲁斯身心俱疲地回到临时住所。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接受那帮全称为“操蛋又无聊的傻逼”(Fucking Boring Idiots)的探员盘问,应付他们把全国性银行诈骗的罪名安在自己头上的企图,尽管这完全是白费力气,不管FBI动用多少关系、聘请多少清算师来调查,韦恩集团财产情况的所有数据和资料全部消失一空,无从查起,比布鲁斯韦恩的兜还干净。说是韦恩集团“资产蒸发”并不准确,水蒸气至少能增加空气湿度,而这笔巨资的消失彻底得简直就如同他从来存在过一样。

在互相折磨了一整天之后,他们终于还是同意暂时放布鲁斯韦恩自由——有限自由,在调查结束以前他的任何行动都必须向FBI报备。

“我们会查出你在搞什么把戏的,韦恩。”那些头顶光光的华尔街精英从他们精致的细框眼镜之后审视着他,“我们会搞清楚一切的,你必须面临应有的指控。一码归一码,不要以为你之前的捐助能够为你换得什么特殊豁免待遇。”

这样的自信真是惹人羡艳。布鲁斯挖苦地想着,他还以为每天穿着哥特式万圣节套装在水泥丛林间荡来荡去就已经是一个韦恩能做的最出格的事,直到现在,他不仅败坏了父母的名誉,甚至把他们旧宅都弄丢了,那里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如同这个韦恩家族的浪子为自己准备的绝佳坟墓。

忘记了,那块地皮甚至不能作为布鲁斯韦恩的坟墓——现在它属于联邦政府。

打闹声从走廊尽头隐约传来,这与曾经在庄园中破坏布鲁斯清晨安眠的恼人噪音无二的声音多少舒缓了他心中的阴郁——他不该是那个被安慰的人。他的家人、朋友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虚假的平衡,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让任何“多余”的关心和忧虑粉碎布鲁斯韦恩脆弱而毫无价值的自尊。从各种意义上说,布鲁斯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通人情(恰恰相反,他是琢磨人心的专家)。如果他无法同等回报他们的尊重与信任,至少他不该做那个破怪他们好意的人。

他敲了敲门等待了一会,没人理他,里面的战争似乎进行地如火如荼。布鲁斯感觉隐隐有些头痛,他没什么愧疚感地两下捅开了锁。

一块迎面飞来的幸运饼定向导弹般精准快速地撞击在他的额头上,焦糖味的弹片窸窸窣窣地落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其中一部分还十分不妙地崩进了眼睛。

在琥珀般封印了这个房间里所有人的沉默之中,布鲁斯取下那张飘飘忽忽落在他鼻梁上的字条。

「破财免灾」

“欢迎回来,父亲。”达米安把那盒免费赠送的幸运饼悄悄往沙发底下踢了踢,“是格雷森先发起了攻击。”

布鲁斯微笑着把那块破碎的幸运饼丢进嘴里,咀嚼的声音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要把牙齿一并咬碎吞进肚子里。

“给我滚出去。”他说,“你们所有人。”

混合滔天怒火的摔门声之后,头发上挂着面条和饼干渣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好极了,我被从自己家里赶出来了。”关键时刻,理查德再一次彰显了长子风范,“你们想去哪家二十四小时营业餐厅呆一宿?”

“星巴克吧,楼下就有。”

“我比较偏好麦当劳,那里的椅子舒服些。”

“你这个傻子红脑袋,汉堡王卖的才是真正的汉堡!”

操他妈的。理查德格雷森麻木地对时刻准备着暴跳如雷的夜班服务生流畅地报出四份完全不同的点单。

操他妈的兄弟,当独生子真他妈好极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四个表面兄弟最终还是避免了挤在肯德基的暖气口前凄惨过夜的结局,而拯救他们是一位记者——他们唯一被允许接触的记者,克拉克肯特。

“哇,真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你们。你们也事来吃宵夜的?”外星人做作地推了推他的黑框眼镜——以他单靠一副眼镜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藏身份的本事而言,他的撒谎能力真是有够差的。不过四个领地意识极强的杰出侦察家此刻都懒得再纠缠于这一点。迪克热情地拥抱了他们唯一的救星,提姆和杰森分别打了招呼,连达米安也只是别扭地哼了一声,把那些刻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这场“偶遇”自然不是巧合,不过克拉克不是完全在撒谎,经过这漫长的一天,他确实感到饥肠辘辘。眼下全美乃至全世界的记者都在紧紧地盯着布鲁斯韦恩,这位荒唐公子哥的行径终于荒诞到了超自然的程度。不幸、超自然现象,以及布鲁斯韦恩,读者们最爱的三要素齐聚一堂,所有媒体都在忙着挖掘新闻、捕捉新闻、捏造新闻。

四只吵吵嚷嚷的罗宾鸟跟着他回到了大都会的公寓,说服这些哥谭人到海峡另一侧睡一个舒服觉似乎比他想象中容易的多。从昨天起这间原本被堆得满满当当的狭小单人公寓突然变得空旷了不少,这也是克拉克第一次认识到名为布鲁斯韦恩的楔子究竟在他的生活里嵌了多深。而现在,那些布鲁斯堆在他床头的领带,挂在衣橱里从干洗店取来的备用衬衣和外套,留在洗手间镜子后的牙刷和须后水,以及种种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它们全部消失一空,让克拉克甚至一度产生了他和布鲁斯已经分手的错觉。

他把所有的被褥都从壁橱里搬出来,几乎铺满了客厅和卧室的全部表面,勉强安顿下四个小伙子。这间小公寓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热闹到克拉克有些担心明天他可能会从管理员那里收到邻居的投诉。尽管罗宾们表现的很活跃,但克拉克能够感受到他们相互攻讦的玩笑之下隐藏的不安——如果这个魔咒永远无法被打破,建立在布鲁斯韦恩的财力之上的蝙蝠家族,以及他们每一个人的愿景,将会迎来什么?

“克拉克。”在提姆和达米安用枕头战角逐谁睡沙发谁睡地板时,与他相识最久的罗宾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能谈谈吗。”


“这气氛适合抽支烟。”迪克说,并且在开口的那一刻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咽下去。我到底在说些什么蠢话?只是保持这样尴尬的沉默傻乎乎地摇晃身体都比这个提议合适。

克拉克看起来同样困惑,很明显他是在期待一场成年人间的正式谈话,聊聊布鲁斯以及韦恩集团的下一步打算,事实上迪克在把克拉克单独叫出来时也是这样计划的,但他真的没做好准备。巨大的变故把所有事情都乱糟糟地搅在他的脑子里,现在他倒是真的很想来一支烟了,不过盲目的青少年时期早已过去了,他不再相信荧幕上的忧郁型男真能借助吞云吐雾把忧虑从心里填进肺里——他的上衣口袋里倒是确实有一包,但那也完全是出于公务所需要的应酬罢了。

“有道理。这情景真的很适合来根烟,浅蓝色的黄昏,清爽的晚风……不过很遗憾,我们都不抽烟。要来根棒棒糖吗?这是我得到的一份小小礼物,有草莓味和咖啡味。”

也不错。BHPD的格雷森警长心满意足地叼着自己的草莓味棒棒糖。

“你很担心布鲁斯?”

“当然,我们都在担心他。他的压力很大,但这压力并不是来自政府,糊弄他们并不难,只要把这一切推给他们的某个假想敌,再有正义联盟为他背书,布鲁斯完全有本事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迪克缓缓舒了口气,好像他们真的在抽烟那样,“我想最大的压力是来自他自己。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他是……”

“那么看重钱的人?”克拉克接下他的话,眨眨眼。

“是的。你知道的,他是那种——”他砸了砸嘴,似乎思考了半天也没有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钱对他来讲是这个世界上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所以他才能坚守那些大多数人为了得到钱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不错。”克拉克喃喃地说,“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在为了银行账户的一串数字辛劳奔波,但奇怪的是,又正是这串数字可以免除绝大多数辛劳奔波。”

“现在仅仅过去了三十六小时,但麻烦已经在酝酿了,最棘手的是,我们不知道它会来自何方。我们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失去了他们的工作甚至安居之所,所有曾经支持我们的人都随时可能成为仇敌。我感觉我们像是在面对一场瘟疫,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病毒的感染者。”迪克把额头靠在栏杆上,“正义联盟有什么打算?”

“我们正在想办法破解汤普森克莱因的咒语。在此期间,会由火星猎人在哥谭进行巡视,保证蝙蝠侠不会缺席。至于那些‘重点对象’,我们会在布鲁斯的指导下尽量看住他们,不再给目前的局势增加任何负担,直到度过难关。”

那是如此坚定而振奋人心的声音。哪怕是在黑暗中,哪怕是失去了视觉,只要听到他的声音,你就会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和温暖的笑容。

但是——总有人要问出那个“但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的危机不是‘暂时的’呢?”

“很遗憾,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布鲁斯也没有。不过我可以预言的是,未来有一天,我们肯定会再次谈起今晚的这次谈话。至少我们可以想象那时候我们会说什么。”超人回答道,“但我猜你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我只能说,哥谭有更糟糕的时候,那时蝙蝠侠还没有出现。而事物但凡已经存在,不管多么短暂,它都无法被当作从来没有发生。”

迪克笑了笑。“我感觉好多了,谢了,听你讲话总是很让人愉快。”

克拉克回以一个微笑。

“这的确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各种意义上的危机,经济危机,也是存在危机。”迪克舔了舔嘴唇,感到莫名有些紧张,“我是说,布鲁斯可能会变得很混蛋,但……他会需要你的帮助,克拉克。”

克拉克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出神地凝望着远处的灯火,仿佛他是第一次见到这片阳台之外的景色——这是属于超人的眼神,如果你追随这样的目光,或许会在一个照亮某张餐桌的灯泡中看到一整个星系。有那么一段时间,迪克怀疑对方完全忘记了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的存在。

“布鲁斯给了我他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信任。我为此感激他,并且我也希望能够回报他相同的东西。如果他没有向我寻求帮助,那么我该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他转过脸来,对迪克眨眨眼。现在克拉克又回来了。

唔呒。迪克认真地吮吸着自己的草莓味棒棒糖,回忆着从自己青少年时代以来,布鲁斯和克拉克相处的每个细节。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能忍受他那么久了。”

“这个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帅。”克拉克诚恳地说。


【TBC】

为什么是这个标题得下一更才能看出来(啰嗦的我)

欢迎太太们加群707163370参加贺年活动!目前已到二月二十五号 机会难得的闰年让我们加把劲把活动延长到酥皮生日呀❤️


2019疯狂爬墙且决不填坑总结

不成器如我感谢大家包含

请大家共同见证
@济公__大道之行也 我把糖放这了 就看官方收不收😢😢😢

基于目前CW联动《无限地球危机》产生的脑洞

99蝙超

如果Kate把99老爷带回来了的话(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总之她做到了)

有一点基本看不出来的二代私货(因为贝尔太贵似乎没有人理他所以我就大胆把他和登登的宇宙合并好了)

布鲁斯没想到他还能再见到这个人。

卡尔艾尔,戴着他那副标志性的酒瓶底黑框眼镜,站在某间异世界实验室的透明外墙之后,以一种介于傻乎乎和无辜之间的表情环视着一切。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布鲁斯韦恩身上,落在这张风烛残年、伤痕累累的老脸上时,他笑起来,甚至朝他毫无必要地挥挥手。

他当然会在这里,超人就是为拯救“这个”而来的。

“这个”可以是任何事,或者说,所有事,世界、宇宙、真理、万物的存在……拯救所有那些蝙蝠侠已经放弃了的东西。

而如果布鲁斯回心转意——那么他就会因此与克拉克重逢,这一点他一直清楚,因为他们就是因此相遇的。

他走过来了。

“你没告诉我他也会在这里。”布鲁斯对凯特低声说。

少女不解地蹙眉,警惕地瞪着他,“你不准搞小动作。任何都不行。”她警告道,手指在要腰带的暗格上收紧,那里装着刚才他用来攻击了卡拉的氪石。

布鲁斯没有回答。事实上,凯特凯恩完全是多虑,他不可能再搞任何小动作了。他连站在这里说话都很勉强,在卡尔向他走过来,保持着那个喜悦到无法克制的笑容时,布鲁斯无法开口,无法移动,甚至无法呼吸。

他没有穿那套老土而不合身的西装,也没有厚厚的刘海遮住眼睛,样子要比布鲁斯记忆中年长一些,不过也更自信,更闪闪发亮,当他走近的时候,就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坠落天际。

是的,总会坠落的,但那不该是超人。

坠落的人是他。

他早就坠落了。

他本该粉身碎骨、被埋葬在哥谭血的与泥中烂掉,而不是站在这里,凭借一副愚蠢而夸张的外骨骼勉强维持体面。

现在,克拉克就在他面前了。卡拉在极力克制紧张,正注视着他脑干的双眼开始发烫,布鲁斯甚至能感觉到那烙铁一样会嘶嘶作响的热度。理当如此,这才是才对企图毁灭你的人该有的态度。

“亲爱的,别这样,布鲁斯又怎么惹着你了?”他握住少女攥紧的双手,扭过头温和而好奇地注视着他,以那种很快就要因自己的天真而灭绝的野生动物的方式,毛绒绒亮闪闪的目光。

“噢,我觉得你是布鲁斯,虽然你要比我的布鲁斯年纪大一点,而且你们长相也有些差距。多元宇宙的神奇之处,我也刚刚发现一个自己的‘双胞胎’。”

但你却和他一模一样。

“但……蝙蝠侠总有些共同的特性。”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是一把甜蜜的小勾子,“抱歉,我总是过分关注这一点了。”

“卡尔,你不能接近他,你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渣滓,他——”

蝙蝠侠杀死了超人,他们都是这样说的。

氪石子弹从蝙蝠侠的枪膛中射入超人的颅腔,他明明没有任何超能力,却能清晰地听见逐渐减慢速度地子弹撕开柔软的脑组织发出的缠绵闷响。超人的表情僵硬了片刻,鲜血从他额上滑下,模糊了视野。他会死的,蝙蝠侠对着一点毫不怀疑,但这个瞬间超人的攻击还在因惯性继续,他侧身避开,却因此失去了重心——布鲁斯韦恩早就没有什么心思再去计算落脚点和出拳角度了。

黑色的影子极速下落。这样也好,早该如此了。他平静,几乎可以说是自嘲地想,蝙蝠侠自韦恩大厦的滴水兽身上陨落,也算有始有终……

比预想中更剧烈、也更持久的疼痛吞噬了他,布鲁斯两眼发黑,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摔断了脊柱,但没有直接砸在地上,否则他现在早该是一滩没有意识和呼吸的烂泥了。

有什么东西做了他的缓冲,减慢了下落的速度。

——是超人。

布鲁斯受到因痛苦而剧烈颤动的吐息落在颈侧,如同地狱业火的火舌。他尝试着挪动自己,然而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胳膊。

“对不起,布鲁斯。”他听见克拉克气若游丝的声音,“我没力气……再举起你了。”

他躺在那里,躺在昔日的恋人的尸体与鲜血之上,像一摊腐败的垃圾、一块就要融化的冰。

为什么,克拉克?

人们都说,是我杀死了你,克拉克。

我是恨你的。

我是想杀死你的。

但是,爱却杀死了我自己。

他们是一起坠落下去的,连同全部的爱、希望与勇气。

布鲁斯看着克拉克,很明显,他对布鲁斯身上钛金的支架怀有柔软的好奇,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卡拉,等待着她把那个仓促被吞了回去的句子继续下去。布鲁斯很快意识到打断超级少女的控诉的是他自己。

有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流泪了,但其实他没有,他的泪腺就像一颗过于干瘪的樱桃,已经无法产生任何液体。

布鲁斯韦恩才不是什么勇气完人。他是勇气的对立面,若有一丝一毫的勇气还没有被克拉克肯特杀死,也不会堕落到今日。

他甚至没有勇气为所爱之人、所恨之人流泪。

人人都杀死所爱之人。狡诈者用欲望,懦弱者用誓言。他唯一的勇气,便是用枪杀死了爱人。

【蝙超】蛀牙

#日常向甜饼一发完



提姆在听见响动的瞬间退出游戏,切到早就已经打开准备好的试剂化验界面,转过椅子却看见的是斜靠在电梯口旁的杰森。

“蝙蝠不在?”杰森没注意他,只是向洞里四处张望着。

“出去了,我代他在这看着。”提姆瞄准杰森的后脑勺扔了个苹果,在命中目标的三分之一秒前被后者准确无误地反手接住,清脆地咔嚓啃了一口。

“卖弄。”提姆一笑。反正那苹果也没洗。“你找布鲁斯有事?”

“我不找他。”杰森似乎松了口气,“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在地面上。”提姆看着“正好路过”的杰森趴在岩壁上东敲敲西听听,反正游戏也没来得及存档,现在他也没兴趣再开一局,便站起身加入了他,“你到底要找什么?”

“我也是听格雷森那家伙提了一嘴。”杰森半个身子贴在墙上,轻轻敲了敲,露出笑容来,随手把手中的苹果核以一条标准的弧线抛进垃圾桶,腾出手来对付那块从表面看上去与周边没有任何异常的岩壁,“布鲁斯有一个零食库。”

“零食库?”提姆有些好笑,“他都不让我在蝙蝠车上吃东西。”

杰森给了他一个混合着怜悯与骄傲的表情,“那是你没赶上好时候。”

提姆没有在意,不过难得红头罩对布鲁斯的事热情这么高,他也不想破坏,便取了携带式透视仪帮忙。杰森也放弃了到处悄悄摸摸,凑过来一起看。

“不行。”提姆皱着眉调试机器,“扫描不出来这一部分的岩石结构……看来确实是这里没错,布鲁斯肯定在这里填充了特殊材料。”

杰森啧了一声,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打暴力拆卸的主意,提姆想象了一下阿尔弗雷德如果看到一片狼藉的表情,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助长红头罩的嚣张气焰为好,但布鲁斯严密的保险措施却反而让他的好奇心更加难以抑制。“如果这里面真是零食,布鲁斯有必要这样藏着吗?他又不是小孩了。”

“我也是听说了之后有点好奇。”杰森耸耸肩,“据说是超人给他从全球各地带的零食和点心,都是亚马逊上买不到的。上次超人来的时候给蝙蝠从巴黎带了刚烤好的肉桂玛德琳,格雷森正好也在,所以沾着光了,反正他是把那小蛋糕吹的天花乱坠。”

提姆想象了一下蝙蝠侠坐在电脑前吃玛德琳的场景……还是不要想象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看来我们确实有必要找到这个’蝙蝠零食库’。”他严肃地看着杰森,悄悄咽了下口水,“因为布鲁斯今天出门就是看牙医去了。和超人一起。”


关于“超级宅急送”给蝙蝠侠带来全球各地的稀有零食的起因,布鲁斯自己并不清楚,他知道的只有从某一个时点开始,克拉克似乎突然产生了对甜食的兴趣,因此每次他从地球的某个角落回到蝙蝠洞,红披风带起的气流总是挂起一股香甜的暖风。

当超人把那些零食,那些闪闪发光的小蛋糕或是冒着冷气的冰激凌放在他的桌上时,他不会表现出欣喜,不会被分散注意力,也不会给他一个感激的吻,只是像平时一样询问他情况如何,仿佛那个盘踞在他桌面一角上肆意散发香气与温度的小东西只是一盆安静的盆栽。

其实布鲁斯本人对甜食并没有特别的偏好,他饱经沧桑的脆弱消化道已经无力承受这种高脂肪含量的食物了,何况过多的糖分摄入与他一丝不苟的食谱存在严重分歧,但他从没有多问过,毕竟心血来潮是超人的一大特点,而他总是沉默不语照单全收的那个。如果他问了,那就是蝙蝠侠表现出了“在意”,而这份特别的“在意”,不管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都会打破他们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而另一个原因是——

布鲁斯喜欢那个时刻。那个克拉克一边用超人永远温柔平和的声音说着与零食完全不相干的话,一边用与蝙蝠洞格格不入的,柔软的、柔软的、甜蜜的东西侵占这里潮湿阴冷的空气,在离开时留下一个带着讨人喜欢的自作聪明的眼神的时刻。

布鲁斯盯着放在自己桌子上金黄的千层酥,上面淋着闪光的黑布林果酱散发出浓郁的酸甜味,像一把有些钝的小刀般刺激着唾液腺。

看来这个是不能拖延了。

“克拉克少爷又给您带来了纪念品吗?”

“他又去法国了,这个月第二次。我不明白那个到处都是扒手和乞丐的鬼地方有什么好。”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用叉子飞快地卷起最上面的一层酥饼填进嘴里,在凉丝丝的果酱和撒了砂糖的碎屑接触左下侧倒数第三颗臼齿时,感受到一阵的疼痛。尽管已经提前预见了牙齿的刺痛,仍然没有减轻其的程度,让布鲁斯的半张脸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适时送来了可以冲淡附着在舌头上滑腻甜味的茶,布鲁斯等不及它凉下来便囫囵灌下去,感觉后槽牙的刺痛稍微减轻了些。

“您小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毛病,吃东西总是只用一边的牙齿。”阿尔弗雷德又开始絮叨,布鲁斯左边的腮帮遮住脸想要逃避现实,在抽屉里寻找着止疼片,却被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的阿尔弗雷德抢先一步收走了近在咫尺的药盒。

“如果您这么害怕看牙医的话,就该少吃些甜的东西。”

“我只是没有时间。”布鲁斯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在丝丝缕缕的牙痛中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酥饼,就着茶水把甜蜜的疼痛冲淡下去,“他都已经专门送过来了,我又不能退回去,用你的话说,那也‘太失礼了’。”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颇为理解地点点头,不过他以戏剧性著称的眉毛几不可察的颤抖还是出卖了管家先生此刻的幸灾乐祸,“如果您只是头疼礼貌问题,我倒是知道有不少人会很乐意为您解决这样的‘麻烦’,既能不至于伤害克拉克少爷的热情,又能保护您的牙齿——不过您也一定不会采纳就是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布鲁斯再一次检查了他按照产地和日期标号的零食库存,把克拉克这次带来的其他零食归档,之后取出一包临近保质期的草莓冻干,一拆开包装就感到后槽牙反射性地出现了疼痛的幻觉。全部安全措施检查完毕,他锁好虹膜识别的迷彩保险柜,把一颗草莓丢进嘴里,小心地避开那颗蛀牙,还是止不住一阵源自灵魂的战栗。

或许我真该预约牙医了。蝙蝠侠托着腮愁苦地想,咽下又一枚脆脆甜甜草莓。


“下次我还要叫上你,这次他们给我加的水果明显比上次我自己来多不少。”黛安娜的嘴唇上还沾着奶油,做出一副愤愤不平的表情,又义正严辞地咬了一大口手中的可丽饼,克拉克有些无奈地给她递了张纸巾,对冲着自己眨眼的店员露出礼貌而困惑的笑容,“我们还穿着制服呢,但没有人在意我们。”两位开小差的超级英雄一前一后走出这家装修精致的店铺,“之前我来不及换衣服的时候总是被强行免单,搞得我很过意不去。”

“这里是涩谷,你就是穿女装买东西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们只会当你是角色扮演爱好者。”黛安娜从可丽饼中分了一点注意力给好友,“你现在不吃,一会饼皮受潮软掉了会影响口感的。”

“这么好吃吗?”克拉克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己的那份的甜点,虽然如黛安娜所说,这里的路人对服装风格的宽容程度很高,但像他们俩这样打扮的人混迹在一群刚刚从日常生活的繁忙中暂时解脱出来的上班族和学生中间,还是有点过分醒目了。

“公允的回答,这家店的口味大概不是整个日本中最出类拔萃的。”黛安娜严肃地回答,“但是如果过分关注这一点,反而把全部精力都花费在寻找‘最好’的东西上,那就永远也没有办法真正静下心来好好吃饭了。”

“说的也是。”超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神奇女侠回以一笑,“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黛安娜总是这样的,她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抱着极大的热情态度来欣赏,却从来不会苦恼于当下的一刻是否能够永远继续下去——不如说,正因为她接受了任何东西都是转瞬即逝的,所以才能把握住一切最好的时候吧。

当他在韦恩庄园降落时,可丽饼上堆的满满当当的草莓和蓝莓纹丝不动,甚至点缀在奶油上的坚果碎都没有遗失任何一粒,一切看起来都和它上一个瞬间在涩谷的街头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如果能把东京街头被密集霓虹招牌照亮的夜色,还有巨型都市里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对幸福的渴望与珍惜一起带给布鲁斯就好了。

能让布鲁斯开心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呢?即使已经是认识多年,甚至熟悉对方心跳节奏的老友,克拉克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很清楚这些东西,零食、甜腻的点心对布鲁斯的业余时间完全算不上放松,过高的糖分反而会影响他本就罕有的休息,说来奇怪,明明超人才是他们中的那个“非人类”,但克拉克却始终感觉布鲁斯才是那个舍弃了更多“身为人类的乐趣”的人类。

这个不算好的主意起源于某个超人去拜访蝙蝠侠夜巡的夜晚。他陪伴布鲁斯穿行在那些由陌生变得熟悉的街道,在后者的默许下照顾着他视线的死角,直到东方渐白。

布鲁斯在克拉克的手指与他的手臂间的距离缩短千分之一之前就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想都别想。”蝙蝠侠透过白色的护目镜瞪着他,强行地握着超人的手腕,“拽披风也不行。”

“你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么难得的机会吗?”超人扁扁嘴,用对于一个超级英雄而言过分有效动摇人意志力的方式望着他,“来嘛,超人可不是每天都能带着人飞的,我都跟了你一路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布鲁斯的眉毛动了零点一毫米。

“我们可以一起回去。”他还是动摇了,“如果超人不会晕车的话。”

通常情况下,他们都不是会单纯为了“打破沉默”挖空心思找话题的那个,但如果布鲁斯这样做了,那情况绝对、绝对会变得很糟糕。

“你是为拿卢瑟集团的监控录像才来找我的吧,我听说今天上午大都会有好几台他们公司实验室制造的对撞机发生了事故。”蝙蝠侠说得理所应当,甚至不像个问题。

被戳穿了的克拉克反而有点不快,毕竟如果布鲁斯不在这时候谈公事,他们完全可以凭借默契假装把这当做一次约会的。

至少可以等到回蝙蝠洞再说。他暗自腹诽,还是点了点头。

“给你刻录好了。”布鲁斯抬起下巴,像只等着被饲主搔下巴的猫,这大概是蝙蝠侠含蓄的求表扬方式,但克拉克决定这一次不理他。蝙蝠车没有车载熏香,没有CD,甚至没有安全带,与任何浪漫元素绝缘。尽管如此,它还是像任何一辆车那样,有个储物柜。

克拉克摸索着,指间接触到一个四方形的盒子,“我找到了。”他说,把那个光滑的小盒子往外挪的时候还有些困惑这玩意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轻不少——

因为那根本不是录像,而是一盒麦丽素。

蝙蝠侠偏头看了一眼,而引起克拉克注意的是他不寻常的惊讶:蝙蝠车甚至忘了闯红灯。

“你要是想吃的话可以打开。”面对超人困惑的目光蝙蝠侠甚至勉强可以说是体贴地提议道,随后表情又绷紧了,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快的回忆,“但如果你喜欢扔着吃结果在刹车的时候呛住的话,我希望你已经掌握了海姆立克急救法。”

克拉克被噎了一下。他拆开麦丽素,把巧克力豆满满当当地倒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这时候,一个隐匿的微笑在蝙蝠侠的唇边一闪而过,之后他启动了汽车,轰鸣的引擎声吞没了一切。短暂的一瞬间,克拉克忘了自己为什么跟这家伙生气。

原来布鲁斯喜欢吃零食。超人凭借自己卓著的观察与推理演绎能力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当他在地球的某个陌生国度的无名角落,解决了某些对其他超能力者而言微不足道的麻烦时,他会冒着被佩里大骂一顿甚至威胁开除(只是“威胁”啦)的风险在此处多逗留一段时间,一开始他只是买巧克力豆,坚果夹心、水果夹心,或者其他稀奇古怪的特色香料,随后超人采购的范围也不断扩大。

这也就难免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黛安娜和巴里似乎把他看成了自己的某种同盟,因此克拉克发现自己收到午饭邀请的频率在不断提高,而注意到这件事的不只是他的朋友们,无数与他素不相识的普通人都认为自己发现了超人的“小小爱好”,他的支持者们甚至会在他赶到事发地点处理好事情后给他准备好精心挑选的零食礼包——克拉克不得不承认,在这方面相信大众的口味绝对没错,他们总能帮助超人找到最美味、最能引起人食欲的点心,甚至有好几次他都不舍得要将这样的礼物转送给布鲁斯。

甜点没有什么用处——他们不能充饥,吃得过多还会引起恶心,对于需要健身减肥的人来说更是噩梦般的存在。但对克拉克来说,正如他并不认为帮助一个想家的孩子取回他落在床头的玩具熊而使用超级速度是一种对超能力的浪费一样,作为超人拯救被困于火灾中的无助者是重要的,阻止一场不必要的悲剧是重要的,为这世界保留一份神秘的善意也同样是如此。因此,就像需要尼斯湖水怪、需要五十一区的怪谈一样,人类需要甜点。

一开始蝙蝠侠会对他的馈赠回以无声的质问眼神,就像每一次克拉克做了什么布鲁斯无法理解但又不打算阻止的事情一样,最终他总会选择默许和接受,就像出现在蝙蝠洞角落里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和破损的红披风,以及大宅的餐桌上多出来的一份餐具,或是遗忘在主卧枕头下的超人通讯器一样。

比起“外卖”,这些零食更像是明信片一样的纪念品,香气和味道便是独属于这世界上某个角落的邮戳,只不过中间不需要信誉极差的国际邮政插手。

克拉克喜欢这个时刻。这个布鲁斯在他出现在庄园上空时就已经开始等待,却始终装作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却又在他有意拖延,说着些不相干的时候微微抽动鼻翼,余光打量着克拉克背在身后的双手的时刻。

这一次似乎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克拉克刚刚结束了他在地球另一侧的短暂旅行,带着在当地十分常见的小吃回到蝙蝠洞。耀目的红色串成一串,闻着就忍不住冒汗的酸味红色果实,金色的浓稠糖浆在表面凝固,成了一层镜子般闪光的透明外壳。比起点心更像是装饰品,这让克拉克觉得有些新奇。

不过,今天的布鲁斯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同。克拉克下意识地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每一块骨头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大概是错觉。

“你一定要尝尝这个,布鲁斯!这种点心是酸味的,但和柠檬不一样,完全没有苦味,我想肯定会更适合你的口味。”他热切地说。

每次他都很照顾布鲁斯的自尊心,知道后者大概不希望任何人发现蝙蝠侠竟然喜欢吃很不符合他形象的可爱小点心的秘密,而不是只喝苦得让人想把舌头吐出来洗洗的黑咖啡,但偶尔一次破例也没有什么嘛。

蝙蝠侠从手头的一叠文件中抬头(他在五分钟内没有翻动一页纸),看着克拉克,然后一如既往,他眉心紧蹙,仿佛超人是他遇到的最复杂、最棘手、也最无法摆脱的难题——他从克拉克手中接下那串裹着硬糖,名叫“糖葫芦”的点心。

毕竟,蝙蝠侠最喜欢的就是难题。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焦糖薄脆的外壳切开糯沙沙的果肉,而布鲁斯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天哪!快吐出来,布鲁斯,有这么难吃吗?我觉得蛮不错的啊,难道是——哎?”

克拉克停下了给布鲁斯紧急压舌催吐的打算,捧着躲躲闪闪的布鲁斯的脸,仔细地打量着这张自己无比熟悉的、英俊到让人讨厌、目前并没有挂彩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见到对方时感受到的那种古怪感的来源。

——布鲁斯左边的脸有点肿。


布鲁斯揉着仍然没有消肿的那一侧脸颊,他半张脸都是木的,咬着苦味的药棉,还要留神不要被自己过度分泌的唾液呛到,这让他的声音变得含含糊糊。“你怎么这个表情,我才是该不高兴的那个吧?”

尽管这么说,麻药的作用反倒让他有些病态的兴奋,和旁边眉眼都垮下去、愁苦的克拉克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没有不高兴。”克拉克在布鲁斯饶有趣味审视中把堵在喉咙里的叹息咽下去,“好吧,有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啦。”

愧疚感很少出现在超人一向以光明磊落著称的脸上,这让他浑身说不出的别扭,“牙医刚刚都说了,你上次来看诊他就已经叮嘱过你不能吃甜的。你如果早跟我讲的话……我以为你真的喜欢吃零食呢,还列了好多计划……”

就是这样。布鲁斯别过脸不去看克拉克因为委屈而更显得湿淋淋的蓝眼睛,露出一个扭曲的苦笑。

这个表情,根本没法开口。

“我这颗牙早就需要补了,原因很复杂,只是我一直拖着,所以越来越严重了,你不给我搞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吃的我也要受这份罪。别把你那套为万种受难的救世主情怀用到我身上。”

不过,如果不是克拉克的这串糖葫芦,布鲁斯的牙医预约大概还要天荒地老遥遥无期的拖延下去,这也是事实。

就算你是蝙蝠侠,想到有人要把高速旋转、发出令人头皮发酸的吱吱声的钻头伸进嘴里,还是忍不住会反射性的后背一凉。

说话间,他们离开诊所。两侧的街灯渐次亮起,而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远方浅淡的鹅黄色落日被稀稀落落地覆盖上一缕叠一缕的层积云,整个黄昏仿佛一锅还没融化的芝士火锅,锅里沸腾的白兰地从天际浇下来,所有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感染了些许微醺,不由得慢下来。

或许是因为麻药的刺激使他整个人都处在高于平均值的愉悦水平,或许是因为克拉克的沮丧情绪太过明显,或许只是单纯因为这个美丽的黄昏,布鲁斯忽然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鼓舞。他转向克拉克,看着他的眼睛,让这场谈话显得有些不必要的庄重。

“你想去吃点东西吗?我在你最喜欢的红烩牛肉餐馆长期保留了座位。”

“但你刚刚补了牙,医生说要吃流食。”克拉克为这突然的邀请有些困惑地眨眨眼,“让你一直看着我吃自己却要喝稀饭的话,有点不人道。”

“那就散散步,沿着海岸线跟着落日一直走到灯塔。”布鲁斯很耐心地说,仿佛克拉克是个不开窍的学生,而他做出了莫大的让步,“我们还有些时间。或者在街心公园坐坐,或者——”

笑声打断了他的话,透明的快乐从克拉克眼睛里涌出来。“这是个约会吗?”

布鲁斯卡了一下。“算是吧。做点没什么意义的事情,消磨时间,浪费人生。”他舔了舔嘴唇,“就像……普通伴侣做的事情一样。”

承认这件事也没那么难。

克拉克不再笑了,但笑意仍然在他唇角和眼睫的弧线停留。

“听上去不错。”他点点头,很自然地挽住布鲁斯的胳膊,好像已经在心里排练了上千遍一样。

一开始他们不太习惯。坦诚来讲,他们在“约会”这方面都什么经验,以这种方式走路难免有点跌跌撞撞,并且两个人都暗自担心自己显得太过滑稽或是矫情,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在这世界上的上万种滑稽和矫情中,这其实是最好的一种。

“你的牙还痛吗?”

“有一点。”布鲁斯用更加做作的声音模仿着克拉克的腔调,“但只是一点点啦。”

麻药的效果似乎减退了不少,现在那颗牙传来隐隐的钝痛,浅浅地停留在大脑皮层,就像养熟了的猫偶尔忘记收起的爪子留下的抓痕。在他经受过的无数疼痛中,牙痛几乎可以说是微不足道,而现在,那个留在他牙齿上的窟窿里的填充物将彻底隔绝这份隐隐约约的疼痛,等到第二天消了肿,这颗蛀牙便被永远隐藏起来。

但是,直到他的尸体深埋地下,皮肤与脏器都成为泥土的一部分,刻于表皮狰狞的伤疤、散布在五脏六腑间的弹片都被分解,徒留一具森森骸骨,剥去了所有人类自视与众不同的皮囊,这颗带着填充物的牙还会留在那里,成为他最隐秘的、刻骨的、永不消逝的隐痛。

我是爱克拉克的。他想。

这不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但每次想起这一点都觉得很惊奇。

他们在哥谭渐渐变得喧哗的闹市区走走停停,穿过自称能算命、辫子里嵌着彩色石头的吉卜赛人,吹奏着老掉牙歌曲的萨克斯乐手,会把气味的绳索套在你脖子上的小吃摊,在一家有些拥挤的快餐店落脚。店里面挤满了饥肠辘辘、用各种语言交谈着的食客,热腾腾的白汽模糊了他们的面孔,翻动着卷了边的菜单,克拉克对这冒险般的漫步都有种头晕目眩的新奇,直到布鲁斯点了两份加厚枫糖浆和黄油的松饼。

“别那么看着我。”打发了服务生的布鲁斯含蓄地对克拉克翻了个白眼,“我不吃,一口也不吃。”

“我看见你点了两份。”克拉克倔强地保持着自己目光的严厉,超级视力一点也没有被糖浆软化。一点也没有。

“一份你现在吃,一份你带回大都会。”布鲁斯按了按自己肿起的脸颊,刺痛让他有眼角抽动了一下,“我想,这毕竟是一次约会。也许你想……”他以即使是刚打了麻药也慢到不可思议的节奏说着,“留个纪念什么的。这家店的点心还是挺不错的,不是精细的味道,但大口大口吃热乎乎的东西其实要比装腔作势地用叉子捣碎指甲盖大小的小蛋糕有意思多了。”

他们挤在吧台的一角,保持着既说不上令人愉快但也不至于尴尬的沉默,直到松饼被送到跟前,一份浇着闪亮的褐色糖浆,黄油在柔软的一叠松饼顶端缓慢的融化着,仿佛被封印在琥珀中,而另一份已经被装进了外带餐盒。

“你说的是真的吗?关于你其实不爱吃甜食的部分。”

布鲁斯一边的眉毛高高挑起。作为回答,他从克拉克手里抢过叉子,直接将一角刚刚出锅,软乎乎晃动着的松饼塞进了后者嘴里。并在看到克拉克脸上的表情时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阴险的笑容,引来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位母亲怀疑的瞪视。

克拉克花了很久才从松饼里找回自己的舌头。

“其实我本来是想惯坏你的。”他用像松饼一样柔软而轻盈的声音说,“但是,结果似乎正好相反。”

这个嘛,其实彼此彼此。

布鲁斯暗暗地想,舔了舔他隐痛的蛀牙。


“搞定啦!”

固若金汤的保险柜锁簧在红头罩和现任罗宾长达半小时的持续努力后终于宣告寿终正寝。布鲁斯比约定的归家时间晚了十分钟,不过提姆估计他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因此他暂时允许了对零食的渴望和战胜蝙蝠侠的成就感在此刻“冲昏头脑”,完全不想去思考布鲁斯发现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

“真够吝啬的。一点零食而已,自己的牙齿都坏到要看牙医了,还藏得这么深。”杰森皱着鼻子似乎很嫌弃的样子,“就算是超人带给他的,护食成这样已经完全没有成年人的尊严了吧。”

“等一下。”提姆观察着保险箱。随后他摘下手套,也不管这样做会不会留下自己的指纹,在柜门表面摸索着,在与周围无异的某处停下。

“怎么了?”杰森的表情也凝重起来,紧张地注视着提姆的动作。提姆没有接话,他用指甲在那一处刮了刮,果不其然,柜门上看似平整的油漆翘起了一个角。他捏住那一角向外掀,下面有一张隐藏的便签: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提姆,而我的回答是,想都别想。」

“他怎么知道的?”

“谁知道呢,可能在无数个平行宇宙中某个时空里的我做件了类似的事情,而蝙蝠侠之间有个‘多元蝙蝠联络系统’,专门用来交流自己罗宾的蠢事和炫耀自己的超人。”提姆半真半假地说,有些遗憾地对杰森摊手,“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还来得及把这玩意复原。”

“这上面只写了你的名字,又没提我。他要是为这点小事生气你就推到我头上好了。”杰森不打算放弃,罪恶的双手伸向近在咫尺的蝙蝠零食库。

提姆无奈地撕下那张隐藏便签,露出下面的第二张便签:

「还有你,杰森。」



【end】

我已经脑补了相机后给乔和登超拍照的贝蝙  跟他老婆挥挥手:
你再往右来一点  不 别太往右 挡着你的星星了…好了
(咔嚓)

因为是爸爸亲自给拍照 乔宝宝超紧张地叉腰 爸爸觉得他很像妈妈 蛮可爱的
登超觉得贝蝙拍的太直男了浪费了自己摆的造型  然而他难得积极一次 不好打击他积极性 还是洗出来放床头柜上了

(对不起 我又开始泥塑了)

【Good Omens】窄门 上

#好兆头&悲惨世界&(少量)浮士德crossover 悲惨世界主要参考音乐剧剧情线

#标题来自纪德的小说《窄门》

#私设克劳利堕天前与亚兹拉斐尔相恋



正文:


你们尽力从这窄门进来吧。

《路加福音》13:24


冬夜里的露天咖啡座并不是受欢迎的选择——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咖啡馆会选择在午夜时分仍然开放露天座位。不过这里是巴黎,巴黎是用这世界上所有流星般剧烈燃烧的城市余下的灰烬堆砌的纪念碑,是所有文明的缩影,所有野蛮的缩影。巴黎是这世界上最适合“奇迹”发生的地方。

现在是1795年,离文森特·梵高的父母在那个大丽花盛开的南部荷兰小城闪电订婚还有五十六年,跟《阿尔的夜间咖啡座》那个灯影可亲、星辉寥落的夏夜隔了九十三个冬天,通宵营业的煤气灯将照亮整个二十世纪美术史的兰卡散尔咖啡馆还不存在。作为唯一一位呆在户外的顾客,克劳利以一种勉强可以被称为“坐”的方式把自己固定在那把不怎么舒服的椅子里,他点了一杯咖啡和一碟加无花果酱的法式薄饼。

咖啡已经喝了一半,那片狭小的黑色水面上映着屋内透出来的烛光,如同微缩的群星盛在他杯中,而杯壁上留下的则是环绕宇宙的深渊溢出的污垢与尘埃。总是赶时髦的法国人早在咖啡豆扎根于南美的土地以前就抛弃了饮茶的习惯。咖啡是所有上流人士和艺术家的最爱,他们没日没夜的给自己灌这种液体,直到连血液的颜色都被浸染,眼底泛出鲜明的乌青。

克劳利没动薄饼,只是看着挤在薄饼上那团凝冻状的金色无花果酱,用叉子挑破外面的薄膜,让酸味的果酱流溢开来。只能说,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这一切对他而言是如此自然而然: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点一份他只吃两口或者压根不动的食物,然后在恰当的时机不动声色地把碟子推到自己对面去。亚兹拉斐尔不会拒绝,但最后一口总会被在盘子里留很久很久,这样他们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呆在这里,说点什么,或者只是沉默——

在真正意义上“沉默”中,克劳利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座位。

他觉得自己很尴尬,而且很傻。

那时亚兹拉斐尔提着装了满满当当的点心和书本的箱子,登上了回程的轮船,并且向恶魔保证在革命结束之前不会再贸然度过海峡。克劳利站在岸口一片挥舞的女士手绢产生的香雾中,看着站在船尾对他微笑的天使渐渐消失,乱七八糟的想法装在他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心里,像一把玻璃珠一样滚动碰撞,不论他走到哪,在做什么,总是叮当乱响。

电气时代尚未来临,入夜之后的街道比起白昼显得有些沉闷无趣,唯一的消遣就是打量那些因为狂欢而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的巴黎夜游人。不过露天咖啡座还是有他的一点好处:至少视野开阔,在这里绝对不会错过你要等的人。

一个漫不经心的家伙沿街走过来,一开始克劳利没有注意到他,直到对方扑通一声坐进了对面的椅子。

来人瘦弱而有些佝偻,打扮得极其古怪,介于宫廷传令官与马戏团小丑之间。他脸上总是带着所有一种漫不经心、近乎嘲弄的冷笑,似乎随时准备讽刺点什么,或是被寻常生活中无人察觉的荒诞不经逗得开怀大笑。就像刚刚参加完一场化妆舞会脸而来不及洗去脸上的铅白粉的风尘女那样,他的脸色呈现僵硬的白垩,不过这不是任何矿物粉末的功劳,而是货真价实的苍白——就像他与克劳利同样来自地狱那样货真价实。

“你有什么事,梅菲斯托费勒斯(Mephistopheles)?”

他们没有按照地狱的规矩那样互相诅咒一番再向撒旦表忠心,只有傻逼才那么干。今天早些时候,克劳利被一只突然出现的狮子狗*咬住了裤脚,这在傍晚时分街头散步的人群中引发了一阵小骚乱。克劳利也大感意外,不过不是因为发疯的狗,而是因为牙齿如捕鼠器般紧紧钳住他裤腿的东西实际上并不是任何人类认知层面上的“动物”,而是恶魔的使魔,它喉头的咯吱作响实际上是在以某种人间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以可以称得上严肃的口吻向他传达了午夜时分在法维洛勒奠主堂广场的夜间咖啡馆见面的消息。

(*歌德笔下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曾变成尨犬跟在浮士德身旁散步)

所有恶魔都有自己的使魔,在现代通讯工具出现以前,地狱一直依赖这种原始的方式相互沟通。使魔的形象或多或少会反映一些它们使用者的本性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克劳利手臂上也缠着一条乌黑的小蛇,会趁他不注意从藏身的袖子里探出头来,嘶嘶吐着鲜红的信子。最开始的大概两千年,亚兹拉斐尔总会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小脑袋吓得惊慌失措(尽管天使本人一贯否认这一点),后来在这种事越来越经常发生以后他认命了,有时还会喂使魔吃葡萄。克劳利对梅斯菲特(Mephisto)的印象不算太坏,虽然他的使魔有些傻里傻气,至少没有哈斯塔的蛆那么恶心。他们俩实际上不算陌生,也不算熟,都是不常呆在地狱的那一类。而地球的面积虽然算不上广大,但也没那么容易让两个个体偶遇——当然,是指真正意义上的“偶遇”,不包含任何处心积虑地打听、计划和隐蔽地等待。

梅斯菲特没有说话,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手指。有什么东西自空气中出现了,被恶魔插进咖啡杯中,絮状纹路迅速吸饱了深褐色的液体。

——墨镜后金黄的蛇瞳迅速收紧,细得只剩一条缝。

一道白亮的闪电在克劳利脑子里炸开,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然而极度的震惊之下,最先产生的往往不是悲伤与愤怒,而是灵魂被突然抽离,成为自身的观察者般的荒诞和麻木。这种感情只会持续极其短暂的时间,就像大浪凌空卷起到砸向沙滩之前的千分之一秒,但只一个瞬间已经足够克劳利唤回他差点被恐惧吞没的理智。

“这不过是一根被烧焦的鹅毛。”

他的身子重心突然压低,整个人几乎是贴在桌面上,像一条把自己盘起来以待时发动攻击的眼镜蛇。他确实是条蛇。

“确实,总是差了一点,颜色太黄了,还有股鹅屎味。”梅菲斯特看着那根显得有些凄惨的羽毛,神态就像一个苛刻的人类艺术家在清醒后用眼白审视自己在宿醉时搞出的狗屎。

他心里的玻璃珠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两年对恶魔而言并不是漫长的时间,而克劳利始终在考虑那件事,尽管他始终在有意识或是无意识地忽视这一点。

在被截住的时间之流中,亚兹拉斐尔的笑容自翻涌的泡沫中浮现出来,他过于娇气的抱怨和拙劣伪装之下的雀跃……不合时宜的回忆在这紧张的时刻拂过他的心,但这并没有带给克劳利安慰。恰恰相反,就像是被迫度过融冻的河面,在紧张漫长的折磨中终于听见了冰层开裂的嘶哑嘎吱声,宽慰和绝望在同一时刻吞没了他,椎心刺骨。

“我知道你从巴士底狱带走了一个人,于是我去核对了地狱的档案——我再也不要干这活了,那玩意大概五个世纪没人动过了——不过还算值得,我得到了有趣的发现,你带走的不是个‘人’,而是该处在你‘密切监视’之下的天使。真够‘密切’的,你还和他一起消耗这些人类的食物。”梅菲斯特撇着嘴看着克劳利面前放着的那碟薄饼,“真是怪胎。你知道这玩意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吗,它会变成屎!而你竟然想把这玩意放进嘴里!连哈斯塔都不会这么干——”

他没说完的话消失在尖叫声中。克劳利皱着鼻子,好像那样能帮忙减少噪音的影响,但实际上并没有,因为同时他手中紧握的那把叉子更深地插进了梅斯菲特手背。而这正是造成尖叫的源头。

恶魔不用草叉,不过如果你也在人类中生活了几千年,你也会很有兴趣了解一些餐叉的特别用途。

这么做并非完全是无知的泄愤行为,没有什么比一声尖叫更能吸引凌晨时分的人类的注意。只要他能吸引人类聚集此处就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巡警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他们总是下意识认为得体的衣服比“美德”上帝更值得信任。因此克劳利一向注重仪表。

梅菲斯特如同刮锅底般的尖叫让躺在不远处长椅上的几个流浪汉从睡梦中惊醒,他们裹紧自己身上的破毡布,睡眼惺忪地咒骂着。但遗憾的是,在巴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夜,巡警大概也不想受到苦寒的折磨,早早回家就着几杯劣质酒精进入梦乡。在这个时间,光顾这间夜间咖啡馆的只有几个大学生和不得志的诗人。此刻零点已过,人类大多被墨水的铁锈味和冷掉的蜡油的味道缠绕着昏昏欲睡,没有人关注户外座位上气氛怪异的针锋相对。总的来讲,人类对一切事物都抱有极其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却又同时拥有鲁莽而自负的“理智”,认为他们能用自己那套幼稚的理论解决这世间存在的一切问题,一个尖叫得像是汤勺刮锅底的超自然存在并不比账目或是论文的修辞更值得关心。

操!操!操操操操操!”梅菲斯特看着自己的掌心渗出的血液,完全惊呆了。那幅冷漠而得意洋洋的态度消失了,他抓住克劳利的手腕想抵挡它的攻击,但陌生的疼痛感让他的身体有些无力。

当然,这种有点血腥的肉体攻击对恶魔并没什么实际伤害,彼此折磨和伤害对他们来讲就像人类需要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不过不要紧,重要的是态度的表达。克劳利怀着几乎算是疯狂的快意,他才不要因为他的“罪孽”像只鼻涕虫一样可悲地趴在地上,恳求某个不知道是从那个粪坑里冒出来的恶魔放他一马。对于大部分恶魔来讲,堕天本身就是惩罚,但对于克劳利来讲,他的惩罚是从那时才开始的,持续上千年,没有终点、没有尽头。这是一场豪赌,他已经押上了一切,但并不想赢回已经失去的东西——他想要的是别的。

反正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东西。

“想抓把柄的话你找错人了,梅菲斯特。我不会怕你。”他松开叉子,看着梅菲斯特像只狗一样因为疼痛的缓和而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

“向别西卜告密去吧,说不定他也会赏你个公爵呢。我会被扔到无底深坑蹲上个一万年,燃烧我的灵魂点燃冥河之灯,或者给不断死去活来让地狱犬啃我的肝,你喜欢哪种?他们会授予你这样忠诚的走狗来挑选惩处叛徒的方式的荣幸。”

梅菲斯特没有像克劳利希望地那样愤怒,倒是缺失确实歇斯底里,爆发出一阵和尖叫同样骇人的大笑来,引来几个书呆子困惑的注视。“那种事留给别人干去吧。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是恶魔中比较有趣的那个。不过也不是全然失望吧,你倒是并不害怕地狱的报复。”

克劳利嗤笑了一声。

“你确实让我丢脸了,”梅菲斯特耸耸肩继续着,他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伤口,疼得一缩,却一副很新奇的样子。“不过咱俩算是扯平,我记住你刚刚的表情了。够我乐上一个世纪。哪怕只有一瞬间,你的确被这蠢把戏骗到了。你害怕这个,你害怕的是——”

梅菲斯特怪笑着,以暗示性的方式缓慢抬起头,看着那阴郁模糊的夜空。

从本世纪中期,人类对在城市里建造森林产生了十分理智地狂热。鳞次栉比的高耸烟囱无时无刻不在排出刺鼻的烟雾,在城市上空结成厚厚的壳,如果上帝真的在注视人类的话,或许祂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得了白内障。

“荒唐。”

“荒唐?”梅菲斯特捏着嗓子说,他的嘴角以奇怪的方式弯上去,如同一道撕裂的伤口,“的确,巴黎是地球上最荒唐的地方,其他所有地方加起来都赶不上它的一半。别处低垂的麦子被镰刀割下,此处低垂的头颅被断头台割下,监狱成了堡垒,无套裤汉混上了套裤,吉伦特派、激忿派、雅各宾派和拿破仑派齐心协力让人吃不上派。当然,在这样迷人的城市里,你不是唯一的恶魔,他也不会是唯一的天使……”

他的两根手指捏着那根被污染而看不清原色的鹅毛,把它丢进沿街的排水口里。恶魔从不介意会不会造成堵塞导致污水淹没街面。

“祂就是这样做的,不是吗。你是为什么堕天的?”梅菲斯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我想肯定不是因为私通吧。”

私通?

克劳利短暂地想象了一下,如果亚兹拉斐尔知道他们的关系被描述成“私通”会是什么表情。他忽然笑起来,尽管苦涩多于轻松。

你在说什么傻话!你是个恶魔,而我是天使,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天堂,像你一样,那么我只有一个去处。


那是至少两个世纪以前——或许没那么久,是一百九十年前的事情。

大概1605年的夏天。

“噢。”天使低低地轻呼一声,对着焕然一新的舞台眨眨眼。

环球剧场当然是亚兹拉斐尔从爱丁堡回到伦敦后的第一站,而令他吃惊的是,在短短两年中,这里的环境变得大不相同:简陋的围栏被改造成了包厢,中间供人站立看戏的空地面积扩大了大概一倍,舞台也做了相应的改造,加上了一个阳台和升降梯,使某些更加复杂的场景演出成为了可能。观众们不再向之前那么烦躁而热衷于喝倒彩,甚至热衷于向舞台上扔果皮,现在所有人都好好地呆在他们的位置上等待开场,大家庭可以租下两侧的包厢,而他们现在的位置就在舞台正对面的位置,里面甚至配备了冰镇的红酒和果盘,精美的装饰不亚于任何一个室内剧院。

“这些都是……你的奇迹的结果?”他转向坐在旁边喝着他从苏格兰带回来的杜松子酒的恶魔(亚兹拉斐尔还给克劳利从苏格兰带回来一个高地大风笛,不过被恶魔以“这玩意有股天堂味”为理由拒绝了)。

“是股份制的结果,天使。”克劳利小口小口地抿着瓶口,一副慵懒而满足的样子,“我们能占据这个最佳位置可不是因为什么恶魔小奇迹,而是股东福利——我发明了股份制,完美结合人类对财富和权力的原始欲望,有效提高诱惑的效率。地狱为此还对我进行了表彰。”

就像克劳利预料的那样,天使马上变得坐立不安起来,仿佛他正坐着的那把软垫扶手椅里会突然弹出大头针来。恶魔用酒瓶掩饰住唇边的一个微笑。

“好吧,至少更多人因资金筹集效率的提高而享受了更好的观看条件,因此这也算是好坏相抵了。”最终亚兹拉斐尔安慰自己,并很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

“还不够好。”恶魔总是吹毛求疵,“我提议过把这里完全推到重建,全部换成砖石结构,但他们没有采纳,只是因为舍不得哪怕就一年的营业收入,人类总是这样缺乏长远的眼光。全是木头,只要一把火,这里就连灰也剩不下了*。”

(*由莎士比亚所在的大臣剧团修建的环球剧场原址于1613年6月29日毁于火灾)

“或许保持原样也是好事。我喜欢木质结构,毕竟这里留下了……”亚兹拉斐尔望着那些站在天井中兴奋而拥挤的人群,声音渐渐低下去,某些近乎于怀念的情绪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终于改掉了用别人的钱包来结账的恶习,克劳利。”天使对恶魔欢欣地说,换来墨镜后一个含蓄的白眼。

“环球剧场下一季度想要扩大融资规模。”他倾身靠近天使,用低沉温柔的声音诱惑着,丝滑如倒进杯中的葡萄酒,“或许你有兴趣进行一点小投资?你看到了今天的售票情况,我保证你不会亏损的。”

亚兹拉斐尔几乎是瞬间从他的肩膀旁边弹开,并且用看高利贷贩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这多少让恶魔觉得尊严有些受伤。

“你——你又想诱惑我做什么?”亚兹拉斐尔坐在扶手椅的边缘,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作为已经接受了无数次“诱惑”尝到甜头的天使,现在他的反应显得有些绝望甚至可怜。

“我没有任何恶意,好吗?天啊作为一个恶魔这句话真让我伤自尊。我只是为你提出一点财务建议。看看你周围的人类吧,没人还把钱塞在床垫或者茶壶里!”

被恶魔戳穿让天使涨红了脸,他小声嘟囔着反驳:“我当然知道,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商业被看得越来越重要,这肯定是你们的主意……但我只需要我用得上的钱就够了,我看不出像人类一样存钱有什么用处。”

亚兹拉斐尔一向不怎么关心自己的财务情况,他也很难理解钱对于人类的重要性——毕竟他是天使,奇迹可以为他带来时髦精美的衣服和新鲜可口的食物,对他来说,“钱”只是在一段时期内天堂或地狱的力量表现形式之一。

而克劳利,自从人类离开伊甸园,开始用海边捡来的贝壳进行某些过家家般的交易时,就已经开始考虑如何在这件事上做文章:毕竟从天堂的角度来看,贫穷是美德,而富裕总是与邪恶联系在一起,尽管他们长期占据落地窗全景环绕的办公室,地板一尘不染,光洁到能照镜子。(在你已经拥有了世界上全部最好的东西之后,贫穷还是富裕对你来讲真的都无关紧要)他不止“教唆”人类进行金融方面的尝试,自己也精于此道。经过几个世纪的积累,克劳利个人的黄金储量已经足够他随意挑选作为人类任何一种生活。

他看着亚兹拉斐尔,心脏在他的胸膛里剧烈地冲撞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爱意炙烤着他的唇舌。

“或许我们该试着不要总是在人类社会依靠奇迹,既然很多问题可以靠‘钱’解决。”

克劳利感觉喉咙发干,他曾经无数次像天使暗示过或许他们可以一走了之,地狱或是天堂不会发现他们的,毕竟有那么多恶魔和天使,而宇宙广阔无边,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但从没有像今天一样大胆过。

“你和我在人类间生活了快六千年了,这比我们呆在上面或者下面的日子加在一块还要久的多,因为我们喜欢生活在这儿!”一种隐秘的兴奋鼓舞着他,“想想看,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受天堂或者地狱控制——”

“你在说什么傻话!”天使下意识地站起来,错愕地看着他,“你是个恶魔,而我是天使……如果我真的离开了天堂,像你一样,那么我只有一个去处。”

他的脸色苍白,明亮的眼睛中倒映着克劳利的影子。


往日的阴云出现在今日的上空,很快又散去了,毕竟眼下有比追忆似水流年更要紧的事。克劳利看着那根被污染而失去原色的羽毛在水中打着旋儿消失在排水口,将视线重新移回另一个恶魔身上。

“你想要什么?”他板平的语气让这句话比起问题更像个要求。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梅斯菲特的表情毫无必要的神秘,就像是在讲一个没有人在意笑点的笑话,“人类。”他自鸣得意地微笑起来,“他们总是那样,每一个最后会接受我的引诱下地狱的人最开始都这么说,‘梅斯菲特,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是,我不想要什么,好像那些他们看得比自己的灵魂还重的东西真的对恶魔有意义,说真的,恶魔要他们的钱、美貌、几年寿命或者一只死山羊死公鸡有什么用?只是为了好玩罢了。我在克雷米亚那边发明了一种有趣的游戏,一把左轮手枪,弹槽只装一发子弹,转一圈转轮,然后对着自己的脑袋扣板机。*中枪的人当然是输家,这是没办法的事,时运不济谁也怪不得,怯场也算输,唯一的赢家是哪些够不要命同时运气也足够好的。你没法想象人类有多沉谜这个游戏,当然,可以理解,毕竟没有哪种自杀方式比这更刺激了。不过今天我们来玩点新鲜的,毕竟重新领一具身体的手续麻烦得很。”

(*:即俄罗斯轮盘赌,目前普遍认为该游戏起源于克雷米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军中广受欢迎)

梅菲斯特滔滔不绝地自说自话,同时站起身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悬而未接的周旋让克劳利有点不耐烦了,对方看起来并不想把他绑到哪个暗巷或者码头按照恶魔的把戏折磨一番,但也绝不是来进行“善意的提醒”。他的确摸不透梅菲斯特的态度。

“嘘。”梅斯菲特做作地压低声音,朝街道另一边指了指,“看那边。”

在这间小咖啡馆的对面是一条已经打烊的商店街。这里不像是香榭丽舍大街或是蒙田大街那样,狂欢的人潮举起的煤气灯流动如银河,染成金红色一直拖到脚踝的鸵鸟毛缠住包裹着妙曼身躯的粉红丝绸,把一个永不止息的黄昏留在人间。这里的黑夜是真实的、寂静的,只是偶尔传来伐木厂工人沉重的鼾声和他们妻子的哭泣声,双手因硫磺皂和浸在冬日里的冰水中反复搓洗粗麻衣物而布满裂口,擦拭眼泪也有着灼烧灼烧般的刺痛。成排的商铺橱窗灯都是熄的,向里望去,长长的商店街如同一只黑暗的巨口,它并不吞噬灵魂、尊严或是人格这样虚无飘渺的存在,而是哗啦啦钞票和叮叮当当金币,每一天端上晚饭餐桌上的烧鹅烤牛肉和家人的欢笑,是无数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幸福”。

而现在,就有一个萧索的人影正站在街口。他两腮下陷,但还算是壮实,眼神呆滞而困惑,看起来像是在附近工作的体力工人。眼下他正无知无觉地站在两个恶魔的视线范围内,凝视着这只形体无边无际、盘踞在整个欧洲的巨兽的咽喉。

毫无疑问,某个绝望而目前仍混沌不清的念头现在正在他头脑中生长,这使他感到躁动不安,把自己裹得更紧,在街口躁动不安地踱步,踩中了某个睡在他脚边的流浪汉油腻的结成股的头发。后者发出一声喊魂不清的咒骂,这让他瑟缩了一下。

克劳利皱起眉。

“他只是个人类,跟这些事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假,尽管克劳利尽力使自己显得漠不关心,只是“随口一提”。

“正因为他是人类。没有什么比测试人类更有趣了,他们啃了一口你的苹果,学会了‘善恶’这个新词,也给他们惹了无穷无尽的麻烦。这也是祂最喜欢的,要父亲杀死自己的儿子,或者一场滔天的大洪水之类的,不过我们没必要那么形式主义。”

梅斯菲特眼角上挑的浅色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磷火。“他已经在那家面包店前站了一刻钟,现在距离天亮还有六个小时呢,不管怎么说,他都来得太早了些。甚至不需要恶魔去‘引诱’他,他的胃完全可以代劳这件事。啧,恐怕胃酸都能把他的后背烧出个洞来。但我们还是该推他一把,毕竟万一他突然变卦,我们就没得玩了。人类可是很爱变卦的,他们无论如何就是不能把自己的念头坚持到底,连‘放弃坚持’都不能坚持。总是摇摆不定,总是欲求不满,所以他们痛苦,而痛苦就是邪恶的种子。”

“是啊,可不是嘛。”克劳利敷衍而挑衅地回应着,“种子,棒极了。我喜欢园艺。”

梅菲斯特不满地乜着眼睛。没有恶魔喜欢被忽视,同时他们又往往习惯于蔑视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存在。

“我们来打个赌,克劳利。”他拖长声调,“你去诱惑那个人类,让他偷一条面包或是随便什么足够他进监狱的小东西,这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如果他最终还是上了天堂,我会永远隐瞒你用奇迹救了一个天使的事;相反,如果他下了地狱,我就会告发你们,不过不是向地狱,而是向天堂。这次赌博耗时大概会有点久,不过我是不介意。下地狱永远不嫌晚。”

克劳利转过头来,灼灼的蛇瞳紧盯着他。

“我没理由相信你,你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他虚张声势地回复道,不管他表现得如何强硬甚至漠不关心,在这场心血来潮般的博弈中,他始终不可避免地处于下风。“天堂不会屑于了解任何地狱的消息,就像地狱对所有与天堂有关的事嗤之以鼻。”

“你可以赌一把天堂会不会对这件事作出回应。这对我来讲都是一样的,不过是不同形式的赌博罢了。”梅斯菲特得意地咧着嘴,“问题是,克劳利,你赌得起吗?不过,或许那就是你所期盼的呢,如果他像你一样堕落——”

他的话头突兀地打住了。对一个以玩弄辞令为乐的恶魔而言,谈话对象在中途消失无异另于一种折磨,不过他不怎么介意,毕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他决定姑且大方点。梅菲斯特注视克劳利径直穿过马路,目标明确,拍了拍那个正处在良心与欲念的天人交战中的年轻人的肩膀。那本就缺少知识,又因为饥饿寒冷而有些头脑迟钝的人类一开始仍有些怀疑和抗拒,明显不想与这个在午夜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来历不明的男人交谈,但很快他就安静下来,原本飘忽的眼神因危险的闪光而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坚定。这时克劳利退到了一边,线条收紧的下颌下压,嘴唇隐没在帽檐投下的阴影中,看不出情绪。

这一切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梅菲斯特知道他已经得手了。他把食指和拇指圈在一起含进嘴里,响亮地吹了一声。

奇怪的很,即使是天上下鱼雨也不会被惊醒的面包店老板穆伯·亦查博,却因为这个口哨醒来了。他正好听见楼下自己的店铺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于是匆忙翻身下床,从墙上摘下自己那杆生锈的猎枪,打着哆嗦蹑手蹑脚地摸到了楼梯扶手。

克劳利站在不引人注意的死角里,看着年轻人从墙角拾起一块碎砖,生了冻疮的红肿双手不住地颤抖。他把手中的砖头砸向装了铁丝网的橱窗。这可以算得上是最微不足道的恶行了,甚至都不值得在述职报告里提一笔,哪怕是最低阶的恶魔都能轻易地完成,“原罪”的缔造者更不会失手。和诱惑人吃苹果比起来,诱惑他们吃面包可要轻松多了,毕竟,这个人类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里仍穿着手肘处已经磨光的旧外套,很容易得出的结论他可能根本没尝过苹果的味道。克劳利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监狱是拥有着这世间最强力魔法的熔炉,把一个残破而平庸的灵魂丢进去,你要么得到一个恶棍,要么得到一个圣徒。而现在恶魔已经把面包扔进了熔炉中,只等着那个被他蛊惑的人类跳进去,和面包一起变成一块焦炭。

——不过,或许这个恶魔自己早就已经站在了熔炉的烈焰中心也说不定。


克劳利坐在一间有些空荡荡的客厅里,每一扇窗户都拉上了窗帘,没有一丝光能透进来,只有他金黄的蛇眼闪闪发光。他展开那双灰黑色、带着焦味的翅膀,在黑暗中用一把金质的梳子蘸着椰油,仔细地一根一根梳理羽毛。

克劳利喜欢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不过最近一千年他的心思不在此处,因此他焦黑的羽毛看起来有些暗淡无光,个别几根纠缠在一起。他毫不犹豫地剪下了那几根萎靡分叉的羽毛,打了个响指让它们燃烧为灰烬。这种活动就像是人类的冥想,恶魔有时候会需要借助这种机械的梳理工作集中精力,考虑某些重要的问题。

事实上,这对翅膀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克劳利记不得自己上一次使用它们飞翔是什么感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用翅膀飞翔并不像人类的湿壁画上描绘的那样,那些小天使看起来都圆滚滚胖乎乎的,仅依靠面积不足他们身体十分之一,一对玩笑般的翅膀飞行——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毕竟他们是同源的)都拥有大到足够当被子盖的翅膀,而且如果他们想依靠这玩意搬运自己,那么就必须全力鼓动翅膀,小心地把握风向,像一只迁徙的候鸟。往往等他们到达目的地,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都会气喘吁吁得像是从马拉松跑到雅典的菲迪皮茨。

你很难弄清楚上帝的想法,祂既然给了天使“奇迹”的力量,让他们可以用奇迹做任何事,包括在一瞬间从北极点移动到南极点,又为什么会给他们一双翅膀。或许祂在创造天使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堕落会恶魔,并且计划了之后要创造一种叫做“人类”的东西,他们将和天使恶魔拥有一模一样的外貌。而翅膀,翅膀的有无、不同的翅膀颜色是区别他们的方式(这一点人类到是学了个十成十),就像一幅象棋的黑白两方。

而对克劳利而言,这对翅膀是“历史”。它就像被打破又修补好的一件瓷器,你总是忍不住盯着裂痕看,然后不停地回忆它完好无缺时的样子。当然,这不意味着他怀念在天堂的日子,那时候他就觉得那日复一日和谐的天体音律很无聊,也对歌颂上帝的唱诗班不怎么感兴趣。他的时间都花在天堂以外的地方,在那些星星之间,他在那里哼自己的曲子,自言自语。有些星星很烫,又很敏感,有时亮有时暗,有些则凉冰冰的;有些硕大无朋,有些则很小,小到可以被笼在手心。

关于克劳利——克蠕戾堕天的原因,通行的说法是,他提了不合时宜的问题,至于这“不合时宜的问题”具体是什么,有多不合时宜,那就没人清楚了,恶魔们不会彼此交流这一点。不论他们承认与否,对每个恶魔来说,堕天都是他们无穷的生命中最痛苦、也最耻辱的事情。

但是,在用人类的语言写成的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却的确偶尔有那么一两本最荒诞不经、可能会被视作是胡言乱语的书籍恰好透露出古老岁月的真相。在那段光荣革命那段漫长的拉锯战中,一个叫约翰米尔顿政治犯的刚刚得到了国王的赦免,他放弃了自己对民主活动的热情,转而专心投入写作。他在1667年完成了一首名为《失乐园》的长诗写作,不知道是因为米尔顿自己的疾患和失明导致他的头脑一度失去了清醒,还是协助他写作的女儿或是朋友精力不集中,在《失乐园》首次刊印时,那上面出现了一段意味不明,并且很有可能导致可怜的瞎子米尔顿再次进监狱的内容,就在第二章的“是什么原因,蛊惑先祖双亲那样幸福,受上天这等宠爱,竟还背叛他们的造物主,冒犯他的旨意,守一项约束,本是世界的主人。谁先引诱使他们渎神变节?”之后:


是那条蛇,正是他,施计谋,

却并非由于仇恨与嫉妒的激励。

曾几何时,他亦是天使,性灵正直纯洁,

只是爱自己的朋友

胜过了上帝。

上帝责罪于他,令他造群星以赎过。

于是那还未成了蛇的天使问,

我既爱他,因此幸福,便是好的,

为何有罪?

神答,你的爱动机不纯,使他成了你与神圣间的障碍,

你亦如是。

那天使说,他无罪,因他并不爱我。

这便是他的第二桩罪孽,如此愚蠢自负,

竟妄想用自己拙劣的谎言对抗全能的至尊。

于是上帝将一星一分为二,中有狭隙,

说,天堂不容欺骗,故他已将你的爱遗忘。

你若想与他重聚,便与他一同穿过那窄缝,

离开天堂罢。

天使问于上帝,若他将与我同行,

为何这路又是如此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而上帝不再回答,从太空扔他个头冲下,满身烟火,

面临可怕的焚毁。


所幸的是,好心的出版商随后紧急销毁了绝大部分出版书,并对这一段进行了擅改,使约翰米尔顿免受第二次牢狱之灾,可以在三年之后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失乐园》带给他的巨大名望死去。然而,仍然有少数几本《失乐园》的错版样书流失在外,其中一本就在亚兹拉斐尔的那间汇聚了人类有史以来几乎所有错版宗教书籍的小书店里,亚兹拉斐尔给这本书命名为《“窄门”失乐园》,就放在《“他妈的”圣经》旁边。

亚兹拉斐尔偶尔会翻阅它,猜测这段记载中提到的那对相爱的天使会是否真的就是他在天堂的某个同事,下一秒便被自己荒唐的念头逗笑:这不过是人类一贯富于浪漫而过于荒诞的想象力杜撰的故事罢了,天使们当然彼此相亲相爱,但这种爱是属于对上帝的神圣之爱的一部分的,就像他们爱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一样,但是这种“相爱”——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是真实的,上帝又为何不回答那个堕落的天使的问题?祂许诺只要他通过那条窄缝,就能到达与爱人自由相爱的世界,但那缝隙的另一端却是地狱……通向永恒、通向神圣的道路永远是狭窄的,但通向堕落与毁灭的路却无比宽广。人类为他们世俗的爱离开伊甸园,自以为得到了“幸福”,神圣的梦幻却因此遭到破坏和污损。死亡并不是对“明辨善恶”的惩罚,而是能够认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驶向它的反面这个事实本身。为自己的第五个孩子洗尿布辛劳的农妇,在想起少女时的自己也曾在清晨亲吻玫瑰,难道她不会哭泣吗?因为残疾和微薄的收入将怒气全部撒在妻子与孩子身上的无能酒鬼,在听到冲锋的军号刺破深沉的黑夜时,难道他不会叹息吗?曾经珍爱的宝物变成了厌弃的累赘,强烈的爱转向强烈的恨——当人类坠入爱河时,他们在对方身上看到的永远是一个更高于其本身的存在,是神灵透射在人间的面孔。人类认为他们在“爱”中获得的一切,其实都不过是“神圣的幻觉”罢了。这条爱河是如此宽广,因为它浩浩汤汤地奔向毁灭,只有狭窄的裂缝,只有舍弃了世俗的爱、选择了那条“仅容一人”的狭路的人回到他们的源头,那座“乐园”。

但如果事情完全相反,是从永恒的那一侧,穿过那道“窄门”呢?

莫非上帝是在欺骗这个天使,用比他相同,却要更加刻薄的把戏?

但上帝无疑是博爱的、高贵而莫测的,祂不可能对自己的造物怀有嫉妒这样丑陋的感情。何况,这难道不完全违背了祂一贯教导天使们,以及人类的原则吗?想到这里,亚兹拉斐尔就不敢再往下想了。说到底,这不过是人类的某个“印刷错误罢了”,完全不值得他这样费神,毕竟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更值得亚兹拉斐尔考虑,比如如何糊弄加百列总是不打招呼的临时检查,阻止人类夺走他珍贵的藏书,或是让他总是怀着隐秘的郁郁不乐之情的恶魔朋友开心起来,至少是打起点精神。

——是的,天使完全忘记了。没有任何记忆,甚至不会产生那种人类文学作品里最偏好的“似曾相识”感,他只是小憩一会,再次醒来,天堂神圣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就将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记忆完全抹去了。他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为什么觉得脑子里有种空荡荡的失落感,因为紧随其后的便是路西法掀起的渎神之战,那是他被创造以来经历的最混乱的场面,那时堕天使的翅膀还没有变黑,根本分不清孰敌孰友,亚兹拉斐尔慌张地跑来跑去,几乎是盲目地治愈着他的同伴和“昔日的同伴”,那把削铁如泥的火焰剑被用来进行简单的手术和给伤口消毒。死亡,或者说即将死亡的天使太多了,到处都是折断的翅膀和融化的天空般蓝色的血液(那时候“海”还不存在),尖叫和诅咒响彻云霄,淹没了和谐的天体音律。他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一个天使,带着他那被神圣的力量彻底抹去的爱,无声无息自星的缝隙中缓慢堕落云端。

这就是克蠕戾堕天的始末。

化作巨蛇的克蠕戾盘踞在伊甸园茂盛的树冠中,他注意到东边的方向有一个天使,园中其他上帝刚刚创造的、毛茸茸热乎乎的温血小动物都倚偎在他张开的翅膀下午睡。他想起曾经他们都是天使的时候,他和亚兹拉斐尔躲在不被上帝和其他天使注视的隐秘之处,他枕在亚兹拉斐尔膝头,而他的天使会为他张开翅膀,遮蔽天堂无处不在的圣光,仅留下一片由他们共享的阴影,温柔地注视着他高谈阔论……

就是这个。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差点因此从树上掉下来。他穿过了那道狭窄的缝隙,身上都是星星尖锐的棱角留下的伤痕,但他终究到了窄缝的另一侧,而现在亚兹拉斐尔和他重聚了。

他几乎要为此感谢上帝——当然,只是“几乎”,因为这根本不是克劳利期盼的“重聚”,在他意识到亚兹拉斐尔将一切都残忍和无可奈何地彻底遗忘时,还未完全萌生的感激顿时转化成了愤恨。

他追逐亚兹拉斐尔的脚步离开伊甸园,若即若离地控制着与他碰面的时间,寄希望于自己能够重新唤起哪怕一丝一毫天使的回忆。然而,他的努力在真正的“奇迹”面前是如此微不足道,天使始终用那种礼貌和友善包括的戒备来对待恶魔,这比他遗忘了他们曾经共度的那些日子本身更让他觉得心碎。

在人类被赶出伊甸园的第三个千禧年,克蠕戾决定放弃。他改掉了自己的名字。已经没有人会用饱含爱意的声音呼唤这个他本就无比怨恨的名字了。

至少亚兹拉斐尔仍然在他身边。星移月转,他对克劳利的态度也在逐渐软化,毕竟大多数时候陪伴在他们身边的都是寿命长不过数十年的人类,而有一张面孔千百年恒久不变地出现在你身边,哪怕是敌人,也会逐渐变得亲切起来。只要能够注视他,偶尔听见他的声音,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对克劳利而言就足够他挨过去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日子。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尽管克劳利并没有像自己的其他同类那样,只因为一次“堕落”,就连带着审美观和卫生观念的全面崩塌,但哪怕他强烈抵抗地狱对他的影响,他仍然无法抵抗恶魔的本性对他的支配。亚兹拉斐尔嘴角沾着加了苦枳调味的牡蛎汁水,亚兹拉斐尔涨红着脸埋怨他过火的玩笑,亚兹拉斐尔为舞台上演技糟糕的演员笨拙地喝彩,注视着他的余光闪闪发亮……

不够

远远不够

他渴望天使的呼唤、注视、触碰,渴望他更加靠近,渴望引诱他顺从欲望,暴露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暗面,就像在天堂时亚兹拉斐尔曾经为克劳利张开翅膀,创造一小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阴影。这渴望的欲火灼烧着他的理智,诱使他一次又一次为天使跨过那条天堂与地狱间“不可言喻”的界限,尤其是在进入第四个千年后,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无所顾忌地出现在亚兹拉斐尔的生活中,没什么好怕的,他已经为此下地狱了,没有更深处了。

但他的确做的太“过火”了。

克劳利梳理着他的羽毛,冷静地思考着。他不会寄希望于引导那个现在已经在土伦的某处服刑的年轻人“向善”,那并不是恶魔能做的事情。何况即便他最终升入了天堂,梅菲斯特是个恶魔,他随时都会背约,任何有理智的生灵都不该信任恶魔,哪怕你也是个恶魔。最好的情况是他从巴士底狱带走了亚兹拉斐尔的事情只有梅菲斯特一个人知道,最坏的事情是还有其他恶魔或是天使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完全可以想办法杀了梅菲斯特。有点困难,但谋杀几乎是所有恶魔的必修课,只要他愿意花费点精力准备,总是有办法做到的。通常情况下克劳利并不怎么喜欢杀掉什么东西,那很费力气,而且很长一段时间,死去的生物僵硬的肢体和古怪的肤色总是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和哪次都不一样。恶魔在地狱无法被杀死,但在人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并且不像对待茵蔯或是玛门之类几百年不愿意到地面上来一次的恶魔(茵蔯上一次出现在人间是十六世纪,他引诱了正为修教堂缺钱而发愁的利奥十世搞出了赎罪券的绝妙点子,而玛门则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带领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他甚至不需要什么借口把梅菲斯特骗上来。虽然谋杀同类可能使克劳利面临严峻的指控,比起“私通”天使,这惩罚也严酷不到哪去。何况,如果他的计划够完善,按照地狱落后的司法能力,他们根本不会发现是谁杀了梅菲斯特,只会草草扣到某个为恶魔所憎恨的天使头上。米迦勒就不错,甚至可以说这位战斗天使在人间能有如此威望少不了地狱的功劳。

但即使这一次他们能侥幸蒙混过关,运气也总有用光的时候,如果克劳利不能克制他接触亚兹拉斐尔的渴望。在漫长无涯的时间中,他们总可能在“下一次”被逮到。而克劳利知道自己无法克制,否则“这一次”也就不会出现了。

他需要的是更加行之有效、也更长久的办法。

当在十七世纪初鼓起勇气,向亚兹拉斐尔提出那个“不受天堂和地狱的控制”的假设时,克劳利并不完全是在做白日梦。

往前推二百年,在十五世纪,恶魔学和巫术还是非常严谨的学问,英斯蒂道里和斯伯伦吉那本玩笑般的合著《女巫之锤》还没有用无数平凡人类的献血玷污它的学术价值。黑死病的影响慢慢消退后,人类对恶魔产生了空前的“兴趣”,大量恶魔学的书籍刊印问世(克劳利甚至承担了一部分著作的校刊工作,他的的名字多次出现在作者致谢名单中)。关于这场瘟疫的起源,宗教界产生了两种观点,有些人认为这是上天对唯利是图且耽于享乐的佛罗伦萨人的惩罚,但大多数人仍然深信他们的主并非此等冷漠残酷且嗜杀之人,这可怕的灾难绝对是司掌瘟疫的亚巴顿在蛊惑人们放弃对主的虔信,这让那个浑身长满绿鳞如同一根畸形黄瓜一样的堕天使一度在地狱取得了空前的威望,甚至将要赶超别西卜。

不过地狱政治力量对比变化与克劳利无关。他混迹于神秘学者和术士与女巫之间并不是为了做什么形象大使来改善地狱的舆论形象,恰恰相反,他行事十分谨慎,甚至忍住了恶心和皮肤的奇痒,把自己化装成教士的模样,并且宣称自己的目的是为了在不杀死恶魔的前提下净化他们。

事实是,克劳利企图在人类中寻找一种可能性,或许人类能为他提供“地狱以外的选择”,毕竟人类之中存在一种天使和恶魔无法企及的能力:选择的可能性。

正像人们说的那样,“邪恶无处不在”,地狱的势力同样无孔不入,只要他们愿意就会随时随地钻进你的大脑,全然罔顾恶魔本人意愿,这感觉就好像有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脱下裤子操了你的脑子,你还得任劳任怨地挨操。恶魔的灵魂属于地狱,比起某种具体的“生灵”,他们更像是地狱力量的不同人格化形式,从这个角度来看,除了“灵魂毁灭”或者地狱覆灭这种彻底的决裂方式以外,恶魔不存在能够躲避地狱控制的方式。

也不是完全“不存在”——如果“恶魔”不再是“恶魔”的话,地狱自然不会再有任何力量能够控制他。

人类对这个课题有很高的热情,风靡欧洲的航海热带给了他们空前的信心:既然人类甚至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征服海洋,那么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力量是不可征服的。大约二十年间,克劳利收集到了无数种来自人类的“古老”(他们无疑比克劳利年轻不少)典籍的药剂配方和咒语,而在经历了一次由好奇心导致的水银中毒后,克劳利没有再贸然尝试这些人类提供的配方,他的注意力也迅速转移到了其他方面,因此所有那些秘方、魔药以及人类典籍也在很长时间再没有机会重见天日。

现在,克劳利打开窗户。

自从文艺复兴以来,人类逐渐从“观察夜空”这一活动中发现了乐趣,但凭借他们那些玩具般的设备,还并没有找到那个星座。又是另一个沉闷的夜晚,如同进入十八世纪以后的每一个漫长冬夜一样,不过不要紧,不需要任何光,克劳利仍然能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那是他的起源,距地球4.3光年之外,南部天空互相环绕的双星系统。他创造了他们,但他并不拥有那些星星。那时候私有制不流行,万物都属于上帝,也属于所有天使。不过哪怕后来他不是天使了,也没有人禁止他去看望那些星星,至少上帝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自从人类被赶出了伊甸园,祂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会表态了。

克劳利在厚厚的草甸上盘腿坐下来,心不在焉地摸了摸低下头靠过来亲近他的独角兽闪光的淡蓝色鬃毛。他有的时候会这样做,离开地球,去气候更加怡人的星球待一段时间,尤其是冬天。蛇最讨厌冬天。伦敦的漫长、沉闷,连绵的雨雪混合着煤渣,把街道弄的肮脏得一塌糊涂,每次出门都能从领子和靴子上刮下厚厚的一层尘埃,还要时时刻刻与自己昏昏欲睡的动物本能抗争,总是格外让克劳利觉得烦躁。

——但这不是全部。尽管那颗由克劳利亲手打造的星星一年四季都有着美丽的玫瑰色天空,绚烂的猩红色日落和日出在一片天空同时进行,厚厚的、开满银色花朵的草甸,一大群自由繁衍生息的独角兽以及其他你在地球上再也不会见到的动物,但那里并没有亮温暖的小火炉,也没有厚厚的波斯绒毯可以让冷血动物舒服地在里面团起自己的身子,做个好梦,偶尔睡眼惺忪地醒来时更不能吐着信子舔一口长着翅膀的杯子里加了奶油和威士忌的热可可……正因如此,克劳利的星际避寒度假总是不能持续很久,甚至还不到一月份,他就已经回到了那颗蓝色星球上最为湿淋淋、冷飕飕(还脏兮兮)的一点。他大概是整个地球上最讨厌、也最喜爱冬天的生灵。

亚兹拉斐尔是否同样爱他?

毫无疑问,在堕天使的谎言被实现之前,答案是肯定的,但在那之后,他也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天堂不可扭转的神圣力量使得任何谎言都要承担他本身的重量,在他说出“亚兹拉斐尔并不爱我”的那一刻,这个事实便成真了。如果说堕天是对克劳利的“问题”的惩罚,那么,“真实”就是对克劳利谎言的惩罚。况且,即便亚兹拉斐尔在已经遗忘了对他的爱之后又一次爱上了他,那又怎样呢?

几千年中,克劳利曾无数次质疑,他为何会对亚兹拉斐尔产生“爱”这样的感情。当他还是天使的时候,他爱这一切,尤其爱亚兹拉斐尔,后来亚兹拉斐尔遗忘了他,而他堕落了,对万物的感情同样向着另一侧堕落,唯独这件事未曾改变。哪怕他憎恶一切,他对亚兹拉斐尔的爱仍然胜过恨。

——但在这之上,克劳利憎恨的,是他自己。是他对亚兹拉斐尔堕落了的、已经被地狱的硫火污染的沉重、污浊、丑恶,如同吞噬挣扎的天鹅不断下沉的泥沼般的爱意。他把亚兹拉斐尔拖了进来,渴望他救他。但这只会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溺死在湖底。

那套“穿过窄缝”的把戏没必要再进行一次了。窄缝另一侧只有地狱的刀山和火湖。

克劳利打了个响指。那些他二百多年来留意收集的秘方、秘药,以及种种神秘主义典籍都出现在他身边。同时还有一个能够自动加满的威士忌酒杯,一把1716年安东尼奥·斯特拉底瓦里亲制、名为“弥赛亚”的小提琴,以及一幅莱昂纳多·达芬奇赠与他的素描画。至少他可以和这幅画像聊聊天。

这一次,他会在这颗寂静的星球上呆到这个漫长的冬天结束,甚至很多个冬天结束。

直到他找到可以不再“做个恶魔”的方法——或者,直到他遗忘对天使强烈的渴望,直到他不再爱亚兹拉斐尔。

至少他们都会因此更好过些。

难道人类不都是那么说的吗,“时间会治愈一切”,它甚至已经成了句谚语。或许爱原本就是一种疾病,否则它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使人心智蒙蔽,为了那极为短暂而有限的幸福,甘愿承受隐藏其中的不幸。


下雨了。

亚兹拉斐尔看着傍晚时分的街头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撑着伞或竖起大衣领子,尽可能在水汽中遮挡着自己。他的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茶壶在炉子上咕嘟作响,他刚刚暗示了最后一位顾客应该回家检查他粗心的佣人是否有关好窗户。

天使把标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拉上了所有窗帘。一开始他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信纸发呆,半个小时却未落一字,于是他选择了放弃。他用炉子上刚刚烧好的热水给自己冲了热可可,端着烛台,走进一间更小且昏暗的房间。这里能看到书店的前台,却藏在书架之后,对亚兹拉斐尔来说,这是一个类似避难所的存在,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也不会遇到什么“灾难”。这里要比外面的营业区更加杂乱无章,积着灰尘的旧书筑起摇摇欲坠的高塔,没什么特定的排列顺序,多半取决于亚兹拉斐尔上一次阅读它时是在喝茶还是可可。在这几乎无处下脚的空间中,天使仍然想办法在里面安置了一张窄沙发和一把扶手椅。古董书褪色的封面让这里的色调显得更加柔和和暗沉,甚至使人有些昏昏欲睡,但这里却是亚兹拉斐尔度过最多不眠之夜的场所。

四个月前的一个上午,加百列又不打招呼地拜访了他的书店,没什么特别的,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突击检查。他的上司听他做了关于最近一段时期奇迹使用的汇报,并且对亚兹拉斐尔控制了他“无谓的奇迹”的使用量感到满意,并且再一次拒绝了他“来杯茶”的邀请。

“只是随口一问,那个应该处在你监视之下的恶魔,他叫……”

“克劳利。”亚兹拉斐尔脱口而出。

“对了,没错,克劳利。这名字就在我嘴边了。”加百列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这笑容让亚兹拉斐尔暗自忖度自己是否回答的太快了些。“恶魔克劳利,你有任何有关他的消息要汇报吗?”

“我……”他在巴士底狱对我发了好一顿牢骚,但最后还是救了我,还和我一起吃了可丽饼。我的是酒渍樱桃,他的是甜梨奶油。

“我……事实上,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实话。自从1793年与克劳利在巴黎分别,他已经足有二十一年没有恶魔的什么消息了。他给克劳利写了很多信,但都无一例外的石沉大海。亚兹拉斐尔只得把这归功于因革命而瘫痪的邮政系统还没有复原,尽管他心里很清楚革命早在他回到伦敦的第二年就结束了。

“果然如此。”加百列似乎很满意,还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根据我们在地狱安插的人回报,他也很久没有在地狱露面了。”

“难道地狱也没有他的消息?”

“没有,他旷掉了三次述职会,别西卜有点不满。或许他死了也说不定,恶魔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就死掉了,没有人会在意——”

“这不可能啊!”亚兹拉斐尔几乎是失声叫出来。

加百列皱起眉,是他的声音听起来太夸张了。

“克劳利他……我是说……他是个很邪恶的恶魔。”亚兹拉斐尔紧张地笑了笑,背在身后的双手紧张地搓捻着,“他每天都要吃一个孩子,他发明了断头台,挑起了大革命……总之,他邪恶的不得了,一个这么邪恶的恶魔如果真的死掉了,主肯定会降下神迹昭告天下的,比如出现彩虹或者涌出泉水,会很有辨识度的。”他的声音变得轻而缓,似乎是在喃喃自语,“我不会不知道的。”

加百列还在盯着他,不过似乎只是为亚兹拉斐尔颠三倒四的解释感到困惑,并没有起疑。“谁知道呢,主的意志一向不可言喻,或许你我都搞错了他的意图。”加百列用他标志性的方式一边抿着嘴一边皱着眉,让他整张脸呈现奇异的紧绷感,“不过我相信,亚兹拉斐尔,你并不会因一个恶魔的消失而放松对邪恶的警惕。”

就这样,这次简短的会面结束了,他应该是把加百列糊弄过去了,亚兹拉斐尔不怎么想对针对这一点做任何深入思考,那只会让他心里越来越没底。加百列心情好的时候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家伙,但毕竟截至目前为止谁都没见过他心情坏的样子。

亚兹拉斐尔控制不住地去想他们的“协定”。这是否如自己最开始担忧的那样,真的给克劳利带来了麻烦?旋即天使又安慰自己,加百列说过,地狱同样为克劳利的不知所踪感到困扰,大天使不会说谎。

他又朝克劳利在巴黎的住址陆陆续续写了几封信,这次他收到了回复,不过不是克劳利的,而是他房东的女儿,现在她接替了自己父亲的工作。这封信很抱歉地告知“可怜的克劳利太太”,“她的丈夫”自从九五年起就不知所踪,但房租仍然每月按时缴纳,因此她仍然会定期进行清扫。这位女士好心地写了许多话安慰亚兹拉斐尔,在她看来,一个人类失踪了二十年,这基本上等同于已经死了,而“他的妻子”仍然怀着令人心酸地没有放弃,持不懈地给他写信。不过事情也没有那么绝对,据她父亲所说,这位“克劳利先生”看起来就很像个热月党的革命派,说不准是惹了拿破仑派的某位权贵因此逃往国外——当然,现在那些都是历史了。再经过了热热闹闹的几年共和制尝试以后,“王室的荣光”再次照耀了法国,曾经如火如荼的革命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

尽管这其中存在天大的误会,亚兹拉斐尔仍然对她表示了感谢。那时候还是暮春,而现在秋天已经来了。他仍然心怀希望,或许到了冬天,克劳利就会突然出现在他的书店门口,带着从他最喜欢的餐馆打包的下午茶点心,猫一样蜷着身子窝在他早就已经燃起的壁炉边,咒骂着伦敦糟糕的天气……

过去的二十个冬天,他都是这样等待的。

就在亚兹拉斐尔为自己的回忆和想象而微笑时,巨大的撞击声从门口传来,吓得亚兹拉斐尔一个机灵,手里的杯子也没有端稳,直接扣在了地毯上。天使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咽下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不雅词汇时,他的表情凝固了。

与天使相比,恶魔的感官更加灵敏,这主要是由于他们或多或少都依赖于一种近似野兽般的直觉,因此对“气息”格外敏感,但这不代表天使不能做相同的事,尤其是你十分熟悉却又很长时间没有接触过的东西,哪怕是混杂在一大堆杂乱无章的存在中,你也能马上认出它来,这完全是无意识的反应,不需要思考。就在亚兹拉斐尔犹豫他是该先把这块来自十六世纪的萨法维、货真价实的“波斯地毯”弄干净,还是该先去处理另一个大概是不知为何想要闹事的人类时,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攥住了他。

是克劳利。

在过去的千百年中,他和克劳利在几乎各种场合下碰面过,并不每一次都很美好,但克劳利总是显得游刃有余,从头到脚都精心装扮过,仿佛准备赴一场约会,哪怕十五世纪时有一次亚兹拉斐尔正撞见他被关进了吉尔·德·莱斯的拷问室里。尽管克劳利本人宣称,那一次他是代替被召唤的恶魔巴隆来与这位杀人如麻的男爵交易,因为没有谈妥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但亚兹拉斐尔始终认为克劳利和他一样,是为来营救那些还没有被男爵杀死的孩子们而来。

然而,没有一次像这样,虚弱、狼狈、痛苦不堪的克劳利,勉强靠在他的门前。

开始的时候,亚兹拉斐尔完全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甚至下意识地开始为恶魔祈祷,但又马上意识到这样的努力可能导致克劳利的情况恶化。那声巨响是他撞上亚兹拉斐尔已经臼上的书店大门发出的,他半梦半醒地胡言乱语着,瞳孔失身涣散,身体不住地抽搐,看起来就像是犯了癫痫的人类。天使连用了三次治愈的奇迹希望缓解克劳利的痛苦,但都毫无作用,他只能像人类应对癫痫发作的病人那样,解开他的领口,把他放在沙发上,尝试着给他灌点白兰地,同时温声安慰恶魔他将在梦中“见到你最渴望的东西”。渐渐地,克劳利似乎平静了,不知是白兰地的作用还是天使的抚慰。他不再抽搐,紧紧抱着一个格纹靠垫,似乎是陷入了单纯的睡眠。

在等待克劳利醒来的这段时间,亚兹拉斐尔发现了更多被他因焦虑而忽视的细节:克劳利的衣服除去肩膀处基本是干的,也没带伞,但雨已经下了三个小时以上,在他出现的二十分钟前雨势尤大。虽然他们的生理结构并不完全与人类相同,但大体上还是类似的。对于人类而言,抽搐等症状都是急性的,不会持续太长时间(否则他们会因此而窒息死亡),因此克劳利应当是在远离伦敦以外的某个地方突然“发作”,并且就他的神智来看,他完全是下意识地把自己转移到了亚兹拉斐尔的书店门口。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点让亚兹拉斐尔十分在意:尽管他凭借熟悉的气息认出了克劳利,但当他们足够接近时,他意识到克劳利身上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目前他还无法完全确定,但眼前的恶魔相比他们二十年前分别时,的确发生了相比外貌和精神状态以外更加深刻的改变。

两个小时以后,恶魔醒来了——说“醒来”好像并不准确,他起来更像是从自己的梦境中跌跌撞撞地逃回了现实那样。亚兹拉斐尔本来正在克劳利休息的沙发旁边阅读一本治疗癫痫疾病的书籍,想要从人类的医学方法中寻找一点灵感,突然被从沙发上跳起来的恶魔揪住衣领按在了地上。

给我看你的翅膀!”他伏在亚兹拉斐尔身前低吼着。

克劳利的墨镜被他刚刚取下了,因此现在天使能很清楚地看到他金黄一片的蛇眼。开始的时候亚兹拉斐尔有点莫名其妙,想要责备克劳利害他差点碰到烛台,这对一间堆满了干燥纸制品的房间来说可是灭顶之灾,而且他的声音混杂着蛇的嘶嘶声,含糊不清,亚兹拉斐尔甚至有点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发现压住他的恶魔在发抖。

这不对头,通常一个好梦就足够让那些痛苦而躁动的灵魂平静下来,而克劳利……克劳利在流泪,尽管他在努力眨眼(这对蛇类来说有些困难),阻止泪水聚集在眼眶中。

“翅膀。”放开了亚兹拉斐尔的领子,转而紧紧地抱着他,脸贴着亚兹拉斐尔的前襟。声音湿淋淋的,听起来甚至有些委屈。

亚兹拉斐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柔和的金色光晕在四面拉上窗帘的昏暗书店里亮起来,天使向前收拢翅膀,把克劳利和自己裹在里面,像一个茧那样。

“看,他们好好地在这呢。”亚兹拉斐尔说,“就是羽毛有点乱,我有好长时间没梳理了……”

克劳利缓慢地转过脸,看着温柔地环抱着他的双翼。是天使的翅膀,洁白的、羽翼丰满轻盈的翅膀,雨水不能打湿它,沥青也不能玷污它,温暖的,有点乱糟糟的,就像打发的奶油或是动物的皮毛。他伸出手迟疑地抚摸着亚兹拉斐尔翅膀上的绒羽,骨节分明的五指陷进去,触摸着那中空透明的纤细翅骨,流淌着天使蓝色血液的血管正在他的指腹下跳动。

还在。

翅膀还在。

没有被齐根切下,也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亚兹拉斐尔就在这里,好好地呆在他的书店里。在我身边。

一声抑制不住地轻笑把克劳利拉回现实。

“有点痒。”亚兹拉斐尔小声说,翅膀微微抖动,唇边柔软的弧度像小钩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克劳利没有动,仍然伏在他身上盯着亚兹拉斐尔。他们仍然保持着这个近似拥抱地姿势,天使的翅膀保护性地环着他。他们离得那么近,就像梦中那样:最开始,他们在亲吻,随后这个吻逐渐深入,变成了野兽般地撕咬。亚兹拉斐尔发出抗拒的呜咽,而化成半人半蛇的他下肢紧紧缠缚着天使,手中握着那把本该是属于东门权天使的火焰剑。

这是你的主许诺过的,天使。

燃烧的剑刃陷进去,蔚蓝的血液喷溅,亚兹拉斐尔在尖叫,恐吓、侮辱、诅咒,无数不属于天使的词汇从他的舌尖迸发。

与我同行吧,亚兹拉斐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重聚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你还好吗,克劳利?”

克劳利眨了眨眼。亚兹拉斐尔正忧虑地凝视着他,手指拭去他额头上的汗水,而他仍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亚兹拉斐尔也注意到了他们动作地“过密”,他的脸颊像人类那样迅速泛上了玫瑰色,仿佛面前有一个无人知晓的黄昏。克劳利别开脸,动作迅速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拉了亚兹拉斐尔一把。

“谢谢。”天使对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尽管恶魔才是导致他们眼下这种局面的元凶,“所以,你愿意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吗?”他小心地挑选着词汇,“你看起来……不太精神。是因为拿破仑吗?我想你应该会挺喜欢他——噢,不对,那时候你已经不在法国了,不会是这个原因……”

克劳利没有说话,一言不发地戴上之前被亚兹拉斐尔摘下来的墨镜。

“至少跟我说点什么,克劳利!你刚刚的样子吓人极了,我想治疗你,但奇迹根本不管用——”

“你对我用奇迹了?”

恶魔终于开口了。他转过身,下颌收敛,从墨镜上方看着亚兹拉斐尔。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回来了。天使想。克劳利身上有什么东西并不显著,但确定无疑地改变了。

“我只是……想让你觉得好受些。”天使微笑着,寄希望于能让克劳利恢复那个他更熟悉的样子——二十年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时非常漫长的分别,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使他的恶魔朋友变成了这样,“我本该能治愈所有痛苦的,但……我不知道。”他低下头,努力不失自己显得垂头丧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那么难过。”

接下来是沉默。这沉默仿佛具有形体,以至于亚兹拉斐尔甚至不敢抬头,他害怕面的沙发再度变得空荡荡,而克劳利已经带着他突如其来的悲伤又突如其来地消失。

他很多次见过克劳利生闷气。公元前三千年,他因为那场洪水对上帝发了老大的脾气,33年是另外一次,41年时他的心情也不太好,还有十四世纪的黑死病,1431年时那位奥尔良少女的死*,但他都做到了让他的朋友开心起来。有时候是一群被秘密保护的独角兽,有时候是可爱的小酒馆,他总是有办法的,因此天使甚至在心中暗暗地骄傲,认为自己很“了解”这个恶魔。但当克劳利真的“难过”的时候,连亚兹拉斐尔的奇迹都不奏效。

(*多次打败英国侵略者的法国民族英雄贞德,1430年战败被奥良俘虏后,由英格兰当局控制下的宗教裁判所以异端和女巫罪判处她火刑,于1431年5月30日在法国鲁昂当众处死)

“别再那么做了。”他听见克劳利叹了口气——幸好,他并没有离开。“别把它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这不值得。”

“我怎么可能不——”他情急之下抓住了正在穿外套的克劳利的胳膊,而后者却因他的接触痛苦地瑟缩了一下。

亚兹拉斐尔如同烫伤一般马上放开手,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抱歉,我……你还好吗?有受伤吗?”他着急地几乎要掉眼泪,“以前明明没事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事,天使。”克劳利把衣袖之下因针孔而遍布淤青的手臂藏在身后,他不希望天使发现这些,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难解释。

“那是什么?天堂给你们颁布了新的着装规范?”

亚兹拉斐尔一愣,随后马上把脖子上的东西摘下来,匆匆塞进口袋里。“天啊,是这个,一定是这样的,这也算是圣物。”他挤出一个笑来,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深感疲惫,有些脱力地坐在扶手椅中,“我看到你那幅样子完全乱成一团,都忘了应该把这玩意摘下来,一定是它伤到了你。是我的错。”

那是一个小小的镀银十字架,做工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不像是亚兹拉斐尔通常会为之动心的那些小玩意,但他很自然地把它挂在胸前,就像那个十字架是个纯粹的装饰品。克劳利拎着他的外套,在亚兹拉斐尔把脸埋在掌心时远远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天使还会带那个。”他没有提醒天使他们都见过真正的那个“十字架”。

“天使确实不带这个,毕竟会这显得有点……怪。最近这几年,每年我都会花一些时间待在监狱里。”

“什么?!你疯了吗,那我当年在巴士底狱救你——”

“你听我说,克劳利。我很小心,没有任何问题,我给自己创造了一个牧师的假身份,而且我现在不就好好地在你面前吗。”亚兹拉斐尔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按压着太阳穴。克劳利有些好笑地发现,这动作是如此人化,就好像天使真的会觉得头疼一样。或许是因为他们在人类中生活了如此长久的岁月,比人类在人类中生活的更久,这让他们的身体甚至下意识忘记了自己是恶魔或是天使,转而开始感染人类的疾病。“人类的社会正在发生变化。这个十字架是狱中的一位犯人送给我的,她……她杀死了强奸的女儿的工厂主,因为法官拒绝判他有罪。

好样的,亚兹拉斐尔。克劳利短暂地微笑了一下。那些大天使,加百列,米迦勒,他们知道那个在他们面前总是唯唯诺诺的权天使亚兹拉斐尔究竟是怎样的天使吗?他敢为了人类的错误向上帝撒谎,毫无顾忌地佩戴下地狱的杀人犯送给他的十字架。

恶魔意识到,自己为天使感到骄傲。

“我和她聊了很久,她的女儿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主以外唯一爱的存在,这枚十字架就是那个可怜的女人熔了自己的戒指为她的女儿大打制的,而她失去了她,那个女孩在没有得到想要的判决结果之后自杀了。她一直在哭,在向我忏悔,但我没有资格宽恕她,我只能尽我所能的为她祝福,祈祷她能回到主的怀抱,尽管我知道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可谁有资格宽恕她呢?我不能说她没有做错什么,但是……”

天使茫然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手仍然停留在口袋里,似乎是在捏紧那枚银质小十字架。“我不知道。世界在变化,它不在是我们曾经注视的那个一成不变的样子了。天堂和地狱旧日的标准不再适用了,监牢之内的人并不比之外的人更有罪。那些让这个时代的每个人生活变得更好的东西同样在吞噬他们的幸福。如果祂的儿子再临,看到那些类似在机床旁边的孩子,哪怕他说,‘孩子,起来吧’*,那又有什么用呢?这个孩子没有学校,没有面包,想要活下去的话只能回到那曾经杀死过他的工厂,如果他有幸结婚生子,那么他的孩子也只会重复他的人生。他是主的儿子,他拥有降服自然的能力,但他要如何战胜着不为维护公平而行使的法律、不为保护人民而发动的战争、不为追求幸福而继续的生活?我并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像个老古董,但那些机器,他们真的让我觉得很不安。”

(*出自《路加福音》8:54 “耶稣拉着她的手,呼叫说:‘女儿,起来吧!’”)

亚兹拉斐尔的脸有些红。他不习惯这样,在没有酒精掩护的情况下毫无顾忌地把自己想说的一股脑全倒出来。通常情况下,天使往往扮演他们两个人中的倾听者,而恶魔则是滔滔不绝的那个,尤其是这样的情况下,看起来克劳利才是需要发一顿牢骚,随便诅咒点什么的那个人。

“或许这正是祂想要的。人类的历史本就是从一桩凶杀开始的,该隐,由人类所’创造’的第一个人类是个杀人犯。‘恶’杀死了‘善’,然后建起了人类的城市。人类在杀死他们的同类方面一向别处心裁,但什么发明也没有这一桩更伟大,不像刀剑、枪炮,他们只是器物,如果你想杀死对方,就必须首先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且这样的想法的强烈程度必须远远超过制约着人类脑海中那具无形的枷锁,‘道德’。但有了这架‘机器’就不同了。这台机器让人类的力量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他们拥有了奴役自然的力量,却也开始了对自己缓慢而不自知的奴役。语言、肤色和血统之外的第四道壁垒开始在人类间缓慢升起,并且他要比前三者更顽固、更加难以战胜。而这架世间最为精巧的机器。这机器以欲望为动力、驱使着人类在无知无觉中自相残杀的机器不是蒸汽机或者纺织机,而是所谓的‘命运’。祂的所有安排、着整个世界的创造,或许就是为了这台机器降临到人间做铺垫。祂要把所有的家庭拆散,让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崩溃,让所有相爱的人陌路,然后再——”

“这不可能!你只是在用自己狭隘的想法妄自揣度主的——”

克劳利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至于显得气急败坏,“再让他们在他身边重聚难道不是吗?赎罪券并没有因天特会议而消失,恰恰相反,它仍在人间流通,并且会有可能会永远继续下去。他们比什么时候都需要祂,比什么时候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无法改变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孩子们的命运,只有像祂‘祈祷’。人类需要靠着钞票来赎罪,通过那道你们喜欢挂在嘴边上的‘窄门’,通向‘永生’的门是狭窄的,但这道门要更窄,比任何缝隙都窄,因为他的尽头不是那些用来糊弄快死的人的‘另一个世界’,而是真实存在、却又固若金汤的‘另一个世界’。”

亚兹拉斐尔看着似乎有些喘息的克劳利,一时有些恍惚。

你若想与他重聚,便与他一同穿过那窄缝,离开天堂罢。”他喃喃地念道。

这个从他嘴边无心溜出来的句子让克劳利浑身震悚起来。

“你……”他猛地上前抓住亚兹拉斐尔的手臂,就像从来没有见过他似的,目光紧张地在他身上搜寻着什么,“你记得这个,亚兹拉斐尔?!你没有——”

“我在书上读到了这一段,‘于是上帝将一星一分为二,中有狭隙,说,天堂不容欺骗,故他已将你的爱遗忘。你若想与他重聚,便与他一同穿过那窄缝,离开天堂罢。’十七世纪的错版《失乐园》,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会添上这么一段。”亚兹拉斐尔困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的,但以蛇类的标准来说仍然属于正常体温,“我不知道你也读过这个?”

“没有。我……恰好听说过罢了。”克劳利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仿佛在刻意疏远他们的距离那样。他眼中急切的闪光熄灭了,天使感到心里一阵没有来的刺痛。

“你觉得他们会‘重聚’吗?”恶魔安静的声音问道。

“谁?”

“那个穿过了窄缝的天使,和他的……爱人。”

“我想会的。”天使用笃定的声音缓慢回答道,“主不会欺骗任何人,如果那个天使真的穿过了那道‘窄缝’的话,他们会重聚的。”

“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就是……”亚兹拉斐尔抿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主的意志不可言喻。”

亚兹拉斐尔本以为克劳利会对这“不可言喻的意志”按照惯例冷嘲热讽一番,没想到后者却以出奇的安静接受了亚兹拉斐尔的回答,这反而让他觉得更加不放心了。

“你到底怎么了,克劳利?”他垂下眼,不去看克劳利苍白的脸上那层薄纱般的阴影,“我知道你是恶魔,这就是你该做的,但是求你,别再……别再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了。”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恶魔沉默了片刻。“我想我该说,很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只是……我最近经常梦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噩梦?”

“是啊。让我很不舒服、很难受的梦。被截肢,被剖腹,被刺穿——”收到了皱着脸像是吃坏了东西那样的天使表示投降的手势,克劳利耸耸肩,甚至还以一贯讽刺大于快乐的方式微笑着,“我一直在躲避……噩梦。你也知道,睡觉是我最享受的乐趣之一,这可真是给我带来了不小的烦恼。”

亚兹拉斐尔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他总是很好糊弄,过分愚蠢、过分天真。或者只是单纯的过于轻信一个恶魔的话。“原来是这样。噩梦,这确实很糟糕,不过没关系,我想一两个奇迹就可以解决,不过既然你不接受天堂的奇迹,那我们也可以用人类的办法。甘菊茶和鸡汤,这是安神最好的方法,我这里正好有很多小甘菊……”他很快行动起来,兴致勃勃地开始翻箱倒柜。

他从喉咙里把自己的声音挤出来:“那对我都没用。”

什么都没用。

这二十年来,随着时间推移,渴望越来越强烈地折磨着他,欲念的火焰比地狱的硫火燃烧更持久,热度更灼人。好几次他几乎控制不住要回到亚兹拉斐尔身边的念头,仅仅是注视那颗蓝色的星球都让克劳利想起天使浅色的虹膜,在清醒的时候他还能控制自己的念头,不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自己卷进更多麻烦中,但他并不时时都能保持“理智”。那些或许在缓慢地改造着他身体的药物同时也带给了强烈的痛苦。有时克劳利会陷入一种莫名的精神恍惚状态,接连不断地梦见一些比他能够形容的出来的更恐怖的东西,而更让他恐惧的是出现在其中的亚兹拉斐尔。

他感受到一种发自内心地疲倦。就像那些并不清楚行刑日期的死囚犯一样,日复一日的折磨已经无法让他们觉得痛苦,剩下的只是厌倦。这日复一日折磨他的,难道是对亚兹拉斐尔的爱吗?这一切到底是在哪出了问题?那曾经在天堂时让他觉得喜悦的、幸福的东西,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令人怨恨?他原本是为了控制自己对亚兹拉斐尔越来越失控的情感才选择了疏远他,痛苦本不是他所渴求的,但正是这痛苦让他的欲望变得更加深入骨血,无法摆脱。

“不管怎么样,总该试试,克劳利,你该对人类的知识抱有更多希望的。”亚兹拉斐尔转过头来,对他露出无知无觉而真诚的笑容,“或许噩梦都是你的’身体’引起的。你使用这具身体已经很多年了吧?虽然天堂或者地狱发给我们的身体与人体并不完全一致,但基本构造也是相同的。人类有时候会陷入某种非常持久并且莫名其妙的低落情绪中,但他就是无法康复,一直陷在自怨自艾的痛苦漩涡中,自我封闭。医生也诊断不出病因在哪里,他们表现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他的朋友和家人们也为他的抑郁和低落感到疲倦,认为他不过是天性沉郁,但实际上这仍然是一种病理性的人体反应,它完全可以被治愈,只是以人类目前的手段做不到罢了。或许天使和恶魔也无法避免——”

“你是说,”克劳利忽然打断了亚兹拉斐尔,“这是这具身体的问题。我已经使用它将近二十个世纪了,或许出点毛病也很正常。”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你说得对,亚兹拉斐尔。”

“不,等等,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亚兹拉斐尔本能地感受到了不安,这感觉就像穿着弄湿的袜子一样让人难受,“别这么着急,你可以在我这里呆一段时间,不会暴露的,加百列之前刚来检查过我在人间的工作,短时间不会再来了。我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我收集了很多人类在医学方面的新书籍,或许我们能从那里面找到治愈你的办法。”

他想抓住克劳利的手,但又害怕自己的接触会像上一次一样伤到他,只能努力地看着恶魔,寄希望于他的目光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不必了,天使。”克劳利对他露齿一笑,别开脸,“晚安。”

恶魔打了个响指。他在亚兹拉斐尔眼前消失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天使知道他不在苏活区了,也不再伦敦,甚至不在英国。他或许仍然在地球上,但也是在亚兹拉斐尔无力感知的某个地方。

他拉开窗帘。

雨停了。已经是黄昏了,呈现出气血稀薄的灰白的天空中,有一点的落日红得灼眼,仿佛鲜血滴进雪地里,烫出一粒石榴大小的窝来。不,只有人类的血是鲜红色的,天使想。

“他说了‘晚安’。”亚兹拉斐尔喃喃地说,“没有说‘再见’。”



【TBC】



 送给 @济公__大道之行也  祝她生日快乐🎂 

(明明是贺文却写的莫名丧真是抱歉 希望你不要嫌弃这篇又长又混乱的自说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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